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洛平(中國河南)

提起陳映真,人們就會想到他的《將軍族》。這篇發表于1964年1月的小說,一向被譽為陳映真早期創作最優秀的作品。歷經半個多世紀的歲月磨礪,它愈發迸射出文學經典的璀璨光芒,并提示我們尋找陳映真文學世界和精神路向的一種路徑。
20世紀60年代的陳映真,無論是以市鎮小知識分子的熱情、激憤和孤獨來寫照理想主義精神的受挫,還是看社會的覺醒和憂患來尋求臺灣未來的進路,他的創作始終離不開對周遭世界中人的關注和關愛,闊大而深沉的人間情懷貫穿了他一生的文學追求。《將軍族》正是以一種經典性的寫作,將這種人間情懷和文學理想銘刻在時代的高度上。
《將軍族》的故事發生于臺灣底層社會,三角臉和小瘦丫頭兩個小人物的形象塑造,那種大陸人和臺灣人相濡以沫的悲歡離合,是如此強烈地撼動了我們。小說中,故鄉在大陸的老兵三角臉,歷經東北淪陷、四年戰亂流落臺灣,退役后服務于一家巡回演出的康樂隊,年近四十,還是孤獨漂泊的單身漢。而居住臺東鄉下的小瘦丫頭,因家境赤貧被賣到花蓮當妓女,她不甘于屈辱和墮落,逃跑出來參加了三角臉所在的臺北康樂隊,扮演一個被人取笑的小丑角色。他們原本素昧平生,因為漂泊的身世和鄉愁,兩個命運無依的小人物感人至深地演繹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島嶼故事。為了幫助小瘦丫頭償還家中債務,三角臉將僅有的三萬臺幣退伍金悄悄放在她的枕頭下,然后離隊他去;而仍舊在劫難逃的小瘦丫頭,重新落入妓院還被嫖客弄瞎了左眼。在攢錢贖身的五年血淚生涯之后,不忘舊日情誼的小瘦丫頭走遍天涯海角尋找三角臉,只為再能見他一面。當他們終于邂逅,喜極而泣的兩個小人物終因能互相陪伴著脫離這悲苦塵世,選擇了卑微而莊嚴的共赴死亡。底層小人物身上表現出來的這種黃金般的品格,遠遠超過了那些所謂的上等人。
陳映真對上述小人物所傾注的人間關愛,有著深刻而豐富的思想內涵。這其中,從人道主義出發的悲憫情懷,既有其生父陳炎興的基督教信仰濡染和德國史懷哲醫生建造非洲醫院的濟世理想影響,也有少年時代目睹白色恐怖場景的憂思和家道中落的感傷;由此所體現的人間悲憫,是一個作家基于人的關懷的真誠與良知。而對于普羅大眾的底層情懷,是從陳映真所來自的大地孕育,從后街讀書得到的思想啟蒙,特別是受到魯迅《吶喊》的精神洗禮所逐漸形成的。如作者所言,“我于是才知道了中國的貧窮、的愚昧、的落后,而這中國就是我的;我于是也知道:應該全心去愛這樣的中國——苦難的母親”。 由此不難理解,為什么陳映真在當代臺灣文壇第一個涉足“大陸人在臺灣”的題材,為什么他對“寄寓于臺灣的大陸人的滄桑和傳奇,以及在臺灣的流寓的和本地的中國人之間的關系所顯示的興趣和關懷”。 1962年在軍中服役的陳映真,了解到“軍隊里下層外省老士官的傳奇和悲憫的命運,震動了他的感情,讓他在感性的范圍內,深入體會了內戰和民族分裂的歷史對于大陸農民出身的老士官們殘酷的撥弄”。從60年代創作《文書》《將軍族》《累累》,到1999年的《歸鄉》等,就是以這種深重的民族憂患,表達了“但愿長期分離的兄弟彼此流淚擁抱”的愿景。 事實上,陳映真在60年代形成的思想根底和文學理想,無疑為他后來的社會歷史洞見、文學創作拓展,乃至為兩岸統一鼓與呼的民族大愛,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陳映真對這種人間情懷的表現,充滿了溫藹而感性、憂傷而浪漫的感情色彩,作者的社會理想與文學表達,通過匠心獨運的藝術處理方式,在《將軍族》中達到了水乳交融的境界。
