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曬
(東南大學 公共管理系,江蘇 南京 210096)
2020年初,一場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疫情肆虐中國,席卷世界。對于中國乃至整個世界來說,這都是一個巨大的風險挑戰。要避免類似的風險再次發生,必須反思造成這次風險的深層次根源,這就涉及到風險的分配問題。所謂風險分配,是指“風險成本、風險責任、風險損失在主體間的承擔”[1]。和財富分配一樣,風險分配也必須用正義來審思和衡量,如果風險分配沒有正義,風險就得不到遏制,類似的風險就會無窮無盡地發生。一言以蔽之,風險分配正義不僅與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和生活息息相關,也與整個國家和社會的穩定有序、發展進步息息相關。那么,如何對風險進行公正的分配進而實現風險分配正義呢?本文將對這一問題進行深入探討。
從歷史來看,風險是與整個人類社會相伴隨的。從古到今,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和民族不曾遭遇過風險。盡管隨著人類對自然界認識能力的加強以及現代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人類應對和化解風險的能力在不斷提高,但是,人類面對和遭遇的風險在不斷增多并變得越來越復雜。有研究者指出,人類社會從“簡單現代化”進入“反思現代化”階段以后,各種風險(包括自然方面的風險和人為方面的風險)紛至沓來。在這樣的背景下,人類社會的分配秩序也“從短期社會的財富分配邏輯向晚期現代性的風險分配邏輯轉變”[2]15,進一步來說,人們不再僅僅關注像財富那樣的發展成果的分配,而是越來越重視像風險那樣的發展成本的分配,甚至把風險的分配視作與自己的生命直接相關的事件或活動。
如同正義是財富分配的核心和宗旨一樣,正義也是風險分配的核心和宗旨。換言之,風險分配必須把實現正義作為最重要的目標追求。從現實來看,風險分配有三個機制:第一,風險分配的自然機制,即人們因自身所具有的能力或持有條件的不同而造成所承擔的風險不同;第二,風險分配的轉嫁機制,即由于人們所擁有的力量或權力不均衡而發生的風險轉移或轉嫁(如從強勢群體到弱勢群體);第三,風險分配的傳遞機制,即因人們之間的社會血緣關系而引起的風險代際傳遞(如從父輩到子女)[3]。顯而易見,這三種機制及其造成的分配結果離正義都有很大的距離,甚至其本身就是與正義背道而馳的。非正義的風險分配會對社會造成嚴重的影響,即會加劇社會的不正義和不穩定。那么,在風險社會中如何實現風險分配正義呢?這是擺在研究者面前必須要回答的一個問題。
與對財富、收入、自由、機會以及自尊的社會基礎等屬于發展成果的分配正義的研究相比較而言,當代分配正義理論對屬于發展成本的負擔、風險等的分配正義的關注相對較少①貝克在其《風險社會》一書中雖然提到了風險分配遵循兩種邏輯,即差異邏輯(占有財富不同的人面臨的風險是不同的)和平等邏輯(富人和窮人都逃離不了風險),但這兩種邏輯只是從一般意義上描述了風險分配所呈現出來的一種現象或形態,而沒有涉及到風險分配背后的正義問題,因而稱不上風險分配正義研究。,尤其是將風險分配正義作為一個獨立的問題進行專門研究的更少,甚至對將風險納入分配正義中進行研究還持有懷疑態度[4],而少量的研究也主要關注的是某一個具體領域的風險問題及其(分配)正義,如洪水風險管理(分配)正義[5]、環境危害與破壞風險(分配)正義[6]、環境人權(人們回避環境風險的權利)與隔代(分配)正義[7]2-3,等等。盡管如此,我們還是對既有的集中關注和探討風險分配正義的研究成果進行一個綜述。
