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朝帥
一
戰爭或者說軍旅故事之于中國文學的重要性,從“四大名著”中就能看出來。像《三國》就是一部氣勢恢宏的戰爭史詩,通篇千軍萬馬山呼海嘯。《水滸》雖然沒有這么大開大合的宏闊視野,但也是打打殺殺征伐不休。而經典名著之外,在一般老百姓中廣為流傳的那些小說(或評書),從《岳飛傳》到《楊家將》,從《隋唐演義》到《三俠五義》,又有哪一部離得開兵戎干戈?軍旅和戰爭敘事作為中國深厚文學傳統中的一脈,自《詩經》起綿延不絕,從一個側面塑造了中國人的精神結構。家國情懷和英雄主義,早已成為一種特有的文化基因,融進一代代中國人的血脈。
然而鴉片戰爭以降的百年間,中國遭受了無數次的戰爭,山河破碎,生靈涂炭。雖然古老的土地上依舊英雄輩出,可亡國滅種的危機之下,又怎可能從容抽身去演繹心中的慷慨意氣與快意恩仇?于是在戰爭最密集的百年間,軍事題材的文學反倒花果凋零。
再次見到熟悉的軍中故事要等到新中國成立之后。置之死地而浴火重生,勝利者高昂著頭顱百戰歸來。硝煙散去后,當回想起金戈鐵馬的歲月時,自然也會懷著難抑的驕傲和快慰,為經歷過的、為逝去了的生活和生命重新找回英雄的豪情、信仰的力量。于是,共和國初年的文學史上,熠熠發光的“紅色經典”多數是對往昔戰爭歲月的深情回顧,筆端中洋溢著明朗剛健的“戰爭美學”。人們重新看到了熟悉的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紅日》《紅巖》《紅旗譜》,《保衛延安》《林海雪原》《鐵道游擊隊》《烈火金剛》……從戰爭史詩到英雄傳奇,都在高調展示剛剛過去的烽火歲月。彼時的軍事文學審美模式一直比較固定,都是大開大合,波瀾壯闊。在表現理想主義和英雄主義時,比其他題材小說更具有震撼力和崇高感。而與此相對,在表現宏大歷史下的一些微觀層面,比如英雄人物的復雜情感、革命戰士身上農民階級的局限性、部隊中或許存在的陰暗面、戰爭給人的精神和命運帶來的創傷……在當時,似乎并不具備表達的合法性。戰士和詩人郭小川,以極大的勇氣寫下長詩《一個和八個》,直面革命隊伍內部的冤假錯案,但長詩卻在20余年間都不得面世。甚至,才華橫溢的詩人何其芳偶爾在仰望浩瀚星空時,禁不住感慨一聲“在偉大的宇宙間,人生不過是流星般的閃光,在無限的時間的河流里,人生僅僅是微小又微小的波浪”—這一點灰色的思緒也要立即被掃出個人的主觀世界。
二
走過一段又一段的激進歲月,來到撥亂反正的1980年代。在一波又一波的理論熱潮中,中國文學也被裹挾著爭先恐后,幾乎用了十年時間就走完了西方現代文學的百年歷程。軍旅小說也在這個時期又一次迎來了高光時刻。李存葆《高山下的花環》,徐懷中《西線軼事》,韓靜霆《凱旋在子夜》……從1970年代末到幾乎整個1980年代,西南邊陲一直戰火未息,身邊現在進行時的戰爭也給作家們提供了鮮活的創作源泉。只是這時候的英雄故事,和上一個年代比已經有了明顯的變化:更多關注了個人命運和性格發展,微觀層面的故事和宏大的戰爭主題并行,更在關鍵時刻彼此升華。《高山下的花環》中,高干子弟趙蒙生和貧民子弟梁三喜,共赴戰場的兩個主角身上凝聚著太多的時代情緒。戰爭是良心和靈魂的洗禮,但背后有著多樣的故事。一方面,在革命年代無懼生死的前輩中,有人把兒子送上前線英勇捐軀,有人卻在利用特權試圖讓自己的兒子避開戰場。小說毫不諱飾這種軍隊內部新生的腐敗,尖銳而深入。另一方面,在戰場上為國捐軀的農家戰士一貧如洗,甚至為了支撐貧困的家還欠下不菲的債務。人們不禁為之唏噓。一正一反間,人們看到了崇高和渺小的對壘,看到了支撐共和國大廈的基石和侵蝕的蠹蟲,同時讓人更深地體悟到:新中國的前幾十年,要想在“一窮二白”的基礎上建設起現代化工業國家,必須最大可能動員起國民力量團結一心,難免會刻意屏蔽掉個人物質獲取的正當性,而當時的綜合國力也的確無法滿足國人(在今天看來)非常基礎的物質需求。在宏大敘事的價值觀統攝下,雖然更多贊頌了個人的付出與奉獻,但個人的具體境遇也被細膩入微地傳遞出來,呼應著1980年代“人性”“人情”“人道主義”的呼喚。
