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以鬯(中國香港)
張君瑞用手背掩蓋在嘴前,連打兩個呵欠。
崔鶯鶯也用手背掩在嘴前,連打兩個呵欠。
“該上床休息了。”張君瑞想。
“該上床休息了。”崔鶯鶯想。
這是春夜。月光照得芭蕉葉上的露水晶瑩發光。
庭院里,雄貓終于找到雌貓,咪咪咪,看得鶯鶯兩頰發燒,心似貓爪亂抓般難受。
崔鶯鶯想:“現在應該上床休息了。”
撥轉身,冉冉走去床邊,一屁股坐在床沿,將左腿擱在右腿,脫去左腳的繡花鞋;然后將右腿擱在左腿上,脫去右腳的繡花鞋。
張君瑞再一次用手背掩蓋在嘴前,連打兩個呵欠。
崔鶯鶯用纖纖玉指脫去衣服,那雪白粉嫩的胴體,立刻發出一種迷人的香味。
她幾乎沉迷在自己的體臭中,橫在床上,用被窩覆蓋胴體。
張君瑞撥轉身,三步兩腳,走去床邊,一屁股坐在床上,脫去鞋子。
鞋子剛脫去,忽然想起一件事沒有做妥,重新趿著鞋子,匆匆走去廁所解溲,躡足回房。
再一次用手背掩著在嘴前,頻頻打呵欠。然后解開衣紐,將身上的衣服全部脫去。
雄貓在庭園里咪咪叫。
雌貓也在庭園里咪咪叫。
這是“一刻值千金”的春宵,連花朵也因為受了露水的滋潤發出濃郁的香味。
夜風拂來,香氣撲鼻。
張生上床,用被窩覆蓋身體。
夜風轉勁,那木窗并未閂上,在風中一開一閉,均勻地發出砰砰的聲音。
張生一骨碌翻身下床,趿著鞋子,疾步走去將木窗閂上。
崔鶯鶯一動不動躺在床上,腦子里充滿不可告人的念頭。她想著牡丹怎樣沾了露水而盛開。
思想就是這樣一種東西,不受時間與空間的限制,而且有一個無限大的領域。
她腦子想的種種,別人永遠無法知道。
所以,崔鶯鶯有了許多大膽的想念。
現在,張生赤裸著身體睡在被窩里,崔鶯鶯也赤裸著身體睡在被窩里。
庭園里的兩只貓,咪咪咪咪叫個不休。
是的,這是一刻值千金的春宵,雖然是一座廟宇,也到處是迷離的花影。
張生睡在暖烘烘的被窩里。
崔鶯鶯睡在暖烘烘的被窩里。
窗有夜風吹竹,簌簌作響。庭園里有幾處竹篁,每至深更半夜就會發出這種近似音樂的聲音。
但是——
這時候的張君瑞睡在西廂;崔鶯鶯睡在別院。
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粉墻!