在探討風險分配正義時,部分研究者將重點放在了影響風險分配不公正的因素上。一些學者認為,收入水平[8]、種族差異[9]、政府采取的“最小抵抗原則”[10]、社會經濟地位[11]等是影響風險分配不公的核心因素。而程啟軍[12]則將風險分配不公的主要原因歸結為強權,他指出,風險的不平等分配“實際上是一種強權邏輯,即誰有權勢,誰就轉嫁風險,誰沒權勢,誰就承擔風險”。總之,在這些研究者看來,個人所處的不利地位和擁有的不利條件將使個人面臨更多的風險,因而造成風險分配不公正。
另外的一些研究者則重點對風險分配的正義原則進行了探討,并提出了不同的觀點。潘斌[13]從個體的平等自由權利切入來探討風險分配正義問題進而提出風險分配的正義原則。他認為,個體的平等自由是風險分配首先要保障的基本權利,其優先性既不能以社會整體利益之名加以逾越,也不能用來被交換或掠取。因此,他指出,在實現風險的分配正義時,“同樣要遵循類似于羅爾斯式的 ‘詞典式優先’:(1)保障每一個人都有恰當的、近似的應對危及基本權利的風險的能力(平等原則);(2)在面對由于歷史和文化等要素導致的應對風險能力的差異時,風險分配應遵循合理的差別原則,盡可能考慮最不利者的利益(差別原則)。”他最終提出風險社會中的正義分配,應該是“差別進路+能力進路”的分配策略[14]。項繼權和馬光選[15]基于對風險的分配正義與財富的分配正義的差異化比較后指出,風險的分配正義與財富的分配正義存在著本質上的不同,風險的分配正義不能是“風險的平攤”,它不是通過自由、民主和富于尊嚴感的制度來實現安全,而是使所有人在風險面前都能盡快高效地實現安全。風險的分配正義要通過制度正義來實現,制度的正義主要包括兩個正義原則:“第一個原則是節制原則,即任何關于風險分配的制度安排總要朝著減少每個社會個體風險承擔總量的目標努力。第二原則是優先原則,即任何關于風險分配的制度安排總要首先想辦法化解社會弱勢群體所承擔的風險,以提升所有社會成員的風險感知和規避能力。”
楊亮才[16]和馮志宏[17]同樣在對財富分配和風險分配之間的關系尤其是二者的疊加效應進行考察后提出,要防止財富分配不公造成風險分配不公的進一步惡化,就要在堅持財富分配方面繼續實現公平分配的前提下,努力杜絕在風險分配方面“有組織地不負責任”的現象,其具體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對于“無明確制造主體的風險,其分配遵循責任共擔原則,讓全社會成員共同承擔風險責任”;二是對于“有明確責任主體的風險,其遵循‘風險責任’原則,即‘誰生產、誰負責’,盡力避免‘有組織地不負責任’現象,公正合理地分配風險”,即建立如張廣利和俞慰剛[18]所講的“基于責任的風險分配”即“權利與責任相聯系的風險分配”機制。并且,馮志宏[19]還指出,分配對象個體存在差異性,因此,在風險分配上要在確保起點平等和程序正義的前提下堅持適度差異原則。
張鈴[20]通過對工程風險的分配進行研究后并在借鑒多種分配正義理論的基礎上指出,要實現風險的分配正義必須做到三點:第一,風險分配正義要彰顯共同體的最大善。風險分配的目的不是要躲避風險,而是要通過合理的制度安排使風險對公眾的總體傷害降至最低,實現合理利益的最大滿足,即要為“最大多數人”提供“最多的善”。第二,風險分配正義要尊重個體自由權利。風險分配要堅持兩條原則,即自愿性原則和知情同意原則,以保障個體的基本權利。第三,風險的分配正義要實現社會的真正平等。風險分配首先要厘清不同主體所應承擔的責任以及抵御風險的能力,然后再根據不同人的不同責任及能力而有差別地對待。