自1980后期到1990年代,軍事文學人才輩出,佳作連連。朱蘇進,周梅森,閻連科……各領風騷,各有所長。朱蘇進有著天才的狂想和卓絕的能量,他的小說主人公中,最吸引人的便是那種狂熱而偏執的氣質,細膩而繁盛的心理空間。堅定睿智的文人化軍人,常常占據著他小說的C位。《炮群》《射天狼》《孤獨的炮手》……其中最獨特的當屬《絕望中誕生》,無論從什么意義上,這部小說都不能被傳統“文學”所涵蓋。進入文本后,人們看到的并不是所謂絕望,而是如當頭一棒般目瞪口呆。僅此一部天才的狂想,朱蘇進就已經在當代軍旅文學中樹立起了卓絕的高峰。周梅森傳統上并不被認為是軍旅作家。但他前期《大捷》《國殤》《軍歌》等系列小說,卻實打實地詳解出什么叫可歌可泣,什么叫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以及讓人欲哭無淚的“形勢比人強”。而且周梅森的關注常常是抗日戰爭期間的國軍故事。朱蘇進、周梅森他們的創作可謂是另一種“宏觀”的軍旅文學,著眼點依然未曾離開“軍人”的莊嚴和使命。
閻連科在沒有走到今天這么極端之前,在當代軍旅文學中也擁有一塊特色鮮明的“自己的園地”。他的長項在于描寫農家出身軍人的個體命運。因為自身生活積淀足夠豐富,他對于這一人群的心理和生態把握真實到位,提供了迥異于既往“宏大敘事”的另一種軍旅生活。軍旅生涯不再意味著保家衛國、血灑疆場,而是農家子弟需要征戰的一種“職場”,是要想方設法抓住的跳出農門的跳板。他們要精通人情世故,依靠人際關系和個人能力,甚至是不太上臺面的手段來獲得這一機會。對此類主題閻連科用心經營,將作為個體的微觀架構徹底取代了作為整體的宏觀視界,并且刻意強化其中的對立,對后者予以放逐甚至拆解拋棄。他的創作契合1990年代后所謂 “告別革命”的文化主張,只不過走得更遠,以至于過猶不及。價值觀的局限與心態的執拗,讓閻連科的創作最終停留在日益復雜的炫技層面不斷自我重復。
三
進入新世紀后,當代軍旅文學再沒有產生過集群沖擊力,雖然偶爾也會出現“爆款單品”。在社會整體轉型過程中,集體主義、英雄主義都不再為人們所敬重,市場經濟時代的英雄是那些抓住機遇創造財富傳奇的人們。然而,高速發展的中國面臨的困境在新世紀更加集中而突出。雖承平日久,人們卻沒有理由對戰爭的可能性有絲毫松懈。近些年中國軍隊建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新變,重新強調了軍隊的打仗和準備打仗的使命,訓練模式、力量編成、組織結構、武器裝備等等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些新變都給軍旅文學作者們提供了良好的創作基礎和前提,當然,同樣也是嚴峻的挑戰。對于新生代軍旅作家們,怎樣寫出日新月異的軍旅風貌,怎樣表達當下軍人的精氣神,需要從價值觀到方法論的再度刷新。
可以看到,當下活躍的“新生代”軍旅作家多半是“70后”和“80后”一代新人。受自己成長時代的型塑,他們的創作自覺從微觀的個人視角來透視人物、組織故事,自覺遠離了宏大敘事的視角和美學傳統。這樣的文學精致、細膩,經常表達人與體制、人與環境之間的緊張和沖突,總是讓讀者為那些充滿無力感的小人物而心生同情。比較活躍的新生代軍旅作家,像王凱、王甜、盧一萍、董夏青青等,對當代軍人的生存境遇和情感心理尤為關注,也帶來了一種新鮮的軍旅經驗。而當他們將目光轉向宏大歷史時,又多采用了“以個人觀歷史”的創作思路,更側重個人的命運為故事支點,而不是如上文所述《高山下的花環》般,宏觀歷史與微觀個人二者充分交融,相得益彰—這種創作,應該不是個人能力使然,而是價值取向和審美取向使然。他們與當下軍營外的主流文化心理相距很近,與愛國主義、英雄主義等軍旅文學的內在規定性相距很遠。