蛇
1
許仙右腿有個疤,酒盅般大。有人問他:“生過什么瘡?”他搖搖頭,不肯將事情講出。其實,這也不是什么可恥的事情,講出來,絕不會失面子。不講,因為事情有點古怪。那時候,年紀剛過十一,在草叢間捉蟋蟀,捉到了,放入竹筒。喜悅似浪潮,飛步奔跑,田路橫著一條五尺來長的白蛇,縱身躍過,回到家,右腿發紅。起先還不覺得什么;后來痛得難忍。郎中為他搽藥,浮腫逐漸消失。痊愈時,傷口結了一個疤,酒盅般大。從此,見到粗麻繩或長布帶之類的東西,他就會嚇得魂不附體。
2
清明,掃墓歸來的許仙踏著山徑走去湖邊。西湖是美麗的。清明時節的西湖更美。對湖有烏云壓在山峰。群鳥在空中撲撲亂飛。狂風突作,所有的花花草草都在搖擺中顯示慌張。清明似乎是不能沒有雨的。雨來了。雨點擊打湖面,仿佛投菜入油鍋,發出刺耳的沙沙聲。他渴望見到船,小船居然一搖一擺地劃了過來。登船。船在水中擺蕩。當他用衣袖拂去身上的雨珠時,“船家!船家!”呼喚突破雨聲的包圍。如此清脆。如此動聽。岸上有兩個女人。許仙斜目偷看,不能不驚詫于對方的妍媚。船老大將船劃近岸去。兩個女人登船后進入船艙。四目相接。心似鹿撞。垂柳的指尖輕拂艙蓋,船在雨的漫漫中劃去。于是,簡短的談話開始了。他說:“雨很大。”她說:“雨很大。”艙外是一幅春雨圖,圖中色彩正在追逐一個意象。風景的色彩原是濃的,一下子給驟雨沖淡了。樹木用蓊郁歌頌生機。保俶塔忽然不見。于是笑聲格格,清脆悅耳。風送雨條。雨條在風中跳舞。船老大的興致忽然高了,放開嗓子唱幾句山歌。有人想到一個問題:“碎月會在三潭下重圓?”白素貞低著頭,默然不語。高圍墻里的對酌,是第二天的事。第二天,落日的余暉涂金黃于門墻。許仙的靴子仍染昨日之泥。“你來啦?”花香自門內沖出。許仙進入大廳,坐在瓷凳上。除了用山泉泡的龍井外,白素貞還親手斟了一杯酒。燭光投在酒液上,酒液有微笑的倒影。喝下這微笑,視線開始模糊。入金的火,遂有神奇的變與化。荒誕起白酒后,所有的一切都很甜。
3
燭火跳躍。花燭是不能吹熄的。欲望在火頭尋找另一個定義。帳內的低語,即使貼耳門縫的丫鬟也聽不清楚。那是一種快樂的聲音。俏皮的丫鬟知道:一向喜歡西湖景致的白素貞也不愿到西湖去捕捉天堂感了。從窗內透出的香味,未必來自古銅香爐。夜風,正在搖動簾子。墻外傳來打更人的鑼聲,他們還沒有睡。
4
許仙開藥鋪,生病的人就多了起來。鄰人們都說白素貞有旺夫運,許仙笑得抿不攏嘴。藥鋪生意興隆,值得高興。而最大的喜悅卻來自白素貞的耳語。輕輕一句“我已有了”,許仙喜得縱身躍起。
5
藥鋪后邊有個院子。院子草木叢雜,且有盆栽。太多的美麗,反而顯得凌亂。“這院子,”許仙常常這樣想,“應該減少一些花草與樹木。”但是,樹木與花草偏偏日益深茂。這一天,有人向許仙借醫書,醫書放在后邊的屋子里,必須穿過院子。穿過院子時,一條蛇由院徑游入幽深處。許仙眼前出現一陣昏黑,跌倒在地而自己不知。定驚散不一定有效,受了驚嚇的許仙還是醒轉了。丫鬟扶他入房時,他見到憂容滿面的白素貞。“那……那條蛇……”他想講的是:“那條蛇鉆入草堆”,但是,說了四個字,就沒有氣力將余下的半句講出。他在發抖。一個可怕的印象占領思慮機構。那條蛇雖然沒有傷害他,卻使他感到極大的不安。那條蛇不再出現。對于他,那條蛇卻是無所不在的。白素貞為了幫助他消除可怕的印象,吩咐伙計請捉蛇人來。捉蛇人索取一兩銀子。白素貞給他二兩。捉蛇人在院子里捉到幾條枯枝,說了一句“院中沒有蛇”之后,大搖大擺走到對街酒樓去喝酒了。白素貞嘆口氣,吩咐伙計再請一個捉蛇人來。那人索取二兩銀子,白素貞送他三兩。捉蛇人的熟練手法并未收到預期的效果,堅說院中無蛇。白素貞勸許仙不要擔憂,許仙說:“親眼見到的,那條蛇游入亂草堆中。”白素貞吩咐伙計將院中的草木全部拔去。院中無蛇。蛇在許仙腦中。白素貞親自煎了一大碗藥茶給他喝下。他眼前有條影不停搖晃。他做了一場夢。夢中,白素貞拿了長劍到昆侖山去盜靈芝草。草是長在仙境的,仙境中有天兵天將。白素貞走到那么遙遠的地方去盜草,只為替他醫病。他病得半死。沒有靈芝草,就會見閻王。白素貞與白鶴比劍。白素貞與黃鹿比劍。不能在比劍時取勝,唯有用眼淚博得南極仙翁的同情與憐憫。她用仙草救活了許仙……許仙從夢中醒轉,睜開惺忪的眼,見白素貞依舊坐在床邊,疑竇頓起,用痰塞的聲調問:“你是誰?”
