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斐
“社區詞”這一概念由田小琳首先提出。田先生于1993年在《現代漢語詞匯的特點》一文中指出:“有必要對香港社會流通的和社會背景關系密切的詞語命名,提出‘社區詞’這一新名稱、新概念,并將它與文言詞、方言詞、外來詞并列,成為一般通用詞的構成成分。”[1]自此“社區詞”這一重要概念就正式登上語言學研究的平臺,進入了語言學研究者的視野。其后,田小琳身體力行發表了一系列社區詞研究的論文,從多角度探索、研究社區詞。在全國科學技術名詞審定委員會編輯出版的《語言學名詞2011》中,“社區詞”條目赫然在列,[2]可見其已得到國家權威部門的認可與肯定。邵敬敏首次將這一術語引入大學現代漢語教材。[3]經多年潛心研究,田小琳在2009年出版了《香港社區詞詞典》,收錄2 418個社區詞,可謂目前唯一的一本香港社區詞詞典。[4]李宇明主編的《全球華語詞典》收錄全球華語各社區的詞語萬余條。[5]李行健主編的《兩岸常用詞典》收詞35 000條,其中包括了兩岸各自社區流通的詞語。[6]田小琳、李斐、馬毛朋修訂的《現代漢語學習詞典》(繁體版)加入了數百條香港、澳門及臺灣地區的社區詞。[7]經過多年的研究、闡述、論證,社區詞這一概念在語言學界得到了廣泛的認可,對社區詞的研究也越來越深入,多位學者發表文章,例如邵敬敏和劉宗保《華語社區詞的典型性及其鑒定標準》[8]、刁宴斌《從“華人社區”到“全球華語社區”——兩岸四地語言差異與融合研究觀念的演進》[9]、盛玉麒《香港社區詞與當代漢語流通詞匯交集研究》[10]等,從不同角度對社區詞進行了縱深的研究。然而總體來說,目前社區詞的研究仍然還有較多可以深入探討的地方,例如從社區詞與外來詞、方言詞、文言詞界限的厘清看社區詞的界定問題,社區詞語的歷史來源、構詞方式及其與內地社區詞的相互影響等問題,都有可研究的空間,所以從多方面開展社區詞的全方位研究及縱深研究都是非常必要的。本文僅就社區詞的界定、社區詞在詞匯系統的定位及社區詞的研究意義幾個方面提出些看法,希望能為社區詞的深入研究起到一定的推動作用。
文言詞、方言詞、外來詞與社區詞都是現代漢語一般詞匯的重要來源。社區詞與文言詞的界限較為明顯,前者是反映特定社區的政治經濟文化生活的詞語,后者則是由古代典籍、歷史方言傳承下來的古漢語詞語,二者不宜混為一談。但社區詞與方言詞、外來詞的界限比較容易混淆,須厘清。只有厘清這些關系,才能更好地界定和理解社區詞。
細致考察,社區詞和方言詞的不同還是比較顯見的。
首先,社區詞和方言詞的來源不同。方言是漢語的地方變體,方言詞的產生和地理因素息息相關,有強烈的地域色彩,各方言區的方言之間隔閡較大。而社區詞則緣于特定社區的社會制度或社會背景的不同,社區詞是反映某社區政治、經濟、文化的特有的詞語,有強烈的社區制度和文化色彩。例如,湖南和廣東分處不同的地域,湘方言和粵方言因地域不同而差別較大,故被劃為不同的方言區。但是湖南和廣東又同屬一種社會體制,所以他們使用或擁有共同的社區詞。
