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漢鵬 卜振興



摘要:針對國內目前對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研究中關于模型設定和估計方法上存在的缺陷,利用經濟學家、居民以及筆者自測的三種通脹預期指標對中國的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進行重新估計。實證結果顯示無論采用何種通脹預期指標,實際經濟行為、通脹慣性和通脹預期對于當期通脹的影響都是顯著的,但通脹預期起主導作用。該結果意味著一方面完全前向的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能夠為中國的通脹動態關系提供有效近似;另一方面政府通過對公眾預期的引導可以更加有效地實現物價穩定的目標。
關鍵詞: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新凱恩斯模型:通脹預期
中圖分類號:F01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101(2020)06-0028-08
一、引言及文獻綜述
維持物價穩定并促進經濟增長是各國政府進行宏觀調控的主要目標。因此理解和把握通貨膨脹與實際經濟行為之間的關系。一直以來都是學者和政府智囊們熱衷研究的問題。在宏觀經濟學領域,通常用菲利普斯曲線來描述二者之間的關系,而菲利普斯曲線本身也隨著實際環境的改變以及經濟理論的發展而不斷地發生變化。目前,學界對于通貨膨脹和實際經濟行為之間關系的研究已達成了一定的共識,即將不完全競爭、名義粘性等凱恩斯要素引入到實際經濟周期理論的動態一般均衡框架中,在“新凱恩斯”范式下研究經濟周期運行和貨幣政策的影響,其中關于通貨膨脹動態關系的描述便被稱為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Gali,2008)。
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主要是在Taylor(1980)、Rotemberg(1982)、Calvo(1983)所提出的定價模型基礎上。通過前向代理人假定和個體最優化問題求解,在對所有個體行為加總后得到的關于當期通脹與實際經濟行為和預期未來通脹之間關系的函數:
相較于國外。國內對于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的研究起步較晚,但發展很快。近年來已有不少學者對此展開討論,這些研究加深了我們對中國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的認識,也為今后研究提供了良好的借鑒。但與此同時他們在模型構建和估計方法上也存在著一些問題。在建模上,國內幾乎所有研究都對標準形式的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進行了“修正”,即向(2)式中加入各種不同的控制變量:
考慮到該模型在許多論文和專著中有過詳細的介紹。筆者將不再對(2)式的推導以及相關的結構參數進行贅述。這里筆者想補充強調的是本文并非教條地反對經典模型的修改。相反的,如果僅要對價格水平或通貨膨脹的動態變化進行描述,筆者也贊同根據具體的經濟環境對模型進行相應的修正。為此Golden(2013)還專門就三角模型菲利普斯曲線和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進行過比較,并認為如果只是局限在對通脹動態關系的單方程擬合,Goldon(1977,1981)提出的“三角模型”可能更加合適。
Blanchard(2009)指出當下宏觀經濟學研究出現了某種程度上的趨同,而以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作為核心方程之一的新凱恩斯模型已經成為政策和福利分析的母機(workhorse)。因此,筆者認為如果要根據具體的經濟問題對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進行修改,應該在嚴格的理論框架下進行,而不能只是簡單地對模型進行局部修正。否則修正后得到的曲線無論在新凱恩斯模型的構建還是參數的校準環節都無法提供有益的借鑒。