通過前面的綜述不難得知,既有研究對于風險的分配正義問題進行了一定的探討,不僅提出了一些富有啟發性的觀點,也為學術界繼續開展這方面的深入研究奠定了一定的基礎。但是,既有研究也存在著明顯的不足之處。從總體上講,其與風險常態化的現實對理論研究的迫切需求不相符,而且缺乏足夠的理論深度和系統的推理論證。具體來看,不足之處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1)普遍沒有建立一個以特定的理論預設為邏輯起點的理論框架對風險分配正義進行系統的研究,而只能對風險分配產生的原因、風險分配的原則等進行發散性探討;(2)缺乏對風險分配正義的價值理念進行明確的判定,從而使得在闡述分配正義原則時沒有一個價值指引或統領,進而只能對分配正義原則進行不完全的列舉;(3)缺乏對風險與人的關系的全面認知,使得所提出的風險分配正義原則在執行或落實時存在著沖突或不兼容;(4)不同學者之間缺乏相互借鑒,從而使得各自提出的風險分配原則存在矛盾。有鑒于此,本文將建立一個以人的有限理性和風險的不可預測性為理論預設的理論框架,對風險社會中的風險分配正義問題進行開創性的初步研究。
羅爾斯和沃爾澤是在西方分配正義理論界具有舉足輕重地位的兩位思想家。羅爾斯的分配正義論是建立在身處原初狀態中覆蓋著無知之幕的不完全理性的個體相互之間訂立的社會契約的基礎之上的[21],沃爾澤的多元主義分配正義論是建立在由不同社群的文化背景(語境)所決定的不同“善”所具有的不同社會意義的基礎之上的[22]。正是因為擁有明確的理論預設(邏輯起點)以及在此基礎之上所做的嚴謹的邏輯推理,所以,羅爾斯和沃爾澤的分配正義論都能夠自成一家之言——盡管他們的分配正義論受到一些研究者的批評,但批評并不能從根本上否定或動搖其理論體系。羅爾斯和沃爾澤所進行的分配正義理論建構啟發并要求我們,在建構分配正義理論時,或者說在探討人類社會中的善(goods)的分配時,必須要有理論預設(邏輯起點)。
羅爾斯在論證他的分配正義理論時,其理論預設(邏輯起點)是立足于分配主體——人,即從不完全理性的個體及其進行的理性選擇切入;而沃爾澤在論證他的分配正義理論時,其理論預設(邏輯起點)是立足于分配客體——善,即從分布于人類社會中的不同的善及其擁有的不同的社會意義切入。進一步來說,建構一種成功的分配正義理論離不開特定的理論預設(邏輯起點),而理論預設(邏輯起點)必須要么關注分配的主體,要么關注分配的客體。不過,就風險社會中風險的分配而言,將理論預設(邏輯起點)單一地界定為人或善都是不可取的。這主要是因為,羅爾斯和沃爾澤的分配正義理論中所分配的善都是積極的善和正面的善,如自由、平等、財富、權力、知識、學習、愛情、親情,等等,而風險則是一種特殊的善,即消極的善和負面的善,它是一種會給它的承擔或承受主體帶來消極影響、負面結果的善。因此,無論是單獨地從分配主體——人來界定風險分配正義的理論預設(邏輯起點),還是單獨地從分配客體——善來界定風險分配正義的理論預設(邏輯起點),其進行的邏輯推理進而形成的風險分配正義論都是存在問題的。換言之,只有從分配主體(人)和分配客體(善)兩個方面形成風險分配正義的理論預設(邏輯起點)出發,才能進行有效的邏輯推理。進而言之,風險社會中分配主體(人)的屬性與分配客體(風險)的屬性以及分配主體、客體在風險場中的相互關系決定著風險分配正義理論的形成。即,風險分配主體的屬性和風險分配客體的屬性以及分配主體、分配客體在風險場中的相互關系引導著風險分配的邏輯起點、價值理念和基本原則。這是本文的基本分析框架。
基于前面的分析框架,提出本文的研究思路:第一步,對風險社會中分配主體(人)的屬性、分配客體(風險)的屬性,以及分配主體(人)與分配客體(風險)的相互關系進行分析,進而為風險分配正義的論證奠定邏輯起點;第二步,以風險分配正義的邏輯起點為基礎,對風險社會中主體所應該具有的平等內容以及天然存在的不平等事實進行分析,闡述風險分配正義的價值理念;第三步,按照風險分配的價值理念即不平等的平等要求,提出并論證風險分配的對稱性原則,即風險分配與生產風險的責任對稱原則、風險分配與獲取風險的收益對稱原則、風險分配與抵御風險的能力對稱原則;最后,對整個研究進行總結和展望。