其次,方言詞是方言區內人們所使用的不同于其他方言的詞語。例如,在香港除了珠江口的部分地區漁民操“疍(亦作,蜑)家話”外,大部分香港人都說粵方言。雖然香港人說的粵方言在語音及詞匯上和廣州人使用的粵方言存在一定的差異,但是它們同屬粵方言,是漢語的下位方言。對于香港人所操方言的語音、詞匯和語法的研究,在語言學中屬于方言學范疇。而由于社會體制不同,和內地相比,香港特殊的政治、經濟、文化投射到語言上,產生了很多與現代漢語一般詞匯不同的、流通于該社區的特殊詞語,這就是社區詞。社區詞反映的是不同社區的特殊文化以及人們面對它們的不同心理。例如在方言的范疇下,有“睇(看)、乜(什么)、脷(舌頭)”等詞語,它們選用的字都是現代漢語一般詞匯中不用或少用的字,它們反映的是不同方言區人們對于生活中事物命名的文化心理。而社區詞除少數用外語或外語字母構成之外,大部分都是用現代漢語一般詞匯所用的語素構成,但是所表達的詞義與對應的一般詞語有明顯不同。如“飛躍計劃”,從現代漢語一般詞匯的角度來看,可能會被誤認為是“某一開飛機或者汽車飛躍高山、峽谷的計劃”;從粵方言的角度看,粵語并沒有這個詞,廣東省內居民也無從得知其含義;只有將這個詞放在香港這個社區才能明白它的含義,根據《香港社區詞詞典》提供的解釋,“飛躍計劃”是指“為17—20歲的失學、失業青年提供半年免費職前培訓的計劃”[4]57。從上述的分析和舉例中可以發現,社區詞反映不同體制下的社區的社會生活,它分屬社會學和語言學兩大研究范疇,它既不同于現代漢語一般詞,又與方言詞有一定的區別。
社區詞與方言詞的關系是互補的。在香港,人們在生活中用粵方言,但是說到與社會體制相關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內容時,則會用到社區詞。對于生活在香港以外的人來說,有可能會把社區詞與方言詞混為一談,因為聽到人們都說廣東話,所以認為廣東話中的詞語都是粵方言詞。這一觀點在目前的學術界也偶有聲音,如詹伯慧認為:“既贊成在方言詞匯的研究、剖析中引入‘社區詞’的說法,但同時也認同把方言地區的‘社區詞’看作同屬方言總詞庫中與眾不同,在顯示方言特征中發揮作用的詞語,而不把它看成是和方言詞截然不同、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的兩類詞語。”[11]詹伯慧認為社區詞和方言詞有的有可能重合,這是非常正確的,但認為社區詞從屬于方言詞,社區詞是方言詞的下位概念,這一觀點則有待商榷。我們以 “白象”一詞為例來考察實際情況:
(1)政府在咨詢文件,提議在新發展區中間設置市鎮公園,貌似公平……,而實際上洪水橋新發展區面積達八百多公頃,由中心至各點都超過一公里,有些幾近三公里,這只是直線距離,若果想步行到市鎮公園,需要二、三十分鐘時間,公園會變成白象,得物無所用。(《洪水橋──希望之城》,載2013年9月20日《星島日報》港聞版)
(2)國庫的錢大多肯定不是拿來花在民眾應有的福利,而是拿來養千千萬萬的、因為教育制度不彰(包括把教育水平降低來制造更多“畢業生”的數據)而難以有所出路的、理論上受過高等教育的國民,或是拿來建造許許多多的“白象計劃”(即沒有實際經濟或社會效益的)……。(《發達與否游戲不同》,載2017年8月15《明報》經濟版)
(3)該建筑正因太大,難以管理,近年淪為“全球最大大白象”,成了當地政府頭痛難題。(《全球最大“烏蠅場”》,載2019年11月28日《信報》時評版)
通常意義上,“白象”即白色的大象。然而該詞在上引各例中則用來代指造價昂貴卻毫無用處的東西。相傳佛陀誕生時,他的母親夢到一頭白色的大象,自此在佛教中,白象與蓮花就成了代表純潔與智慧的符號。在信奉佛教的泰國、緬甸等一些東南亞國家,白象被認為是神圣的象征,統治者常將白象與君王、權力、財富等聯系起來,擁有白象則代表了擁有偉大的權勢與神意。在這些國家,君王以白象作為大禮賞賜給大臣,而得到賞賜的大臣必須耗費巨資,為白象配備非常高級的居住及飼養環境,且終身不得遺棄、宰殺白象。而白象因其神圣性,不得從事生產勞動,只能耗費金錢,卻無法給人們帶來金錢。所以人們用“白象”比喻價格昂貴、華麗精致但沒有用處且難以丟棄的東西。表達這個意義的“白象”,是香港的社區詞,粵語中沒有這個詞,粵方言區的人不會承認該詞是粵方言詞,就算是粵語區之外的人,也不會將之看作是粵方言詞。
