劣質產品和造假行為對中國制造業的沖擊,比病毒更恐怖
近日來,新冠肺炎疫情持續在全球蔓延,受市場衰退和生產停滯影響,一些國家似乎不惜代價,要轉移制造業:4月10日,日本政府宣布,將支付22億美元,支持日資企業遷出中國。其中,有20 億美元用于企業回到日本的貸款,另外2 億美元支持企業去東南亞國家。同一天,美國白宮首席經濟顧問庫德洛建議,美國企業從中國遷回去,將由政府給予100%的直接報銷。這樣的背景下,很多人擔心中國制造業要不保。究竟該如何看待呢?中國制造又該警惕什么?
我認為對于近期的一些說法,先不要慌張。因為,提出“美國制造業撤離中國”的是庫德洛,他是美國白宮首席經濟顧問,顧問就是幕僚、參謀,只有發表建議的權力,沒有決策的權力。而且,美國跟中國國情不同,即使政府決定了,企業配不配合,還是另一回事。但是,當下中國制造業面臨的困境,以及制造業逆全球化的思潮,確實非常值得重視。
對于中國制造業,要從兩方面來看:首先,從絕對值來看,我很悲觀。全球疫情下,中國制造業不可能獨善其身,各國在供應鏈上是彼此高度依賴,哪怕100 道工序里面只有一道工序在人家那里,人家不復工,你這里也沒有辦法。
全球因為疫情導致的市場衰退、生產停滯,給中國制造在量上帶來極大沖擊。也確實有一部分產業,開始往西方回流。
但是,從相對值來看,我不悲觀。從經濟的角度上,制造業會有部分回流西方,但量不可能太大。
一個軟件,能跑出高分,絕不僅僅是因為軟件本身設計得當,更需要底層的操作系統。“中國制造”在供應鏈上的演化,就是一個“操作系統”。你可以遷走一些工廠,但很難復制中國制造業的“操作系統”。
西方國家單個工廠的遷出,并不能影響中國制造業的根基;越南等新興市場國家,回旋的余地更小,控制疫情能力還不如中國,制造業反倒會回流中國。
所以,從長遠看,疫情總會被控制,從相對值來看,中國還不用太悲觀。
實際上,盡管短時間內,西方的工廠還搬不走,但情緒會影響人們對于未來的預期。也就是說,存量可能不會大幅減少,但是增量就不一樣了。西方國家具體的增量,會發生在與安全相關的產業建設上。
究竟什么是安全相關的產業呢?這個問題沒有固定的答案,并且會隨時變化。在過去,主要是軍工類產業,西方國家的制造業再怎么外移,也不會把軍工產業轉出去。但是現在,“與安全相關的產業”范圍擴大了。
前段時間,中國供應的部分KN95 口罩,在美國檢測出問題,美國人提出質疑。國內很多輿論都說:“如果你嫌我的口罩不合格,那你就別用啊。”
從我們的角度,可能覺得非常“戰狼”,但是從聽者角度,別人會認為這是拿口罩來威脅人家,口罩被“武器化”了,上升成為一個與安全有關的問題。
請記住:一切成本優勢,都是建立在不涉及安全問題的前提之下。一旦涉及安全問題,西方將有可能不惜一切代價,重新建廠生產。并且,對于“安全”相關產業的定義,也會隨著不信任的上升,而不斷擴大其邊界。
可以說,真正對中國制造業造成沖擊的,不是自然界的病毒,而是劣質產品和造假行為,這是更恐怖的“病毒”。
中國有很多實用新型的創新,但這不是從“0”到“1”的創新
缺乏從“0”到“1”的創新。現在,輿論經常說,我們有很多“偽創新”,就是搞一些噱頭,玩一些概念,對產品的使用沒什么實際影響。這個問題值得更細致地分析。
中國有很多實用新型的創新,但這不是從“0”到“1”的創新。美國多是從“0”到“1”的原創發明,我們往往是從“1”到“100”做得更好,就是在生產中,不斷地改良不斷地迭代進化。這是我們的一種比較優勢,盡管沒有從“0”到“1”那么高價值,但仍值得鼓勵,說它是“偽創新”,有點刻薄。但是我們需要警醒的是,加大基礎研究,努力在“0”到“1”之間實現突破。
“工匠人才”的缺乏。中國制造一直處在低水平競爭維度,實際上跟“工匠人才”的缺乏密切相關。
前幾天,我訪談了一個口罩廠的朋友,他說:“做防護口罩需要熔噴布,而高端的熔噴布基本都在韓國。”我問他:“高端和不高端的區別在哪兒?”他說:“熔噴布有一個很重要的工序叫駐極,就是讓熔噴布帶上凈電荷,帶電前和帶電后,口罩對病毒的吸附能力能差出一倍多,所以駐極工藝對于熔噴布的品質十分關鍵。而韓國生產的熔噴布,凈電荷的存留時間比中國的高出一個數量級。”
我很吃驚,進一步詢問這是因為設備的差異嗎?他說:“不是,設備都是一樣的,關鍵在于工人的手藝。一樣的設備,不一樣的手藝,做出來的東西是不同的。”所以說,“工匠人才”十分重要。這就好比從新東方廚師學校畢業的人,同樣照著菜譜炒菜,味道是不一樣的。這背后的區別,就叫手藝。
這種手藝學校是教不了的,得靠長時間的積累和悟性。我把這個稱為“隱性知識”。要培養這個,沒有別的辦法,需要穩定的“工匠人才”隊伍,以及足夠多的制造產業和長時間積累。日本和韓國都是這么過來的。
中國距離制造強國,還有很遠的路要走。要想成為真正的經濟強國,需要務實精神,通過腳踏實地、培養扎實的實業做支撐。對此,我有4 點建議:
讓人口紅利,轉換為制度紅利。在“中國制造”這個操作系統里,產業鏈是比較健全的,以前物流成本高、效率低,但這些都會隨著市場自動校正。下一步的重點工作,就是進一步“放水養魚”,完善制度優勢,讓制度紅利承接人口紅利,繼續走下去。
努力提升“中國制造”品質。從低端到高端都需要一個過程。這個過程中需要國家付出更多努力,下大力氣完善市場標準,嚴格進行質量規范。現在“95”后,“00”后,越來越喜歡國潮,這也代表國貨的崛起。但還不夠,需要更多的高端產業崛起。
建立非政府主導的自治協會。工匠的匱乏,跟行業自治緊密相關。要有大量“工匠人才”,就必須有好的評價體系,才能鼓勵更多的技術工人愿意沉下心來,努力鉆研,經過10年、20年,最終成為真正高手。
保中小企業,就是保我們自己的未來。疫情很可能長期持續,但無論如何,都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中小企業解決了國內80%的就業,是就業的主力軍。而且,無數中小企業,構建了中國制造的產業鏈。所以,要從國家層面保護中小企業,也就是保護我們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