首先,音樂元素的大量融入,在營造特定環境氛圍塑造主人公形象方面,產生了獨特的藝術效果。三角臉和小瘦丫頭身處康樂隊的人生角色,使得樂隊、樂器、歌曲、旋律自然滲透于他們的生活,吉他、小喇叭、薩士風、脆皮鼓、銅鑼、曼陀鈴琴、銅號、指揮棒等,文中多有涉及;而音樂所具有的那種動人心弦的直擊力量,自然成為傳達兩個小人物的思想情感且推動作品故事發展的藝術載體。小說中,從三角臉輕輕哼唱大陸童謠“王老七,養小雞,嘰咯嘰咯嘰咯”,到小瘦丫頭溫柔吟唱臺灣民歌《綠島小夜曲》;從少女樂手們齊奏緬懷老黑奴的《馬撒永眠黃泉下》,到高個子樂手吹起無限鄉愁的《游子吟》;從作品開篇喪家葬禮上回蕩著薩士風中音的《荒城之月》,到故事結尾三角臉神采飛揚演奏的《王者進行曲》;六首歌曲以其特定的內容與旋律伴隨主人公情感節拍的起伏波動,貫穿《將軍族》始終。每每牽動人物身世命運的轉折點,都有著音樂性描述的滲透和融入。當年在康樂隊,沙灘月夜里,三角臉用吉他撥動鄉愁,喚起了兩個小人物的情感共鳴;離別五年后的相遇,冬日陽光下,指揮樂隊的小瘦丫頭以她獨特的站姿“畫著十分優美的曼陀鈴琴的弧”;歷經滄桑的三角臉卻倍感自己“像舊了的鼓,綴綴補補的銅號那樣,又丑陋,又凄涼”。而一旦相約像嬰兒那么干凈的下一輩子重逢,三角臉高調吹奏《王者進行曲》,興奮地踏著正步;小瘦丫頭揮舞銀色的指揮棒,朗聲大笑;田野里的農夫和村童們也向他們招手歡呼。第二天早晨,身穿樂隊制服、雙雙殉情在甘蔗田里的三角臉和小瘦丫頭,如同大將軍一般安詳、威嚴,“指揮棒和小喇叭很整齊地放置在腳前,閃閃發光”。事實上,面對暗濁的現實和悲苦的人生,兩個卑微的小人物雖然未經正規的音樂訓練,卻以顛沛流離的康樂隊表演給活著的人帶來塵世的快樂,給死去的人帶去長眠的安魂,也給自己的生命憂傷帶來幾許溫暖的亮色。如同小說描寫的場景,安魂曲在鄉村葬禮上響起,和煦的冬陽在田野上依舊照耀,所有這一切,“便構成了人生、人死的喜劇了”,包括三角臉和小瘦丫頭充滿人生尊嚴和愛情廝守的救贖,最終在這音樂的休止符中走向永恒。可以說,以音樂旋律來傳達世事滄桑和人間真情,使這篇小說擁有了最具辨識度的藝術表現特征。
其次,多種藝術手段的調動與融合,從意識流手法的嫻熟運用,到情景交融的氛圍烘托;從心理活動的傳神描畫,到蘊藉著悲與喜、生與死、卑微與高貴的人生寫照,它們共同創造了《將軍族》生動可感的文學世界。《將軍族》直面底層生活真實又不拘于傳統的寫實路徑,以意識流動打破生活時空的限制,三角臉和小瘦丫頭的故事在過往與現實的閃回、切換中不斷穿行,連綴起大陸、臺灣、康樂隊、沙灘月夜、流浪途中、臺東鄉下、花蓮妓院、鄉村葬禮、田野村頭發生的悲情世事,演繹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情感心路。
讀《將軍族》難以忘懷的,還有那個仿佛無處不在的月亮。古往今來,李白舉頭仰望的那輪明月,穿越了無數的江山與歲月,成為中國人魂牽夢縈的鄉愁。由月夜引出的心情故事,亦綿延在《將軍族》里。初次走近三角臉,小瘦丫頭“抱著一支吉他,伊那時又瘦又小,在月光里”。想聽三角臉說大陸的故事,“伊便很順從地坐在他的旁邊。月亮在海水中碎成許多閃閃的魚鱗”,“伊仰著頭。月光很柔和地敷在伊的干枯的小臉”。而那個被賣掉的猴子在月圓之夜想念森林和親人的故事,竟讓“伊坐在那里,抱著屈著的腿,很安靜地哭著”。終于止住哭聲的小瘦丫頭抬頭望去,“月光真實美麗。那樣靜悄悄地照明著長長的沙灘、碉堡和幾棟營房”。猴子的故事勾起小瘦丫頭的心事,“原來月亮大了,我又想家了”,不由得講起自己“就好像我們鄉下的豬、牛那樣的被賣掉了”的經歷。返程的月光“照著兩行孤獨的腳印”,伊將手伸進他的臂彎里,三角臉的心充滿了另外一種溫情。此時“月在東方斜著,分外的圓了”。在這里,月亮作為鄉愁的意象和象征,它溝通了兩岸中國人的心,使得小人物天涯淪落的苦旅,有了相濡以沫的溫暖,也讓陳映真小說那種溫藹的感性發揮到了極致。
責任編輯:馬洪滔 林幼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