再如,詹伯慧在文章中還提到:“從‘社會通用語’(普通話)詞匯構成與發展的角度出發,從方言里吸收過來的新詞新語,一般總是籠統地視作‘來自方言’,也就不去細究哪些是方言中的‘社區詞’了。”[11]其實這一看法是從編纂詞典的角度來說的,編纂詞典在術語上需要精煉,來自方言的詞通常只注明“<方>”即可,《現代漢語詞典》即如此標識。然而,隨著不同社區交流的擴大與深入,社區詞進入綜合型詞典的現象越來越多,[12]商務印書館2010年出版的《現代漢語學習詞典》就收錄了大量的來源于香港且已經進入現代漢語一般詞匯系統的社區詞。例如“巴士”一詞,詞典為該詞注明詞性并釋義,但未注“<方>”的字樣;再如《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收錄了來源于香港的社區詞“的士”,亦未標注“<方>”的字樣。從這一現象可以看出,用通用語素構成的社區詞,相較于方言詞來說,更易于進入現代漢語一般詞匯系統之中。
社區詞與方言詞一樣,通過語言的接觸與融合,對內地的現代漢語一般詞匯做了有益的補充。由于內地改革開放政策的實施,很多外來的新鮮事物涌入內地,對這些新事物的命名,在很大程度上借鑒了香港的社區詞,有的甚至就直接用香港社區詞命名。例如內地的金融業、房地產業直接用香港的社區詞來命名新的事物,如“樓盤、物業、藍籌股、牛市”等。但是由于香港地區和內地畢竟制度有所差異,所以還有很大一部分社區詞,對非香港社區的人來說較為陌生,例如賽馬業、博彩業、色情業的詞語,像“人蛇(偷渡者)、升班馬(賽馬術語)、馬膽(賽馬術語)、馬經(指引賽馬押注的出版物)、鳳姐(個人住在樓宇里接客的妓女)”等。略舉幾例,以茲證明。
(4)只要時刻保持低調和謙虛,既不邀功也不曬命,自然也不易變成“是非精”的獵物。(《遠離是非圈,還是參一腳?》,載2018年5月2日《am730》Lifestyle版)
“曬命”是“分享命運、分享生活”的意思。“曬”本意是晾曬、暴露的意思,引申為“置于陽光下,讓別人看見”的含義,香港的黑社會常用“曬馬”來表示“顯示實力”的意思。在內地媒體上也已經有“曬幸福”“曬孩子”“曬名牌”等新造詞。
(5)正所謂有病醫病,沒有病痛也可以通過驗身,適當地調整生活習慣,避免健康指標惡化,引發更嚴重健康問題。忙,真的不是不去驗身的借口。(《健康有價亦有市》,載2018年5月5日《信報》財經版)
普通話中“驗身”是“驗明正身”的縮略用法,同時也指在海關等場所檢驗身體有沒有攜帶危險品。而在香港,“驗身”是“檢查身體”的縮略語,專指去醫院、診所檢查身體。
(6)她認為佩戴鉆飾對塑造個人型格增添微妙作用,鉆飾的佩戴重點不一定在于多或者浮夸,能夠搭配上花心思去帶出個人型格最為重要。(《母親節花心思法拉送鉆飾報答媽媽》,載2018年5月10日《成報》娛樂版)
(7)客飯廳另一邊則放置型格餐桌及鮮黃椅子,形成鮮明對比,大膽用色令全屋更覺時尚明亮。(《景峰區近十年首新盤鄰近輕鐵與嶺大 御半山瞄準屯門分支家庭》,載2018年5月10日《大公報》港聞版)