6
病愈后的許仙仍不能克服盤踞內心的恐懼,每一次踏院徑而過,總覺得隨時的襲擊會來自任何一方。白素貞的體貼引起他的懷疑。他不相信世間會有全美的女人。
7
于是有了這樣一個陰霾的日子,白素貞在家裹粽,許仙在街上被手持禪杖的和尚攔住去路。和尚自稱法海,有一對發光的眼睛。法海和尚說:“白素貞是妖精。”法海和尚說:“白素貞是一條蛇。”法海和尚說:“在深山苦煉一千年的蛇精,不愿做神仙。”法海和尚說:“一千年來,常從清泉的倒影中見到自己而不喜歡自己的身形。”法海和尚說:“妖怪抵受不了紅塵的引誘,渴望遍嘗酸與甜的滋味。”法海和尚說:“她以千年道行換取人間歡樂。”法海和尚說:“人間的歡樂使她忘記自己是妖精。她不喜歡深山中的清泉與夜風與叢莽。”法海和尚說:“明天是端午節,給她喝一杯雄黃酒,她會現原形。”……法海和尚向他化緣。
8
槳因鼓聲而劃。龍舟與龍舟在火傘下爭奪驕傲于水上。白素貞不去湊熱鬧,只怕過分的疲勞影響胎氣。許仙是可以去看看的,卻不去。藥鋪不開門,他比平時更加忙碌。他一向怯懦,有了五毒餅,有了吉祥葫蘆,膽子也就壯了起來。大清早,菖蒲與艾葉遍插門框,配以符咒,任何毒物都要走避。這一天,他的情緒特別緊張。除了驅毒,還想尋求一個問題的解答。他的妻子,究竟是不是貪圖人間歡樂的妖精?他將鐘馗捉鬼圖貼在門上,以之作為門禁,企圖禁錮白素貞于房中。白素貞態度自若,不畏不避。于是,雄黃酒成為唯一有效的鎮邪物。相對而坐時許仙斟了一滿杯,強要白素貞喝下。白素貞說:“為了孩子,我不能喝。”許仙說:“為了孩子,你必須喝。”白素貞不肯喝。許仙板著臉孔生氣。白素貞最怕許仙生氣,只好舉杯淺嘗。許仙干了一杯之后,要她也干。她說:“喝得太多,會醉。”許仙說:“醉了,上床休息。”白素貞昂起脖子,將杯中酒一口喝盡。頭很重。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我有點不舒服,”她說,“我要回房休息。”許仙扶她回房。她說:“我要在寧靜中睡一覺,你到前邊去看伙計們打牌。”許仙嗤鼻哼了一聲,搖搖擺擺經院子到前邊去。過了一個多時辰,搖搖擺擺經院子到后屋來,輕輕推開虛掩著的房門,躡足走到床邊,床上有一條蛇,嚇得魂不附體,疾步朝房門走去,門外站著白素貞。“怎么啦?”“床上有條蛇。”白素貞拔下插在門框上的艾葉蒲劍,大踏步走進去,以為床上當真有蛇,床上只有一條剛才解下的腰帶!