人是一種趨利避害的動物。一般來說,正常的人都會遠離和抗拒風險,但客觀上沒有任何人能夠真正逃離風險的威脅及其直接傷害。不過,相對于窮人和沒有權勢的普通人而言,在特定的時間內,富人和擁有權勢的人憑借其掌握的優勢條件更容易抗拒風險和回避風險,例如,通過購買有機食品避免農藥殘留物所帶來的附加健康風險[23],通過到擁有優質的醫療設備和醫技的醫院進行定期體檢避免突如其來的疾病,等等。但是,由于人的理性是有限度的,任何人對于自己未來是否會遭遇風險都不能做出科學而有效的研判,因此,在不限定的時間內,富人和擁有權勢的人卻未必會比會比窮人和沒有權勢的普通人遭遇更少的風險。有時正好相反,富人和擁有權勢的人甚至會比窮人和沒有權勢的普通人遭遇更多的風險及其傷害。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富人和擁有權勢的人憑借自身的優勢條件使得其比窮人擁有更多的選擇,而更多的選擇往往在給富人和有權勢的人帶來更多機遇的同時也會給其帶來更多的風險。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一個窮人因為自己沒有多余的錢財揮霍而只能呆在家里依賴看電視打發時光,這樣一來,他就會較少地遭遇交通事故等方面的風險;而一個富人因為自己有用不完的財富而成天到處游玩,這樣一來,他就會較多地遭遇交通事故等方面的風險。
風險及其帶來的危害并不是靜止不動的,而是不斷擴散的。富人和擁有權勢的人憑借其掌握的優勢條件在短期內能夠幫助其擺脫風險場,但是,從長遠來看,他們仍然處于更大的風險場當中,仍然避免不了遭受風險的威脅與危害。以這次新冠肺炎疫情為例。疫情最先在武漢爆發。一部分有條件的人為了躲避新冠肺炎疫情給其生命安全和身體健康帶來的威脅,就舉家遷移到其他國家或地區。在短期內,他們確實避免了新冠肺炎疫情給其安全和健康帶來的威脅。但是,世界上國家與國家之間、地區與地區之間并不是完全隔絕的,一個國家、地區產生的特定風險并不會停留在以國土面積為單位的空間范圍內,而是會隱形擴散到人類生活的整個世界。短短的兩個月內,新冠肺炎疫情就擴散到全中國和整個世界,先前被認為是安全的國家或地區也陷入風險之中。所以,只要生活在地球上——不管在什么地方,遲早都會受到特定風險的影響,這一段時間不會受到影響,下一段時間、或者更長的一段時間就會受到影響。一言以蔽之,包括新冠肺炎疫情風險在內的一切風險都是沒有邊界的,任何人都逃離不了其威脅與危害,任何人都不能置身事外。正如貝克[2]39所言,“風險在它的擴散中展示了一種社會性‘飛去來器效應’,即使是富裕和有權勢的人也不會逃脫它們。”
不同的人在面對風險或處于風險狀態時會對風險產生不同的反作用力。當窮人和沒有權勢的普通人處于風險狀態當中時,或者說他們所處的風險狀態得不到有效緩解時,他們會進一步加劇風險的生產和擴散。貧困或處于弱勢狀態會消解人的積極斗志和樂觀心態,而攜帶著不確定威脅與危害的風險更會消解人的積極斗志和樂觀心態。一旦人的積極斗志和樂觀心態式微乃至衰竭時,他就會喪失理智,逆流而行。因此,當面對的風險過大或持續增強時,窮人和沒有權勢的普通人會表現得格外消極和悲觀。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的求生本能會刺激他們尋找新的非正常出路。新的非正常出路除了延續自己的劣勢運行外,并不會解除既有的風險,而且還會在既有的風險之上增添新的風險。比如,一個患新冠肺炎的病人因為得不到及時的救治,就會在公共場所(如電梯、樓道、超市等)傳播病毒以讓更多的人感染從而引起社會關注;一個癮君子因為沒有錢購買毒品而難以忍受毒癮發作的痛苦,就會行竊乃至搶劫。傳播病毒以及行竊或搶劫的不當行為無疑給其本人增加了新的風險,與此同時,也給整個社會增加了新的風險。雖然說窮人和沒有權勢的普通人并不是風險的主要生產源,但窮人和沒有權勢的普通人更容易制造新的風險并加劇擴散風險。中國的民間俗語“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講的就是這樣的道理。
