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園：更喜歡哪一個自己

韓浩月

回顧他的作品陣容，會發現有兩個謝園，一個是與陳凱歌等大導演合作的表演藝術家謝園，一個是與葛優、梁天組成“喜劇三劍客”的喜劇演員謝園。

2020年8月18日，演員謝園去世，享年61歲。

在社交媒體上，謝園的名字相對陌生，隨著張藝謀、陳凱歌、葛優等大腕發布緬懷信息，謝園去世才逐漸有刷屏之勢，即便如此，懷念謝園的，也主要是一群中年觀眾。

在上世紀80年代，謝園是一位拿遍金雞、百花、飛天、金鷹等各大影視獎項的實力派，他與陳凱歌合作的《孩子王》、與滕文驥合作的《棋王》，是國產電影教科書級別的作品，只是，很難能從當下找出一位當紅明星來對比他，“他就是現在的……”這個流行句式，用不到謝園身上，當然，也用不到與他同時代的其他優秀演員身上。

作為一種風格、一種表演形式、一種內在精神的洋溢，50后演員謝園已經在當下找不到“繼承者”了。

縮影

謝園的相貌并不出眾，也不像葛優那樣容易被記住，但進入角色中時，他會讓觀眾感覺到，角色已經住在他的身體里，他完全可以做到不受肢體、形象、角色類型的限制，能夠完成各種截然不同的表演挑戰。在觀眾贊嘆他學院派演技的嚴肅與準確之后，又不由折服于他在喜劇表演上的大膽與開放。回顧他的作品陣容，會發現有兩個謝園，一個是與陳凱歌等大導演合作的表演藝術家謝園，一個是與葛優、梁天組成“喜劇三劍客”的喜劇演員謝園。謝園會更喜歡哪一個自己？這個問題已經沒有機會再問他。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觀眾是通過喜劇作品認識謝園的。《孩子王》雖然在戛納獲得了金棕櫚的提名，但在國內并不被看好，全國只賣出兩個拷貝，等到VCD、DVD等介質流行時，能記得這部電影的人已經不多，所以謝園主演的《孩子王》《棋王》等佳作，事實上一直都算是迷影文化里的重要符號。

《孩子王》里，謝園飾演的鄉村教師老桿，晃動著瘦削的身軀、搖擺著自由的雙臂，已經成為經典的銀幕形象，他站在黑板前，面對孩子時黝黑而真誠的臉龐，由衷地讓人感動。這部電影中的靈性，主要藉由老桿這個角色傳達出來，一定程度上，老桿也成為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一個縮影，充滿理想與樂觀主義……

但他主演的《大喘氣》《天生膽小》《無人喝彩》等作品，卻因為是當代市民喜劇的源頭之作而備受關注，據說《頑主》中于觀這一角色原本計劃由謝園出演，但因為檔期沖突，改由張國立出演，“喜劇三劍客”在該片中未能合體成功，給謝園留下不小的遺憾。后來謝園在著名的室內喜劇《我愛我家》中客串出演“寶財哥”，這一角色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這強化了謝園是名喜劇演員的形象。

內心

“喜劇三劍客”成立了好來西影視策劃公司，公司出品的《天生膽小》編劇是馮小剛，再加上與王朔、梁左等人來往密切，所以謝園是當時影響全國的“京味喜劇”一員。可就像他錯失出演《頑主》一樣，謝園也錯失了與其他“京味喜劇”創作者構成一個“黃金組合”的機會，或許這與他的喜好傾向有關，抑或與他個人的主動選擇有關——在一個“娛樂至上”的時代到來前夜，本該可以繼續縱橫銀幕、熒屏，并且在各類綜藝中大放光彩的謝園，選擇了回歸校園。在北京電影學院，他培養了一批批學生，至于為何不愿意再投身于影視業核心地帶的競爭，謝園曾說過，他們這代人的創作激情已經消失了，“我們自己心靈的窗戶已經焊死了，今生不會有余地再次打開了。”

“創作激情消失”是個含糊的說法，具體到每個人的身上，都會找到不同的原因，謝園選擇在校園安心當一名教師，更貼近他知識分子的氣質。在過去的那些年，出演文藝片綻放演技也好，在喜劇片里玩世不恭也好，謝園始終沒有放棄自己的知識分子身份，保持著這一身份的純粹與堅持。馬未都在紀念文章中寫了一個細節，說在一次老友聚會上，說起往事，謝園“先是哽咽，繼而仰天大哭，淚流滿面”，訴說的“全是對藝術真摯的追求，對老北京文化的熱愛，還有對現今不解的悲哀”。

馬未都的記述，或是一條通往謝園內心道路的小徑，在“謝園所到之處一片歡聲笑語”的背后，他肯定有著一個人獨處時候的思考，這種思考不便以演員的身份來表達，不能以老師的身份來傳遞給學生，卻適合在老友聚會時袒露心跡。

“京味喜劇”以《編輯部的故事》、馮小剛系列賀歲電影等影視作品取得的成就走到了一個巔峰，但在近一二十年來，喜劇的形態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京味喜劇”“二人轉喜劇”這兩大喜劇類型，都在逐漸失去觀眾，取而代之的是互聯網上24小時不打烊的搞笑短視頻，以及脫口秀等新興喜劇形式。謝園在本該喜劇最熱鬧的時候選擇了做一名看客，在時代環境發生巨變之后仍然選擇沉默，61歲的他，內心有過怎樣的波折？可能不會有幾人知道了。

停留

謝園有演技，文筆亦佳——他發表于1993年的《他叫陳凱歌》長文，在他去世當天刷屏，生動的句子，準確的描寫，還有具有洞察性的文化見識，讓很多人感慨沒有早點發現他、跟隨他、閱讀他。在整個影視娛樂行業最熱鬧的年份里，謝園雖然也偶爾參演影視作品、出現在綜藝當中，但就像有網友所說的那樣，每次他都被錯過了、被遺忘了，以他高超的模仿能力，還有現場調節氣氛的水平，他完全可以成為走紅各大電視臺的“綜藝咖”，但陰差陽錯，謝園——再也沒紅過。

陳凱歌最喜歡《孩子王》的一張法國海報，他說“謝園從竹屋的窗戶向外看出去，不知道在看什么，眼里滿是柔情”。這張海報似可定格謝園的一生，他的皮膚顯黑、面龐顯瘦，他穿著一件白襯衣，眼睛里除了柔情，還有一點點不知道望向何處的躊躇。

“老戲骨”“喜劇大神”“喜劇之王”等身后的稱謂，用來形容謝園，都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但有一個說法是樸素而準確的，“他是80年代最好的演員之一”，因為，他似乎一直停留在了上世紀80年代沒有走出來，一直站在那個年代某扇窗戶之內，默默觀察著這個世界的變化。

（張正薦自《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