9
許仙走去金山寺,找法海和尚。知客僧說:“法海方丈已于上月圓寂。”許仙說:“前日還在街上遇見他。”知客僧說:“你遇到的,一定是另外一個和尚。”
蜘蛛精
蜘蛛精赤裸著身體,從水中爬出。她的六個妹妹也赤裸著身體,從水中爬出。她們的衣服不見了。她們的衣服被孫悟空偷去了。光著屁股在荒野奔跑,她們是有點狼狽的。她們的腳步快得像旋轉中的車輪,驚悸中仍有狂喜。在奔回盤絲洞的途中,凌亂的腳步聲羼雜格格的癡笑聲。這一天發生的事情都不依照規矩,她們說不出多么的興奮。奔入洞內,封閉洞門后始獲換氣的機會。雖然事情出乎意料,既已回洞,心情就不像先前那樣慌亂了。一個小妖怪說:“那臭豬真壞,變了魚,盡在我的大腿間游來游去!”另一個小妖怪說:“快把唐僧蒸熟吃!”蜘蛛精說:“不要性急。這是十世修行的肉體,蒸熟以前,還有別的用處。”六個小妖怪齊聲問:“什么用處?”蜘蛛精不答。小妖怪們都想長生不老;蜘蛛精卻有其他的希望。蜘蛛精婀婀娜娜走進小山洞,看到吊在梁上的唐僧仍在念經。唐僧看到赤裸著身體的蜘蛛精,忙不迭閉上眼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蜘蛛精將唐僧放下。松綁。唐僧以為這是可以離去的時候了,拔腿便奔。蜘蛛精肚子一挺,肚臍吐出絲繩,摘下一段,將唐僧的手反背捆綁。唐僧渾身發抖,額角有汗珠流出。(悟空你在哪里為什么不來救我悟能悟凈你們在哪里為什么不來救我)蜘蛛精身上的香味具有特殊的誘惑力,閉著眼睛的唐三藏不能拒絕香氣鉆入鼻孔。閉著眼睛的唐僧,心很慌,意很亂,只差沒有喊叫。(悟空在什么地方)香氣撲鼻,像酒壇被突然打破似的。昏黃不明的盤絲洞,妖氛陣陣。唐僧不敢睜開眼睛觀看,但覺玉指在他的臉頰上輕輕撫摩。(她是妖怪她不是美女她是妖怪變成的美女)剛才留下的印象仍深:熠耀似寶石的眼睛。白嫩透紅像荷瓣的皮膚。她確是很美的。笑時窩現。(不要看她絕對不要看她……很香……那是一種奇異的香味……從她身上發散出來的)她將嘴巴湊在他的耳邊。從她嘴里呵出來的氣息,也有蘭之芬芳。(阿彌陀佛)“睜開眼來看我。仔細看看。你會喜歡的。一定會。”(不能看她絕對不能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柔唇印在面頰上。面頰癢得需用手搔。(啊喲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心怎會跳得這么快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糟糕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好像在打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和尚,睜開眼來,看看我!”(不能看絕對不能看她是妖怪她不是美女她是妖怪變成的美女她不是真正的美女她是妖精她不是女人她不是人)唇唇相印。慌慌忙忙將頭偏向一邊。反背受縛的手一點用處也沒有。心亂如麻。(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悟空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為什么還不來救我阿彌陀佛怎么這樣香啊阿彌陀佛她是妖怪變成的美女我知道)“看看我,仔細看看!”(她很美即使閉上眼睛她的笑容仍會出現在我的腦子里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玉臂緊若鐵箍。唐僧被鐵箍箍住了。無法克服恐懼。驚惶使他流汗。(不得了啦她的手……)“和尚,我喜歡你!”(她想吃我的肉吃了我的肉可以長生不老)四片嘴唇再一次印在一起。