“型格”是香港社區詞“有型有格”的縮略用語,表示穿衣服不僅入時而且還有格調,與表示穿衣服只講究入時,過分夸張,沒有品味的“潮童”一詞相對。前者是褒義詞,后者是貶義詞。“型格”不僅可以形容人,還能形容物品,表示“高檔、有品位”的意思。
上文所引的詞例,均不見于《現代漢語詞典》,也沒有出現于政治、時事類媒體當中,可見社區詞除了是特定社區的政治、經濟情況的投射之外,還是體現了不同制度下的文化差異。隨著香港和內地文化的不斷接觸、融合,一些香港社區詞填補了現代漢語中的某些空白,逐漸被內地媒體接納、采用,成為現代漢語一般詞匯的有益補充。
對于由外語翻譯而來的詞語(音譯詞和意譯詞)是否屬于社區詞這一問題,學術界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一種看法認為翻譯詞并非源于本社區,但由該社區人自創翻譯,且流通于社區之內,可以看作是社區詞;另一種看法則恰恰相反。
其實音譯詞和意譯詞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不可混為一談。
先看音譯詞和社區詞的關系。《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外來詞是從別的語言吸收來的詞語。如漢語里從英語吸收來的‘馬達、沙發’,從法語吸收來的‘沙龍’。”[13]1344,北京大學中文系的教材《現代漢語》認為外來詞包括“從外國和本國其他民族語言中連音帶義吸收來的詞……,也叫音譯詞,借詞”[14]。外來詞只包含音譯詞,不包括意譯詞。和普通話中的音譯詞一樣,香港社區的音譯詞也是按照原詞語的聲音譯過來的,當然在翻譯的過程中,不免受到粵方言的語音特點影響,而對原詞語的聲音做了一些調整,如“呔(領帶)、士多(雜貨鋪)、車厘子(李子)”等。香港社區通用的音譯詞,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粵方言的音譯詞,如“呔(領帶)、煲呔(領結)、茄喱啡(無關緊要的小角色)”。這些詞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用粵方言語素的讀音來拼讀外語詞語的語音,這些帶有“口字旁”的粵方言的特殊用字,如“呔、喱、啡”等,較少在普通話中作為語素單獨使用。另一類詞是用現代漢語通用語素的讀音拼讀外語詞語的語音,如“士多(雜貨鋪)、梳化(沙發)、免治(絞肉)、車厘子(李子)、士班拿(扳手)、士多啤梨(櫻桃)”等,這類詞應該看作是社區詞。
再看意譯詞和社區詞的關系。意譯詞表達的概念是外來的,它是用漢語固有的語素按照漢語的構詞方式構成的詞。本文認為以下兩種類型的意譯詞均可看作是社區詞(以香港社區為例):
第一類,由香港首創的翻譯詞語,在相當長時期內內地沒有,可以算作香港社區詞。例如,“情緒病”是英文“Mood Disorders”的翻譯詞,該詞專指“由于工作、生活、經濟、婚姻等方面的不利因素而形成的一種精神病癥。表現為煩躁、精神緊張、多夢、頭痛及經常想起不愉快事情等情緒病癥狀。情緒病患者是自殺的高危人士”[4] 161。“情緒病”不同于“精神病”(Mental Illness)或者“神經病”(Neuropathy),更不是“癔癥”(Hysteria)。目前內地尚沒有“情緒病”這個概念,所以這個詞應該算作香港特殊的社區詞。
這類詞很有可能進入現代漢語一般詞匯,如果該詞所代表的某個事物或某種概念在一段時期內,現代漢語中沒有對應的詞,那么就有可能選用香港首創的詞來填補語義上的空白。而當一般詞匯中出現了相應的詞之后,經過競爭,由香港首創的這個詞有可能繼續存在,也有可能會退出現代漢語一般詞匯。