人雖然是理性的動物,但人畢竟不等同于動物。人與動物最大的區別是人具有惻隱之心。從理想的情況來看,不管是窮人和沒有權勢的人,還是富人和擁有權勢的人,當他們看到自己的同類甚至有生命的和善動物處于風險當中時,都不會完全置之不理,而是會表現出同情和憐憫,這促使他們對于同類施與必要的援助之手,即主動幫助同類分擔一定的風險。比如,在這次新冠肺炎疫情防控中,包括醫護人員在內的全國人民都在積極地幫助深陷困境的湖北人民,廣大醫護人員更是冒著被病毒感染的風險奮戰在一線。不過,從現實的情況來看,在窮人和沒有權勢的人以及富人和擁有權勢的人當中,也有一部分人會因為后天環境的影響和作用而喪失惻隱之心。進一步來說,他們會對于同類遭遇的風險無動于衷,不僅不提供必要的力所能及的援助,而且還會落井下石。但這樣的一部分人會遭遇良心受到道德譴責的風險。良心受到道德譴責的風險是內在無形的風險。這樣的一種無形風險完全不同于外在有形風險。特定的外在有形的風險是可以借助外力予以消除的,而內在無形的風險是不能借助外力予以消除的。它一旦產生后,就會伴隨著人的一生,永遠不可消除。所以,在人們回避同類遭遇的風險的情況下看似遠離了風險,實質上卻是給自己制造了一種更可怕的如影隨形的風險。這進一步說明了任何人都是逃離不了風險的。
總而言之,每個人都面臨難以逃脫的風險,處于極端風險狀態中的窮人和沒有權勢的人會溢出性地增加和擴散風險,以及喪失惻隱之心的人對于同類遭遇的風險不施加援助之手會給自己帶來社會輿論譴責的內在風險,是風險分配的邏輯起點。換言之,當我們進行風險的正義分配時,必須要考慮預設條件。但這是不是意味著要對風險進行平均或平等分配呢?答案是否定的。下文將對這一問題給予回答。
一個人自一出生便被自然法所講的“天”賦予了很多寶貴的權利(天賦人權),這是永恒的根本法則。生命權是一個人所有權利當中最重要的權利。任何時候風險對個體的危害都不能危及其生命權。當一個人所面臨的風險威脅到其生命安全時,必須要通過救助手段降低他所面臨的風險,讓其生活工作回歸到正常狀態,至少回歸到生命安全不受到嚴重威脅的狀態。自由平等權是僅次于生命權的次重要的權利。在不危及個體的生命權的前提下,風險對個體的危害也不能危及其自由平等權。當一個人的自由平等權受到風險的威脅時,也必須要通過救助手段降低其面臨的風險,使其像所有擁有自由平等權的人一樣擁有自由平等權。一言以蔽之,就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而言,要通過外力手段拉近人們所面臨的風險的差距,盡可能地做到實質上的平等。盡管在現實中還不能實現完全平等,但必須要朝這個方向努力,時刻都不能放棄。這就是風險分配正義的平等理念,這一理念在中國政府領導這次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戰中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
當然,為了確保人的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而進行的縮小人們之間所面臨的風險差距的行動也不是沒有限度的,其限度是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得到保障為止。一旦縮小人們所面臨的風險的差距達到了不威脅個體的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的時候,就應該立刻停止繼續縮小風險差距的行動。任何主體(包括國家與政府在內)都不能采取再分配的手段讓所有人都處于相同的風險之中。在此需要特別強調的是,一方面,任何主體都不能打著“風險面前,人人平等”的旗號,尤其是不能被生活在較差狀態中而面臨更多風險的人所綁架和挾持,進而運用暴力或威脅手段將那些生活狀態較好而面臨的風險較少的人強制性地轉移到生活狀態較差而風險更多的環境中。