以Gali和Gertler(1999)為例,該文的主要結論為“雖然通脹慣性和通脹預期在統計上都是顯著的,但通脹慣性的系數(約0.3)要低于通脹預期的系數(約0.7),因此完全前向的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為通貨膨脹的動態關系提供了一個良好的初步近似。”該結論可理解為將完全前向的菲利普斯曲線用于主流的宏觀經濟分析框架不會對主要結論產生影響,這在另一篇經典文獻Clarida等(1999)以及隨后的大量文獻中都得到了廣泛的應用。那么如果我們在缺乏嚴格理論基礎的條件下通過引入新的控制變量而改變了通脹預期和通脹慣性的系數。是否足以作為反對Gali和Gertler(1999)主要結論的依據呢?顯然不行。
(二)數據說明
本文的樣本研究區間為2002年第三季度至2019年第二季度,除通脹預期變量以外,所涉及的變量還包括通貨膨脹率(πt)和實際經濟行為(yt)。通貨膨脹率通常由消費者物價指數(CPI)或GDP平減指數計算得到。為了與下文的通脹預期指標保持一致,筆者選擇CPI指數的對數差分來度量中國的通貨膨脹率。
對于實際經濟行為,依據Calvo模型yt可表示為實際邊際成本對穩態偏離的百分比。而實際邊際成本在柯布一道格拉斯生產函數的假設條件下與勞動者收入份額成比例。同時實際邊際成本對穩態的偏離在一定條件下也與產出缺口成比例。因此,¨可以由勞動者收入份額對穩態的偏離或產出缺口近似表示,國內目前兩種方式都有采用。筆者選擇后一種方法。原因是中國關于勞動者收入的季度數據通常只能得到城鎮單位就業人員工資總額。其占勞動者報酬的份額不足30%。且沒有證據顯示該比例是穩定的,所以用這一方法計算得到的最終指標作為yt的代理變量并不合適。最終不失一般的,筆者選擇產出缺口作為yt的代理變量,其中產出缺口用實際GDP經HP濾波后的周期成分表示(入=1600)。實際GDP和CPI均取自EIU數據庫。
三、通脹預期的估計
針對上文提出的以實際未來通脹作為通脹預期代理變量所存在的缺陷,筆者將直接對通脹預期進行估計。目前估計通脹預期的方法主要有三種:利率期限結構法、問卷調查統計法和計量模型估計法。其中利率期限結構法主要是利用債券收益率的時間溢價來預測通脹預期。國內目前已有一些學者利用該方法對我國的通脹預期進行估計,如李宏瑾等(2010)、姚余棟和譚海鳴(2011),但也有一些學者從我國金融市場發展相對滯后的角度出發質疑此種方法的適用性,如張健華和常黎(2011)、封思賢等(2014)。由于第一種方法存在明顯的爭議,筆者主要采用后兩種方法。
(一)問卷調查統計法
問卷調查統計法通常先選取一定的樣本對象對其進行問卷調查,得出他們對未來通脹變化方向和變動幅度的判斷數據.再對這些數據進行統計處理,最終得到通脹預期水平。通常,以不同對象為樣本進行調查會得到不同的測算結果。中國目前涉及通脹預期的問卷調查主要有面向經濟學家的朗潤預測和面向城鎮居民的《居民儲蓄問卷調查系統》。
朗潤預測為“CCER中國經濟觀察”項目的一個組成部分,是由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CCER)發起,自2005年7月起,對中國宏觀經濟主要指標提供的季度預測。具體預測指標包括GDP、CPI、工業增加值、固定資產投資、消費品零售額、出口、進口、利率、匯率等。朗潤預測實行特約機構制度。參與機構除CCER以外還包括二十多家學術單位、國內證券公司、國際金融機構等,因而具有一定的權威性和影響力。筆者選取朗潤預測中基于預測機構歷史預測誤差調整后的CPI加權平均數值作為參考指標。
考慮到通脹預期對貨幣政策調控的重大意義。中國人民銀行自1995年起在全國58個(大、中、小)調查城市中選定464個儲蓄網點(包括各家商業銀行自辦的儲蓄所和儲蓄專柜),在每個調查網點隨機抽取50名儲戶作為問卷對象,對居民的儲蓄狀況、判斷與預期、金融資產與負債狀況以及基本情況進行調查。其中關于通脹預期的具體問題在1999年第四季度以后從原先的“您對近期市場物價趨勢的看法”。變為更加具體的“您預計未來3個月的物價水平將比現在”,備選答案為“上升、基本不變、下降”。與朗潤預測不同的是央行的《居民儲蓄問卷調查系統》并不直接涉及具體的通脹預期數值,而只包含各項回答人數的百分比.因此必須通過特定的方法將這些定性數據轉化為定量指標。目前最為流行的數據轉換方法是Carlson和Parkin(1975)的概率法,其基本原理為:假設每個被調查者對于未來物價水平變動的預期服從一個特定的概率分布,且存在一個以0為中心的“敏感性區間(sensibilityInterval)”。如果被調查者對下一期物價漲幅的判斷超過了該區間就選擇“上升”。低于該區間則選擇“下降”,在該區間范圍以內就選擇“基本不變”。筆者以2003年第一季度至2019年第二季度為樣本測算區間,在正態分布和Logistic分布兩種假定條件下計算居民的通脹預期指標(見表1)⑤。