第二類,與內地翻譯不同,反映香港社區文化特色的詞,可以算作香港社區詞。舉例來說,“輕便鐵路”是英文“Light Rail”的翻譯詞,香港和內地都有“輕鐵”或“輕軌”,如上海的地鐵三號線和香港新界西北的輕型鐵路軌道車都叫“輕鐵”或“輕軌”,它們的能指相同,但其所指卻不大相同。內地的“輕鐵”和“輕軌”是一種高速的地鐵,它的時速可以達到200—350公里。但是香港的“輕型鐵路軌道車”是一種服務于屯門、元朗、天水圍各個村落之中的有軌列車,它與地鐵接駁,其鐵軌和車廂都比地鐵(如港島線、荃灣線等)或火車(如東鐵線)小,每班列車也只有3—6節車廂,較為輕便。更重要的是,它的時速只有40—50公里,比公共汽車還慢。所以香港的“輕鐵”一詞與內地“輕鐵”“輕軌”所指不同,它反映了香港特殊的經濟、文化、民生特色,可以算作香港社區詞。
由此可以看出,社區詞并不能完全和外語翻譯詞畫上等號,亦不能簡單地認為外語翻譯詞能或不能歸入社區詞。外語翻譯詞中的音譯詞要依照其使用通用語素還是方言語素構詞作為判斷標準,來判定該詞語屬于粵方言詞還是社區詞。而意譯詞則要看其詞義的所指是否反映了香港特殊的政治、經濟、文化生活。總的來說,若外語翻譯詞反映了香港特殊的政治、經濟、文化體制和社會生活,并且由現代漢語通用語素構詞,構詞方式與現代漢語共同語詞語構詞方式相同,則可以認為是香港社區詞。
行業語是社會上各個行業內部所用的專有詞語,俗稱“行話”。行業語具有明顯的專門領域特點,同時也具有明顯的專門領域局限性。行業語主要應用于某個行業內,一般不具有社會流通性。社區詞的使用則超出了行業領域范圍,是在社區內普遍流通使用的詞語。
行業語和社區詞存在著一定的重疊關系。由于各行各業交流的頻密、從業人員工作的流動及行業術語的普及,一些行業語有可能成為社區詞。在《香港社區詞詞典》中所收錄的,就有“按揭貸款、避稅、本票、八卦周刊、靚湯、班房、爆料、包裝、博彩稅、不文動作、不良品”等,這些詞來自金融、司法、保險、教育、新聞、餐飲、博彩、色情等不同領域的行業語。因此可以說社區詞不同于行業語,但很多社區詞來自行業語,是行業語社會化過程中的一個中間產物。
香港社區中文書面語中有一種特殊的“港式中文”文體,其在香港的流通范圍廣、影響大、活躍度高,是香港多元語言的特殊產物。社區詞是港式中文文體風格的標志性元素之一,同時越來越多的社區詞進入現代漢語一般詞匯系統,其應用范圍也越來越廣泛。
“港式中文”是指“流通于香港的中文書面語,即在通用中文書面語的基礎上帶有港式的味道”。“港式的味道這是比喻的說法,說具體一些,港式中文在應用的詞匯和句式上、在修辭的語體風格上和通用中文書面語有所不同,常有粵普夾雜、中英夾雜及文白夾雜的情況。”“港式中文與通用中文相比較,已經不完全是錯與對的問題,而是要從社會區域的背景,從語用角度來分析它的特點。”[15]社區詞和港式中文這兩個概念提出的背景是一樣的,都是基于不同的社會體制和社會生活,所以二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港式中文的詞匯包括粵語詞、外來詞、文言詞、社區詞、縮略語及外語詞等,很多時候是幾種不同類別的詞語混雜使用。請看下面例子:
(8)Tee是一樣奇妙的東西,同一件Tee穿于不同人身上都會帶出不一樣的感覺。最近,日本大熱的法國潮牌 le coq sportif繼續力撐Tee搞作,推出日本別注版Tee,并請來兩位各具潮流觸覺的Jim及Donald,為大家演繹不同的自主Tee型格。(《自主·法日Tee型格》,載2010年5月13日《milk》,總460期)