(糟糕她的手……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怎么可以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她的手伸進我的袈裟來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悟空為什么還不來救我)唐僧的手被捆綁了,唐僧的腳未被捆綁。他未必能夠逃出盤絲洞,卻是可以避開蜘蛛精的糾纏的。他站起,想邁開腳步,立即坐下。(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會……)她死纏著他,像攀墻藤。(阿彌陀佛我動了心了阿彌陀佛她是妖怪阿彌陀佛她想吃我的肉阿彌陀佛我怎會動心的)他側轉身子,使她的手無法往下摸。(什么事情都可以讓她知道唯獨這件事不能讓她知道)曲背彎腰,膝蓋頂住胸口。(阿彌陀佛那香氣使我聞了難熬阿彌陀佛不要看她不要想她阿彌陀佛不要想她不要看她阿彌陀佛)手指像十個頑童,在戲弄中獲得狂喜。蜘蛛精不是頑童。蜘蛛精是妖怪。妖怪也有希冀。她與六個小妖怪不同,小妖怪們只想長生不老。蜘蛛精希望得到更多。蜘蛛精要長生;更想上天做神仙。吃了唐僧肉可以長生不老;吃了唐僧的精液也許可以變成神仙。蜘蛛精有野心,無論什么時候,總要比六個妹妹多得一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和尚,你頭上的頭發削去了,下面呢?有沒有削掉?讓我摸摸!”(啊喲她怎么一點羞恥心也沒有這種不堪入耳的話也講得出來阿彌陀佛她怎么這樣輕佻阿彌陀佛)“和尚,大家都說你是十世修行的真體,吃了你的肉,就會長生不老;吃了你的精,會不會變神仙?”(阿彌陀佛)“就算我上天做了神仙,我也會為你生個小和尚!”(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來呀,和尚!我為你傳宗接代!”(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竭力控制著自己,唐僧希望進入沒有自我觀念的境界。虔誠向佛,在這時已無法做到。想抗拒胴體的引誘,唯有緊閉眼睛。眼睛緊閉著,那滑膩的胴體依舊出現在腦子里。這是掙扎。這是搏斗。香氣不斷鉆入鼻孔。玉指在小腹上跳舞。戰況劇烈。到西天去取經的和尚從未有過類似的經驗。和尚心似未理的絲。無形的防堤已失去效用。攻者猛攻。守者慌張。(悟空為什么還不來悟能為什么還不來悟凈為什么還不來你們不要師父啦……)煙霧來自石罅。依稀聽到微弱的瀑濺聲。(糟糕她們在燒水了)水為十世修行的真體而沸騰,噗嚕嚕的水聲,刺耳又刺心。(悟空不來我就活不下去了)水聲更響,煙霧更濃。(她們燒滾了水之后會將我蒸熟)汗珠紛紛滑落(我要死了)越想越慌張,心似刀絞般難受。(真討厭她的手為什么還在亂摸)厲聲怒叱,嚇得蜘蛛精縮回那只討厭的手。(我能克邪)唐僧下了太早的結論。那蜘蛛精已將他的袈裟解開。羞恥失去遮蓋。和尚的身體孕育了妖精的野心。(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阿彌陀佛這種事情即使出現在夢中也會有罪悟空你在什么地方悟能悟凈你們在什么地方你們不要我了你們為什么不來救我)妖精的嘴,像啄木鳥的嘴。和尚的身體,像樹干。和尚喊叫。洞壁的回聲不能成為阻嚇。蜘蛛精的笑聲猶如齊發的飛箭。(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越軌的動作。唐僧狂叫。(完了)秘密驀地失去掩蔽。所有的防衛都被消除。是唐僧背棄了佛抑或佛背棄了唐僧?唐僧心一橫,睜開眼來仔細端詳這個美麗的妖精。(既是最后的一刻何不趁此多看幾眼)唐僧在慌亂中睜開眼睛,見到了從來未見過的部分。(該死!我怎么會……)
他的夢和他的夢