“風險面前,人人平等”本沒有錯,但這個平等不是指在所有的方面而僅僅是在保障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方面,這個平等也不是指人為制造的平等而僅僅是指風險來臨時不會選擇性地關照一部分人而放棄另一部分人。另一方面,當富人和擁有權勢的人在面對能夠給自己帶來利益但會危及其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的風險時,他也不能夠運用自己所掌握的資源尤其是金錢將風險轉移給那些懷有僥幸心理而希望通過冒險來改變生活狀況的窮人和沒有權勢的人。對于危及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的風險,不管運用多少金錢都是不能進行轉讓和交換的,即富人和擁有權勢的人絕不能讓窮人和沒有權勢的人冒生命危險或喪失自由平等的風險來代替他們從事特殊勞動和參加特殊活動。
每個人所持有的稟賦和條件是不同的,其應對和抗拒風險的能力也不同,因而其面對的風險的多少和強度也是不同的。一般來說,富人和擁有權勢的人相對于窮人和沒有權勢的人而言,會持有更好的稟賦和更優的條件,因而具有更強的應對風險和抗拒風險的能力,進而更容易回避和擺脫所面臨的特定風險。因此,對于擁有更高稟賦和更好條件的人,要允許其運用其優勢回避和擺脫所面臨的特定風險,比如,允許在政策許可的范圍內購買具有更好的病毒防護功能的器械和裝備進行個人防護、允許從一個居住條件較差的地方移居到另一個居住條件較好的地方、允許購買更高檔次的進口小汽車、允許請貼身保鏢,等等。更何況,擁有更高稟賦和更優條件的人,其稟賦和條件在很多情況下也不是先天的,而是其通過自身的努力獲得的。進一步來說,其在通過努力獲得良好稟賦和條件的過程中,也遭遇過別人不曾遇到過的風險,也付出過比別人更多的代價。因此,對于擁有更高稟賦和更優條件的人憑借其優勢擺脫風險的行為,不應該責備,更不應該加以阻擾,而是要給予他們降低和回避風險的自由選擇。所以,每個人所持有的不同稟賦和條件即不同的抗拒和應對風險的能力決定了風險不應該在所有人之間進行平等分配。
在主觀能力之外,決定風險不能進行平等分配的客觀因素還有四個方面。(1)由于自然和歷史方面的原因(比如,世世代代按照傳統慣例居住在特定的地方),以及人類社會的生產力發展水平和文明程度還處于相對較低水平的狀態,國家及其政府還遠不能將其國土范圍內的所有人的風險都降低到同一層次上。在這樣的背景下,必然有一部分人會生活在較高水平的風險中,如生活在自然災害頻發的偏遠山區、醫療條件較差的小縣小鎮,而另一部分人則生活在較低水平的風險中,如生活在硬件設施和軟件設施都比較好的發達地區、醫療條件較好的大城市。在這次新冠肺炎疫情中,以上兩類地區的人民所面對的風險和應對風險的能力顯然是不一樣的。(2)由于自然的原因造成生活在較高風險的地方的人們還占據著人類的相當大的比重,既有的生產力水平在短期內是不能完全解決他們的風險威脅問題的。(3)人類社會存在的不同分工也會使人們面臨和遭遇不同的風險,高風險的工作仍然需要一部分人去從事。(4)潛在的不確定性因素所引發的風險也是偶然的。偶然發生的風險在特定時間內、局部范圍內會增加一部分人的風險。這就使得原先面臨更多風險的主體會改善處境進而面臨較少的風險,而原先面臨更多風險的主體會惡化處境進而增加更多的風險。正是因為這些因素的客觀存在,也導致了風險不可能進行平等分配。
綜上所述,在涉及人的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的問題上,風險必須要平等分配,而絕不能因為一部分擁有更多的財富和更優的條件就人為地將風險集中分配給另一部分擁有較少的財富和較差的條件的人。為了保障人的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國家及其政府可以采取再分配的手段將不同人所面臨的不同風險拉到同一水平的狀態上。除了在保障人的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上,風險可以進行不平等分配,即持有更好的稟賦和更優的條件的人們可以回避特定的風險或逃離特定的風險場,包括國家及其政府在內的任何主體都不能對他們進行譴責或阻擾。這就是風險分配正義的“不平等的平等”的價值理念。那么,風險分配正義應該堅持什么樣的具體分配原則呢?下文將回答這一問題。