這段引文中包含了不同類別的詞語:粵語詞“力撐”,是指大力支持的意思;粵語詞“搞作”特別指“創意之作”。外語詞如英文普通名詞“Tee”,指T恤衫;英文專有名詞“Jim”“Donald”是人名;法文詞“le coq sportif”是服裝的品牌,內地翻譯成“(法國)公雞牌”,香港直接用法文詞;還有日語詞“別注”,指特別的意思,“別注版”就是特別款、限量版的意思。“自主”是香港社區詞,通用中文中也有“自主”這個詞,《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的釋義為:“自己做主:~權、獨立~、婚姻~、不由~。”[13]1741而上文的“自主”卻并不表示這個意思,而是指“自己創作的”的意思,“自主Tee”就是說由自己手繪創作的T恤衫;“型格”也是社區詞,上文已經提過。
隨著香港和內地的交流越來越多,越來越深入,一大批香港社區詞也為內地所接受,并進入到普通話中,為現代漢語一般詞匯甚至基本詞匯做了有益的補充。
在金融財經方面,社區詞的影響尤為突出。香港是金融之都,長期以來是內地和外國金融聯系的樞紐,所以金融財經方面的社區詞極快地為內地所吸收,如“按揭、暴瀉、炒股、炒家、低迷、反彈、股民、股災、柜員、紅籌股、匯市、交投、樓花、樓市、牛市、熊市”等。在和普通百姓相關的商業概念上,也有一批社區詞進入現代漢語一般詞匯中,如“超級市場(超市)、二手、行貨、連鎖店、簽單、清倉、特賣、外賣、置業”等。這些概念內地原來是沒有的,直接從香港社區詞借來,填補了空白。
在文化娛樂方面,隨著網絡的普及,尤其是香港回歸祖國之后,內地民眾更加且能夠便捷地關注香港文化娛樂業,藝人的新聞、消息常常見諸內地媒體,所以反映這方面的社區詞也進入了內地,并在娛樂傳媒上時常見到。如“曝光、CD、出鏡、傳媒、大牌、動作片、賀歲片、黃金時段、佳麗、卡通、息影、影帝、天王、天后、作秀”等文化娛樂詞語為普通話詞匯輸入了新鮮血液。
經過近三十年的研究,“社區詞”這一概念逐漸為語言學界所肯定和接受。正如前文所講,無論現代漢語教材的編寫還是詞典的編纂,基本上都吸收了“社區詞”這個概念,《語言學名詞2011》也將“社區詞”列為獨立詞條,究其原因,不外乎社區詞具有鮮明特征,具有文化意義、社區通用意義、語言接觸借鑒意義等,社區詞研究對于現代漢語研究意義非常重大。然而對于社區詞的研究意義尚鮮有文章論及,目前所見只有田小琳《社區詞在現代漢語詞匯學中的確立和創新》一文從社區詞與詞典編纂、社區詞與社會心理、社區詞與兩岸四地及海外華人社區交流三個角度分析過社區詞的意義。[16]田小琳基本上是從語言應用的角度來談的,本文主要從語言本體研究的角度來談社區詞的研究意義。
社區詞對現代漢語詞匯研究領域的開拓作用非常明顯,由于篇幅所限,僅以社區詞里的字母詞為例加以說明。隨著國際交流的日益頻繁,中國人的英語水平逐步提高,字母詞在現代漢語中出現的數量越來越多。相比內地社區,香港社區的字母詞有如下三個特點。第一,字母詞的應用范圍廣,內地主要集中于科技術語,而香港在各個范圍都有。例如“AO”指行政主任,“唱K”指在卡拉OK唱歌,“3P”指政治、政策、公關”(這三個英文單詞都是以字母P開頭)。第二,一些字母詞與內地字母詞含義不同。例如AV,在內地意指情色影像(Adult Video),香港主要指視聽器材,是Audio-visual 的首字母縮寫。第三,與內地字母縮寫構詞方式不同。如“BB”指“嬰兒”,這個字母詞并非兩個英文單詞的縮寫,而是英文baby讀音的字母轉寫。由此可以看出,對社區詞,尤其是社區詞中字母詞的研究,既可以分析其構詞方式,又可以從詞語的來源、影響、內涵與外延等不同角度深入研究,從而大大擴展了現代漢語詞匯研究的范疇。