高鶚進入曹霑的夢境。好像探險者忽然找到珍寶,很興奮。天有一個洞,光柱插入淡灰,形成奇特的景象,使高鶚在興奮中感到詫異。女媧笑瞇瞇地對他說:“沒有什么不好。”語音未完,天在巨響中忽然塌了一半,高鶚大吃一驚,睜大眼睛對女媧投以詢問的凝視。女媧的笑容雖已收斂,再一次開口時語調依舊輕松:“不用擔心,我有辦法。”女媧用三萬多塊石頭補天,留下一塊在青埂峰下。高鶚以為這塊通靈性的石頭帶來了動人的故事,其實故事只在曹霑的筆尖跳舞。
曹霑常在夢中尋找甜蜜與怪異。高鶚常在夢中尋找甜蜜與怪異。賈寶玉也常在夢中尋找甜蜜與怪異。在現實生活中,賈寶玉討厭林黛玉身上的衣服。賈寶玉曾在秦可卿的臥房里睡中覺,跟隨仙姑進入一個陌生的地方,見到一些陌生的景物,做了從未做過的事情。他以為自己在做夢,因此十分喜愛這場迷離而優美的夢。夢是思想的形象,也是愿望的另一種實現,有時荒唐,有時美得像無字的詩。所以,賈寶玉喜歡做夢。曹霑喜歡做夢。高鶚也喜歡做夢。
一次又一次,高鶚進入曹霑的夢境去認識他需要熟悉的人和事:假的人、假的事、真的人、真的事。在曹霑的夢境里,高鶚不能不驚詫于劉姥姥的眼睛會像車子般滿載好奇;也不能不像劉姥姥那樣驚詫于大觀園的奢靡與華麗。日子一久,高鶚幾乎變成曹霑夢中的一分子。高鶚未必能夠嘗到林黛玉淚水的咸味,卻常常聽到林黛玉的嘆息。至于鳳辣子的陰險與狠毒雖已習慣,尤二姐的吞金、晴雯的含冤而死卻使他感到意外。使他更感詫異的是:走出曹霑的夢境時,他見到許多曹霑沒有夢見的事情。
高鶚也常常做夢。在他的夢中,賈寶玉不是曹霑夢中的賈寶玉;林黛玉不是曹霑夢中的林黛玉;薛寶釵不是曹霑夢中的薛寶釵;賈母不是曹霑夢中的賈母……
有一天,很熱,高鶚躺在竹榻上午睡。曹霑的靈魂走入他的夢境,翻開程偉元刊行的一百二十回《紅樓夢》,指著后四十回,大發雷霆:“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高鶚睜大眼睛望著曹霑,不但不承認他(曹霑)的夢不是他(高鶚)的夢,而且不承認他(高鶚)的夢不是他(曹霑)的夢。
移居香港后
玉堂春的腿病又發作了,這病是當年三堂會審時跪出來的。到了王家后,金龍總算有點良心,請了大夫來,打過幾針盤尼西靈,就沒有事了。蘇三問醫生:“我患的什么病?”醫生說是關節炎,起因可能是淋病菌侵入關節。蘇三雖然妓女出身,自問除王金龍外,從未接過客,這病菌究竟從何而來,值得研究。她苦了半生:坐牢、起解、會審,為來為去無非想贏得這冤家的真情實感。這冤家要是當真變了心,豈不恨死人也?想到這里,淚落似珠。
看看表:十二點整,長短針正在接吻,金龍還沒有回來。麗的呼聲播放周璇唱的《天涯歌女》,什么“郎呀!咱們倆是一條心”,唱得她心里一陣子發酸,憤然站起,關上麗的呼聲,走到梳妝臺前,對鏡一照,額角上的確多了幾條皺紋,怪不得金龍要變心了。這些日子,金龍生意做得不壞,由于美國的物資禁運令,他囤的熱門西藥,價錢起了幾倍。金龍當了幾年公務員,從來沒有做過生意,移居香港快將三年,坐坐吃吃,幾乎把帶來的一些黃金美鈔全部吃光。現在,總算在西藥上撈回一筆,覺得香港賺錢也不像一般人所說的困難。他又到外邊去尋花問柳了,許多朋友都在暗中警告蘇三,說金龍是大少爺出身,腳頭子不穩,手中有錢,就喜歡到舞廳去“磨地板”。蘇三不愛聽這些話,堅信金龍不至于會做出對不起她的事。可是,醫生說她的腿病可能是淋病菌侵入關節,這一個“可能”,使她不得不懷疑金龍有外遇了。
愈疑愈煩,蘇三一肚子煩悶無法宣泄,索性放聲大哭。門鈴響了,蘇三慌忙抹去淚痕,啟門一看,見是金龍,既驚且喜,驚的是他喝得醉醺醺的;喜的是他終于回來了。
蘇三粗聲粗氣問:“你在外頭做些什么?跟迷人騷貨廝混?”
金龍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嘴里吐著白沫,腿一軟,差點跌倒在地。蘇三連忙伸手攙扶,金龍有氣無力說:“扶我上床!”