根據“不平等的平等”理念,風險分配正義應該堅持對稱性分配原則。換言之,對稱性分配原則能夠幫助風險分配正義實現“不平等的平等”的目標。所謂對稱性分配原則,就是指風險分配的數量與風險分配的依據相對稱的原則,具體來說,風險分配的數量既不能高于按照相應的依據分配給某一主體的風險數量,也不能低于按照相應的依據分配給某一主體的風險數量。對稱性分配原則主要包括三個方面:第一,風險分配要與生產風險的責任相對稱;第二,風險分配要與獲取風險的收益相對稱;第三,風險分配要與抵御風險的能力相對稱。
風險總是由一定的因素與力量所引發的。一定的因素或力量是風險發生的責任主體,要對風險的發生負主要責任,即風險要分配給相應的責任主體。這是風險分配正義的第一原則。根據因素或力量的來源不同,風險可以分為自然風險和人為風險。就自然風險來說,它是由自然力量引發的,是找不到明確的責任主體的。對于找不到明確的責任主體的自然風險,生活在與特定的自然風險密切相關的一定時空范圍內的所有人都應該被分配相同的風險,任何人都沒有借口逃離風險的分配。就人為風險來說,盡管引發的因素或力量在主觀上沒有這個意愿,但是其在客觀上卻造成了消極的后果。因此,對于引發風險的人為因素或力量即責任主體,應該按照主體一一對應、責任程度一一對應的原則來分配風險,絕不能讓引發風險的責任主體逃脫風險的分配而將全部風險分配給并沒有引發風險的主體,或者將過少的風險分配給引發風險的責任主體而將過多的風險分配給并沒有引發風險的主體。
人是逐利的動物,但利益不可能自動產生,利益需要人們通過一定的實踐活動來創造。人們在開展創造利益的實踐活動時必然會引發新的風險,并會為新的風險付出相應的代價。也就是說,人們對利益的獲取是要經歷風險和付出代價的。一般來說,風險越高,所獲得的收益也越高;風險越低,所獲得的收益也越低。那么,相應地,當一定的主體在實踐活動中獲得更高的利益時,就應該比那些在實踐活動中獲得更低利益的人分配更多的風險。如果獲得更多的利益卻被分配較少的風險,這顯然是不正義的。而且,如果每個人都想獲得更高的收益,而不愿意被分配更多的風險,那就沒有社會的發展和進步。當然也有例外情況,如一個人購買彩票中大獎,即收益很高而被分配很少的風險,但這畢竟只是一種低概率的現象。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高利益的獲取是要冒較大的風險的。進一步來說,為了獲得更多的收益,理所當然地應該被分配更多的風險。
不過,考慮到前面所講的風險分配不能危及個體的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當某一風險生產的責任主體或者風險收益的承擔主體自身所具有的能力不足以承受根據其責任或收益分配給他的風險以至于使分配給他的風險會危及他的生命權或自由平等權時,就應該調整為根據他的能力向他分配相應的風險。
與數量無窮無盡、力量無窮無盡且不可預測的風險比較,人們應對和抵御風險的能力是相對不足的。即使是具有相當高的稟賦和掌握著相當豐富的資源的人,在應對和抵御不可預測的風險時也會存在能力不足的情況。所以,風險分配應該量力而行,要把根據應對風險的能力對稱性地分配相應的風險作為兜底原則。進言之,即使生產風險的責任主體因過多的責任或者一定的主體因從特定的實踐中獲得更多的收益而要被分配與責任和收益相對稱的較多的風險,但由于其不具有相當的應對和抵御特定風險的能力,以至于根據責任或收益分配風險會危及到他的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那么,就不應該繼續堅持責任對稱分配原則和收益對稱分配原則,而是采取能力對稱分配原則來向其分配風險。