于是,在談到中國當下的軍旅文學時,一位資深研究者總結道:“他們更愿意將自己的文學目光聚焦于高強度壓力環境中的個體,表現逼仄空間內小人物的內心世界和命運軌跡;在取材上,他們更善于挖掘日常生活中人物豐富而駁雜的生命情態和生活經驗,對細節進行放大甚至夸張化處理,探索柔軟敏感的人性與人的內在心理,外化到文本層面便是作品中無處不在的傷痛痕跡。”[1]—這樣的定位足夠讓人疑惑:從這段表述中能看出論者說的是軍旅文學創作嗎?這種辨識度不強的創作已經成為軍旅文學的主流了嗎?對此這位論者也是憂心忡忡。與地方文學的高度同質化,就會過度抽離軍旅文學英雄主義的精神內核,降低作品的審美品格和精神高度。以至于有前輩名家還要專門呼吁一下:“事關民族命運、家國天下的宏大敘事,同樣應該成為‘新生代軍旅作家的美學追求。”[2]—問題是,這些難道不是當代軍旅文學最本質的初心與使命嗎?對于軍旅文學來說,放逐了“宏觀”,只保留“微觀”,無論如何不是一種健康的創作生態。
在這樣的整體背景下,青年軍旅作家西元的創作就非常值得關注。他是一名“70后”,然而在他的創作譜系中,從數量上看,當代和平時期的軍旅題材卻并不比戰爭題材更有優勢;從質量上看,為他帶來最多榮譽的一部中篇小說《死亡重奏》更是一部著眼于宏觀題材和宏大理念的戰爭敘事(抗美援朝戰爭)。對于軍人使命、民族心理、國家尊嚴等命題,西元總是有著急切的表達欲望。情之所至,有時候甚至不吝冒犯文學創作之大忌,在小說文本中讓角色以密集的抒情和議論來表達自己豐沛的思考。而且可圈可點的是,在如此宏觀的創作預設下,西元在微觀層面上對個人的身份和命運仍然有著足夠的觀照。他筆下的主角們沒有高級將領,也沒有智勇過人的英雄光環,但他們都有自己的故事。西元每每讓敘述從爆裂的戰場中抽離,放慢節奏講述一下主角們的前生今世。無論是逃荒的孤兒,還是老實巴交的農民;無論是出身書香家庭者,還是落草山林的土匪,他們都有一段屬于自己的詳細前傳—這是西元相當高明的一招。他用這樣故事情節和敘事節奏的交錯穿插,打通了軍旅文學傳統的英雄主義大敘事與1990年代后更側重個人化小敘事之間的鴻溝,二者兼而顧之。一個個平凡而性格鮮明的士兵,一個個平凡而勇敢地離去。他們在戰場上的犧牲,作家沒有給予更多的悲情渲染,但戰場之下作為一個“人”,他們都享有足夠的照拂。—在宏觀和微觀的統合上,西元表現出了一個軍旅作家的使命自覺,也提供了一條比較高難的創作路線(相對于全心投入微觀敘事)。雖然從整體創作技巧上看,目前西元還不夠圓熟,但“取法乎上”是快速進步成熟的認知基礎和必要前提。
四、結語
在中國當代文學最優秀的創作中,向來都有軍旅文學的一席之地。像當代長篇小說的最高榮譽“茅盾文學獎”歷屆的獲獎作品,從《東方》(魏巍)到《第二個太陽》(劉白羽)、《浴血羅霄》(蕭克)、《歷史的天空》(徐貴祥),到最近第十屆的《牽風記》(徐懷中),可謂“代代出英賢”。而在社會上影響很大的軍旅文學還有《突出重圍》(柳建偉)、《我是太陽》(鄧一光)、《亮劍》(都梁)等。無論書寫的是戰爭歲月還是和平年代,優秀的軍旅文學作品一定擁有一份宏闊的視野和高邁的立意,在細膩講述作為個體的軍人的愛恨情仇時,總不會忽視他身上的軍裝和頭頂的帽徽。
或許應該這樣理解,對于軍旅文學,宏觀和微觀從來不應該是一對矛盾,而是相輔相成的兩個側面。新中國成立初期前者對后者的覆蓋固然過于激進,而當下后者對前者的取代顯然又過于犬儒了。軍旅文學從來都不只是提供審美觀照,展示個人在軍旅、戰場這種非常規環境中的命運,它更是為一個國家民族的精神立傳,為國家民族的未來提供堅定的信心和奮爭的勇氣。越是在今天已經很現代、很文明,并且以和平為福祉的時代,越是需要英雄主義來砥礪民族精神,守護國家的尊嚴和個人的幸福。
參考文獻:
[1]傅逸塵:《“新生代”軍旅文學整體觀》,《“新生代軍旅作家”面面觀》,作家出版社,2018年,前言第1頁。
[2]李敬澤、朱向前等:《吹響二十一世紀軍旅文學的“集結號”—傅逸塵編著〈“新生代”軍旅作家面面觀〉大家談》,《東吳學術》2019年第2期。
(作者單位:廣東第二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