蘇三恨透這個負心郎,見他如此狼狽,倒也有點心軟了,隨即將他扶上床去,替他脫鞋,解去西裝。
“肚子不舒服!”金龍嚷,“快去煮杯濃咖啡!”
蘇三拿著他的上裝,站在床邊望著他,見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心似刀絞般難過,走進廚房,扭開煤氣爐,把咖啡壺往上一放,倒些SW咖啡在壺里,加點水。然后“檢查”金龍上裝的錢袋,掏出皮夾,發現皮夾內有一張四寸的女人照片和一封寫得非常肉麻的情書,氣得臉青唇白,眼前一陣昏黑,渾身發抖,像蒼蠅吸了DDT似的。
照片上的女人,看來不過二十上下,電燙頭發,袒露胸脯,一望而知,不是一個好女人。照片背后還寫著“親愛的龍哥留念”“曼麗贈”等字樣;而情書的署名竟是:“你的愛人曼麗”。
這個名叫“曼麗”的女人是誰?蘇三不知道。
蘇三不能允許金龍愛上別的女人,卻想不出辦法可以叫他不變心。離婚?蘇三是個舊式女子,不懂這一套;吵架?也沒有什么用處。這些日子,報紙天天有自殺的新聞,自殺變成時髦玩意,但是,蘇三不想太便宜王金龍。
女人家的心,最難捉摸。除了“愛”,只有“恨”,沒有第三種情感。這時候的蘇三恨透金龍。
咖啡滾了,蘇三取咖啡杯,倒一杯,關上煤氣爐,端出來。經過浴室時,站定,頭有點刺痛,心一橫,咬咬牙,走進浴間,倒去半杯咖啡,拿起一瓶消毒防腐劑拉素,將拉素摻在咖啡里。
然后端了咖啡,躡手躡腳走進臥房。
王金龍仍在床上翻來覆去嚷肚痛,嘴里吐著白沫,蘇三扶他坐起,將咖啡杯湊在他嘴邊:“喝吧,喝了就會好的。”
王金龍將“拉素咖啡”喝盡。
蘇三剛接過空杯,門鈴又響。
大踏步走去應門,門外站著一個女人,另外還有兩個警察和兩個男護士。
“王金龍在家嗎?”警察問。
蘇三點點頭:“他在臥房里。”
警察們走入臥房,吩咐兩個男護士用擔架床將王金龍抬走。然后向蘇三詢問身份和姓名,做了這樣的解釋:“這個女人,她叫曾曼麗,是××舞廳的舞女,剛才你的丈夫在她家里吃飯,曾曼麗將拉素倒在咖啡里,意圖謀害你的丈夫。后來,她良心發現,到警局來自首,并希望我們通知救護車來急救王先生。”
蘇三聽得莫名其妙,放拉素在咖啡里的是自己,怎么會是曾曼麗?望望曾曼麗,原來就是照片里的那個女人。
坐在救護車里,蘇三問曾曼麗:
“什么時候認識金龍的?”
“一個多月前。”
“為什么要謀害他?”
“因為他對我說:他不愿做對不起妻子的事,要與我一刀子兩斷,我不肯,他說從此不愿再同我見面。因此,我就將拉素倒在咖啡里。”
這時候,車子抵達醫院。男護士們七手八腳地將金龍抬入急救室。
蘇三同曾曼麗在警察的監視下,坐在急救室的門外等候。一小時過后,醫生從急救室里走出來,對大家說:“病人洗過腸胃后,已脫離危險期,沒有事了。”
兩個警察將曾曼麗抓去警局,留下蘇三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等待。蘇三暗忖:“這世界可真奇怪,當年我沒有毒死沈延齡,倒吃了幾年官司;現在我親手下了毒,卻連半個罪名都沒有。這究竟是什么世道?”