羅常培在《語言與文化》一書中指出:“語言是社會組織的產物,是跟著社會發展的進程而演變的,所以應該看作社會意識形態的一種。”[17]該書提出的對未來語言學發展方向的展望,其中就提到語義學的研究應該超越傳統訓詁學的方法和范圍,要結合語言的社會背景和經濟條件來研究古今雅俗的各種語言材料。而社區詞的提出正是這一思路的體現。
對行業話、宗教語、隱語的研究,關注的學者不算太多。侯精一在《中國語文》上發表了《山西理發社群行話的研究報告》[18],其后學術界陸續有少量相關文章發表。但由于社會體制的不同,內地學者對于黑社會用語、博彩業用語接觸得不多,而在香港等地的社區詞中則有大量的行話、隱語之類的詞語。例如,黑社會用語:白紙扇、標參、草鞋(負責聯絡通訊的職位)、扯馬、吹雞、齋坐等,博彩業用語:百家樂、彩池、電話投注、賭波、賭船、多寶獎金等,賭馬業用語:超斑馬、沖閘、出閘、單T、獨贏等,非常豐富。
從語言接觸的角度看,香港是中西交融的大都市。自1997年香港回歸之后,香港社區的詞匯曾經作為一種潮流被內地接受并在媒體上廣泛使用,如“AA制、八卦、巴士、吧臺、二奶、煲電話粥、爆料、曝光率、草根階層、炒股、炒樓花、打包、打工、大牌、的士”等,這些詞有些已經進入了通用現代漢語的詞匯系統,有些作為潮流用語而被年輕族群廣泛使用,這為語言接觸研究提供了豐富的新資料。
邢福義提到文化語言學應研究“語言對文化的形成、傳播、發展、變遷等諸多方面的影響,以及探求語言文化的方式和特點”[19]。香港是東西文化交流融合的大都市,在精神文化與物質文化等不同層面體現出中國傳統文化和現代西方文明的交融。在傳統文化層面,以反映祭祀文化類的詞為例,這類詞語反映的是香港人對祖先、鬼神的崇拜情況,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在現代香港社會的傳承,讀者可以從“擺路祭、拜山、帛金、搶包山、飄色巡游、太平清醮”等詞的釋義中看到在內地不太多見的傳統風俗習慣。在地域文化層面,以反映飲食文化類的詞為例來看,這類的社區詞有“阿二靚湯、阿一鮑魚、茶餐廳、茶樓、大家樂、大快活”等。其中“阿二靚湯”較能體現香港的特殊文化。“阿二”是“外室”的俗稱,亦稱“二奶”,外室要千方百計討金主歡心,煲一手好湯是必備技能,店名冠以“阿二”,表示湯味之好不在話下。在社會文化層面,有反映形形色色社會現象的詞,如“拜神黨、撲頭黨、綁票黨、綁樹黨、寶物黨、寶藥黨、曝竊黨、穿墻黨、電單車黨、電子黨、跌錢黨、毒針黨、灌酒黨”等。通過這些詞不難勾勒出香港五光十色的社會百態。又如“伴游公司、包二公、包二奶、成人節目、成人電話、成人雜志、三級片、買春、尋芳客”等詞,從中能感受到香港情色文化之發達。還有反映社會變遷的詞,如“北姑、表叔、表嬸、阿燦、大圈”等帶有歧視色彩的詞語,由于內地的經濟發展迅速,人民生活水平日益提高,這些詞現在在香港幾乎絕跡了,而“北上創業、北上求職、北上營商”一類的詞卻日益增加。這也反映了香港與內地不管在文化還是經濟上的聯系越來越多,交流越來越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