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證金

王雙富

假期，我被安排到城關派出所實習。

一天早上，我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聽見屋里傳來韓哥的聲音：“什么叫別人欺負你家孩子？！怎么，你家孩子騙走別人幾萬元，反倒是對方的錯了？”

韓哥是我的學長，前年從警校畢業(yè)來到派出所工作。我走進辦公室，只見韓哥怒氣沖沖。

“你說清楚，什么叫我們派出所在你們跟前收錢？我都說了好多遍了，那是保證金。錢到時候會交到銀行里，我們拿不走。最后還會退還給你們的。”

“兒媳婦帶孩子走不開，你可以來，你們來一個人就行。我們跟你說一下曹某案件的具體情況，給你們解釋一下保證金。”

“所以說你今天趕快來一趟派出所，我當面跟你解釋清楚什么是保證金，電話里說不清楚。如果不辦理取保候?qū)彛覀兙蜁笳埓丁２苣呈菈驐l件的，那樣他就要被送進看守所了。”

電話被掛斷了。韓哥很無奈。

“什么情況，他家里人不來嗎？”隊長問道。

“我給曹某的父親打了好幾次電話，一直不接。后來打給了曹某的老婆，沒說幾句，電話就被曹某的父親拿過去了。他說我們在跟他們要錢，說我們沒一個好東西。還說，他來不了，兒媳婦帶孩子走不開。他們不管了，讓曹某坐牢，他們沒錢交保證金。”

隊長想了一下，說道：“這樣，待會兒等曹某從訊問室里出來，你們讓他給家里打個電話，把事情說清楚。如果他家里人不來，取保候?qū)忁k不了，那我們就只能報批逮捕了。”

案子其實很簡單明了。嫌疑人曹某與被害人張某曾是初中同學，一天兩人在飯店相遇。已經(jīng)結婚一年多的曹某得知張某正在為找對象結婚的事發(fā)愁，于是主動提出給他介紹自己的妻妹。之后，曹某用手機注冊了一個新的微信號假裝其妻妹和張某聊天處對象，先后以各種理由共騙取張某數(shù)萬元。后來張某發(fā)覺是曹某在搞鬼，便向警方報了案。來到派出所后，曹某承認了所有事實。

從訊問室里出來后，曹某在我們的監(jiān)督下給家里打了電話。父子兩人吵了起來。曹某情緒激動，脫口而出：“那你就別認我這個兒子。”其間，電話也被掛掉幾次，和韓哥打電話的場景幾乎一致。最后，曹某的母親在電話那邊說她一定會來。

當天下午，我正在整理卷宗，一個瘦弱蒼老的老人走了進來，看起來很疲憊。

我以為老人是來報案的，便問道：“您好，您有什么事？報案還是……”

老人開口道：“我是曹某的父親，是你們叫我來的。”

老人的聲音很輕。我一下子頓住了。大家聽到老人的話也立馬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電話里的那個老人嗎？韓哥放下了正在整理的有關曹某詐騙案的卷宗材料，上下打量著眼前的老人。我拿紙杯接了一杯水放到桌子上，并示意了一下老人。

“你終于來了，讓你來一趟真不容易，得請好幾遍呢。”韓哥說道。

老人的臉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許久擠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

韓哥輕輕嘆了一口氣：“大爺，您坐下吧，先喝水，我跟您說一說具體的情況。”

一小時后，老人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門。按捺不住一肚子疑問的我等在門口，給他遞過去一支煙。老人猶豫了一下，接過了煙。

“老爺子，其實不瞞您，在您沒來之前，我是很氣憤的。可是今天您一出現(xiàn)，說您是曹某的父親，真的，我一點想法都沒有了。您長得和我爺爺很像，一樣的身材和皺紋，也許莊稼人長得都一樣吧。”

老人聽罷重重地吸了一口煙。

“其實，我不理解，您看起來不像是那種不講理的人，怎么會？”

老人的臉微微動了動，“那會兒接到電話說要一萬元的保證金，我一聽感覺真的沒法活了。家里根本拿不出一萬元。既然是孩子造的孽，那就讓他自己坐牢去吧。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不怕你笑話，我們家是村里最窮的一戶。家里的房子是前兩年才修的，為了給兒子結婚才修了兩間磚瓦房。兒子在食品廠里干活掙錢，兒媳婦在家里帶孩子，老婆子身體有病十幾年了，就勉強在家里做兩頓飯，說實話真的沒錢。”

“老婆子身體一直有問題，經(jīng)常要吃藥，每一次抓藥都得花費幾百塊錢。兒子娶媳婦的時候，兒媳婦娘家要了二十萬元的彩禮，可是家里根本就沒有錢，只湊出了六萬元。但是孩子年紀大了，我就想著他趕快把家給成了，最后和兒子去銀行貸了款，現(xiàn)在欠銀行好多錢，手里是真沒錢。”

老人重重地嘆了口氣，“其實主要還是我沒用，家里就指著兒子一個人掙錢。說起來我結婚那年還是村里第一個修房子的，那時候我身體好，每年跟著工程隊能掙不少錢，在村里也算個人物。不知道上輩子我造了什么孽，還是做了什么虧心事，七八年前我的脊椎出現(xiàn)了問題，疼得根本走不了路，縣醫(yī)院做不了手術，去外面醫(yī)院動了刀，一下子攢的家底基本就空了。之后我基本就成了個廢人，根本干不了重活。”

“那您現(xiàn)在怎么生活？”

“沒辦法，干不了重活，閑著也不行，還背著好多貸款，我開始每天撿垃圾。家里有一輛腳蹬三輪車，我每天騎著它到處撿，攢多了就拿去收購站賣。”

我給老人又點了一支煙，“曹某他犯罪了，他必須要付出代價，您不會怪我們吧？”

“哪里有臉怪呢？自己的兒子不爭氣，哪有臉怪你們呢。我也是剛從孩子那里知道韓警官還借給他5000塊錢。他騙人家的錢，他就該坐牢。”

韓哥從來沒跟我們說過他給曹某借過錢。

老人沉默了一下，“你說，我這輩子造的什么孽啊！老的老的都有病干不了活，兒子坐牢，怎么日子就過成了這樣。”說著，老人的眼眶濕潤了。

“老爺子，現(xiàn)在就不要想那些了，保證金最后會退給你們的。交了保證金，曹某他暫時就可以先去干活掙錢。您現(xiàn)在要挺住，不然以后家里人怎么辦，孫子還那么小。”

我再一次給老人點了一支煙。

老人走后，我久久地站在原地。到這時，我對公安工作的復雜性才有了一些初步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