(二)計量模型估計法
計量模型估計法主要運用物價和其他宏觀經濟變量已有的歷史數據構建通脹計量模型。利用模型獲得的通脹預測結果作為通脹預期指標。目前相關文獻所涉及的模型有很多,如ARIMA模型、VAR模型以及其他結構模型,筆者選擇由廣義貨幣供應量(M2)和實際GDP的比值作為解釋變量的誤差修正模型對我國通貨膨脹進行預測。這么做主要有以下幾點考慮:第一,該模型相對簡潔。數據的獲得十分便利,因而具有很強的實用性;第二,中國人民銀行自1996年起便正式將貨幣供應量作為貨幣政策的中介目標。而維持物價穩定和經濟增長是人行的最終目標,因此用經產出調整后的貨幣供應量來估計物價波動也符合中國的實際情況:第三,鄒至莊教授在Chow(1987)就采用過該模型對中國的物價進行分析。并在近年來利用新的數據對模型進行反復驗證,發現該模型能夠很好地擬合中國物價的波動情況,因此該模型較為穩健。
其中△表示一階差分,因而△log(CPI,)等于相應的通貨膨脹率。回歸結果顯示物價水平與經產出調整后的貨幣供應量在長期存在穩定的協整關系,并且當價格的短期波動發生偏離時,經濟會以0.073的力度將其拉回到長期均衡關系。由此可得到經濟學家、居民問卷調查以及筆者通過計量模型測算得到的三類通貨膨脹預期數據,這樣能夠避免由于數據主觀選擇所可能導致的偏差。從而有效地提高了文章最終結論的穩健性。
四、計量檢驗和結果分析
在對時序模型進行正式檢驗之前。首先對各變量進行ADF單位根檢驗,以避免非平穩變量所導致的偽回歸問題(見表2)。表2顯示所有變量至少在5%的顯著性水平上都是平穩的,其中πt+1el、πt+1el、πt+1el和πt+1el分別表示經濟學家通脹預期、正態分布假設下居民通脹預期、Logistic分布假設下居民通脹預期以及筆者測算的通脹預期。接著,為了檢驗模型的內生性問題,筆者對模型(5)的各通脹預期指標進行Hausman檢驗。檢驗結果顯示文中選取的四種通脹預期指標對于模型(5)都是外生的,可以直接進行OLS估計。
表3給出了模型(5)的OIS估計結果。首先觀察各系數的顯著性,由t檢驗可知,表3的第(1)一(4)列顯示的結果基本一致,即除常數項外所有系數至少在10%的水平上顯著,其中產出缺口的系數為正,通脹預期的系數要大于通脹滯后項的系數。進一步觀察各系數的具體值,可以發現第(2)列的通脹預期系數十分接近1,第(3)列的通脹預期系數更是大于1,這與通脹預期系數的經驗范圍不符。導致這一結果的原因可能有兩個,一是通貨膨脹本身存在的持續性特征使得歷史通脹與預期通脹可能存在著共線性問題;二是模型的殘差項可能存在著序列相關問題。由于解釋變量中包含被解釋變量的滯后項,DW統計量不再適用。因此筆者對殘差項進行序列相關的Breusch-Godfrey檢驗(簡稱BG檢驗)。BG檢驗能夠得到服從x2分布的LM統計量,結果顯示只有第(1)列通過了BG檢驗,第(2)一(4)列的殘差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均拒絕無自相關假設。進一步的,對第(1)列方程的殘差項進行White異方差檢驗。該檢驗同樣可得到服從x2分布的LM統計量,結果顯示其滿足同方差假定。因此可以認為表3第(1)列給出的結果是最優線性無偏估計量。
基于表3的分析可知。當以經濟學家的通脹預期指標作為通脹預期的代理變量時,產出缺口、通脹慣性和通脹預期對于當期通脹都會產生影響。但通脹預期的影響要明顯強于產出缺口和通脹慣性。對于其余方程所可能面臨的共線性和序列相關問題,筆者借鑒Rudd和Whelan(2006)、Ehrman和Smets(2003)的做法,對模型(5)中的系數施加先驗約束:a2+a3=1,即假設通貨膨脹與實際經濟行為在長期是不相關的。計量模型轉化為:
此時模型的被解釋變量變為通貨膨脹的一階差分,解釋變量變為產出缺口以及預期通脹和滯后通脹之間的差額。對模型(8)的估計結果見表4。模型變換后解釋變量之間的共線性問題基本不可能存在。而由BG統計量和White統計量的檢驗結果可知三個方程均不存在序列相關和異方差問題,因此可以認為表4給出的結果是關于模型(8)的最優線性無偏估計量。進一步觀察系數的具體值,筆者發現表4中的三個方程與采用經濟學家預期的模型(5)的結論基本一致,即常數項不顯著,產出缺口、通脹慣性和通脹預期對于當期通脹的影響均顯著,但通脹預期起主導作用(a3>0.5)。