當然,由于每個人所具有的稟賦和掌握的資源是不同的,其應對和抵御風險的能力也是不一樣的。因此,在不危及個人的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的前提下,具有更高稟賦和掌握更多資源進而擁有更強的應對和抵御風險能力的人,在內心服從和自愿同意的前提下,可以分配更多的風險,以為那些具有較低稟賦和掌握較少資源的個體減輕應對和抵御風險的壓力。
總之,對稱性分配原則是風險分配正義的基本原則。在對風險進行分配時,首先應該采取風險分配與生產風險的責任對稱原則、風險分配與獲取風險的收益對稱原則,這是實現風險分配正義的根本保障。只有在它們危及到人的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的情況下,才能夠實行風險分配與抵御風險的能力對稱原則。
通過前文的研究,不難得出以下基本結論:風險分配是一種比財富分配更為復雜的分配,既有的分配正義理論中形成的關于財富等積極善的分配原則不能合理地用于風險分配。人的有限理性和風險的不可預測性使得每一個人都面臨著不同程度的風險,即使是擁有更多稟賦和更優條件的人能夠利用其資源逃避和擺脫特定時空內的風險,但從長遠以及更廣闊的空間范疇來看,其仍然會面臨著風險。這是風險分配的邏輯起點。風險分配的價值理念是不平等的平等,即在關涉到人的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方面,應該實現風險的平等分配——盡管現實還不一定能夠做到這一點,但必須要朝這個方向努力。而為了實現這個理念與目標,國家及其政府要對風險進行再分配,即動用人力、財力、物力幫助面臨更多風險而沒有能力改變風險的人們降低風險。但國家對風險的再分配僅僅在于保障人的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除此之外,國家不能對風險進行再分配,而應該承認并允許風險分配的不平等。按照不平等的平等理念,風險分配要實行對稱性分配原則,具體包括:第一,風險分配要與生產風險的責任相對稱;第二,風險分配要與獲取風險的收益相對稱;第三,風險分配要與抵御風險的能力相對稱。
由于風險分配是一種比財富分配更為復雜的分配,而關于風險分配的既有研究又相對不足,因此,本文的研究更多地是一個理論建構的初步嘗試,必然存在諸多不足之處以及有待進一步深入思考和研究的地方。比如,實行風險平等分配的唯一限度是保障人的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而人的生命在很多情況下具有偶然性,自由平等權的界限又比較模糊,在這樣的情況下,這個限度該如何確定?國家及其政府對因風險過多或過重而危及生命權和自由平等權的人們提供救助時該如何把握準確的風險再分配尺度?再比如,風險分配要與生產風險的責任、獲取風險的收益、抵御風險的能力對稱,而責任、收益,能力在很多情況下是不能完全用數字進行衡量的,也就難以做到分配風險的數量與接受風險的主體的責任、收益、能力的數量完全對稱。在這樣的情況下,如何采取具體的指標和有效的方法對責任、收益、能力進行科學的測量從而使分配風險的數量與接受風險的主體的責任、收益、能力的數量對稱?這些問題在本文中沒有作出明確的回答,是今后需要進一步加強研究的。
總的來說,2020年初爆發的新冠肺炎疫情所引發的風險必須引起人們的重視,我們需要從多個角度來研究這場巨大的風險是如何發生的。將分配正義的角度引入到對包括新冠肺炎疫情引發的風險在內的一切風險的研究當中,無疑對于厘清風險發生的深層次機理進而避免類似風險再次發生具有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