考慮到本文的樣本研究區間為2002-2019年。在此期間中國經濟先是維持了相當一段時期的高速平穩發展,之后經歷了國際金融危機沖擊所引發的衰退,大規模刺激政策后的復蘇以及經濟增速逐漸放緩的“新常態”。因此筆者有理由對模型的結構穩定性乃至最終結論產生懷疑。對此,筆者對上述模型進行Quandt-Andrew突變點檢驗(簡稱QA檢驗)。QA檢驗的優點在于無須事先知道準確的突變時點。這對于我國復雜多變的經濟環境更加適用。表5的第(1)一(4)列分別給出了針對表3的第(1)列和表4中三個回歸方程的QA檢驗結果,各項指標均顯示模型在測試區間內并未發生結構性變化。因而上文得到的結論是穩健的。
通過上文的計量檢驗結果可以發現:由式(5)所描述的混合型菲利普斯曲線能夠較好地反映中國通貨膨脹的動態變化,即產出缺口、通脹慣性和通脹預期對于當期通貨膨脹都有著顯著的影響。然而,由于通脹預期對實際通貨膨脹的作用要遠強于通脹慣性(由表3可知前者的影響大約為后者的2~3倍)。因此近代主流新凱恩斯模型所主張的完全前向的菲利普斯曲線在中國同樣適用,政府借由對人們通脹預期的引導有利于穩定通脹。該結論通過了多重共線性、殘差的序列相關性、異方差性以及模型的突變性檢驗。
五、結論
在學界和各國央行的共同推動下。新凱恩斯模型已經成為宏觀經濟分析的母機。并被美聯儲、歐洲中央銀行等多國央行所采納。在此背景下對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的研究顯得十分必要,因為曲線形式的設定將會直接影響新凱恩斯模型關于經濟周期和貨幣政策影響的結論。然而通過觀察筆者發現,國內目前對于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的研究至少存在兩個問題:第一,對曲線形式的設定具有較大的隨意性。因而其所得到的結論可能并不適用于新凱恩斯的整體分析框架;第二,由于對通脹預期處理不當所導致的估計偏差。正因如此,對于通貨膨脹動態關系的一些重要問題。如實際經濟行為影響是否顯著、通脹慣性與通脹預期對于當期通脹的影響何者起主導作用,始終無法達成共識。同時,從國內關于新凱恩斯模型研究的文獻中也會發現。無論是結構建模還是參數校準環節都很少利用到已有的關于中國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研究的成果,換言之,二者在研究上是割裂的。針對這些問題,筆者利用三種不同的通脹預期指標對標準形式下中國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進行重新估計。
本文的研究結果表明,無論選擇經濟學家通脹預期指標、居民通脹預期指標,還是筆者測算的通脹預期指標,產出缺口、通脹慣性和通脹預期對于當期通脹的影響都是顯著的,但通脹預期起主要作用。通脹預期影響強于通脹慣性意味著Gali和Gertler(1999)提出的完全前向的新凱恩斯菲利普斯曲線為通貨膨脹的動態關系提供了一個良好的初步近似的結論在中國同樣適用。通脹預期影響強于實際經濟行為則再次凸顯了預期管理對于貨幣政策目標實現的重要性。即現實中引發物價波動的因素更多的可能不是來自基本面,而是源于人們對未來的預期。這意味著如果貨幣當局能夠增加貨幣政策的透明度。如通過對政策定性描述的方式加強與市場和民眾的溝通,引導人們形成一致性的預期。這很可能會使貨幣政策調控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為此筆者提出以下兩點建議:第一。人民銀行應定期發布其貨幣政策調控的具體通脹目標,如在各期的貨幣政策執行報告中體現。目前.中國政府僅在每年的兩會工作報告中提及當年的物價調控目標,這樣做不僅公布的頻率太低,缺乏實際的指導意義,同時也不利于人民銀行維持其貨幣政策調控的獨立性。第二,人民銀行不僅要公布其通脹目標,還應進一步向社會說明其將采取何種調控措施以達到該目標。從而逐步培養央行的信譽。由Woodford(2003)的研究可知,擁有信譽的央行不僅能夠更加高效地實現其具體的貨幣政策目標,同時能夠節約相關的調節成本,從而實現總體社會福利的最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