情 侶
夜是寂寞的。
這條寬闊然而并不熱鬧的街是寂寞的。
九點多了。我在一家舊書鋪里買了一冊杰出的書,拄著手杖,帶著一種不可抵御的寂寞躑躅在街頭。月亮很大,銀色的流蘇幽冷又縹緲。禮拜堂的尖頂浸沉在夜色里,祝福的鐘聲十分嘹亮。春仍寒,星星似塵。
我感到一點寒冷。
我翻起衣領。
我走進一家俄國餐館。
餐館里只有兩三個食客,極寥落,極蕭條。這里的布置相當幽雅,四壁裝飾著十八世紀的宮廷畫,靠壁是十幾個卡座,每只餐桌上攤著藍色的臺布;每只餐桌上有一盞小小的西紗燈。燈光柔和,情調別具。角隅置著幾棵棕櫚樹,長窗掛著卍紋窗幔,酒柜上的收音機正在播送桃麗絲黛的In A Cafe Rendezvous。我坐下了,向侍女要了一杯咖啡和兩只潑洛茨基。翻開剛才買來的那冊書,是海明威的小說《沒有女人的男人》,我是越發寂寞了。(孤獨的人有孤獨的渴望,想尋找真情的哀憐嗎?)
侍女端咖啡與潑洛茨基來。
“叫什么名字?”我問。
“葉鳳。”
“葉鳳,請你把咖啡端到那只臺子上,我想換個位子,靠窗,可以看看窗外的景色。”
“先生,”葉鳳表示歉意地答,“那個座位早已有人預定了。”
“但是還沒有來?”
“他們不會來了。”
“既然不會來了,為什么不讓我搬過去?”
“這似乎沒有同你解釋的必要。”
“然而我是一個好奇的人。”
葉鳳沒有滿足我的好奇,徑自走進廚房,端了兩盆羅宋湯出來,若有其事地端到那只空座位上,扭亮小臺燈,還拿起椒粉瓶,在湯里灑了些胡椒粉。
羅宋湯是熱氣騰騰的。
但兩只座位依舊空著。
稍過些時,葉鳳將沒有喝過的羅宋湯端了進去,然后又端了兩盤烤小豬出來,放在空座位上,很有禮貌地在每一只盤子里傾倒一些番茄汁。
“他們還沒有來?”我詫異地問葉鳳。
“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她答,“他們不會來了。”
“既然不會來了,那么這豐富的晚餐是端給誰吃的?”
“餐館能夠叫付了錢的顧客不吃東西嗎?”
“我不懂。”
“你不常到這里來?”
“今天是第一次。”
她微微一笑,走到廚房,端了兩盤Chicken Ala King,放在空座位上,把兩盤沒有吃過的烤小豬收去。
我問葉鳳:“這是兩客很豐富的晚餐?”
她答:“三年來都是如此。”
“三年?”
“三年前他們時常到這里來進晚餐。”
“他們是誰?”
“兩個年輕人:一個男,一個女。”
“正是熱情奔放的年齡?”
“正是熱情奔放的年齡。”
“墜入了情網?”
“墜入了情網。”
“后來呢?”
葉鳳從廚房里端了兩杯咖啡和兩盤布丁出來,答道:“后來那個女的忽然患了無法治療的癌癥。”她把咖啡和布丁放在空座位的桌子上。
“男的呢?”
“男的就此就不再陪她來了。”
“沒有心肝的男人!”
“然而那女人還是每晚獨自一個人來進餐,依舊要兩客。”
“多情的女孩子。”
“她的確是一個多情的女子,只是比來時要憔悴得多,她依舊每晚必到,從不間斷,沮喪地獨自進餐,默默無言。”
“那個男的后來就沒有再來過?”
“沒有。”
“誰付的餐費?”
“是那男的。”葉鳳答,“自從他在醫生那里證實了她的非人力可以挽救的病癥后,立刻一個人跑到餐館來,一次付清了五年的晚餐費,要求我們不論他們來與不來,或者甚至一個人來,也必須要開兩客晚餐,一天也不能間斷。”
“我倒有點喜歡這個男人了。”我說。
“你應該喜歡他。”
“之后他就沒有再來過?”
“沒有再來過。”
“這是什么意思?”
“因為,”葉鳳凄然地答,“他付清了五年的餐費后,走出餐館,一個人雇車到海邊,跳海自盡了。”
“那女的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她還是每晚到這里來等待。等,等,等,一直等到某一個風雨之夜,她的病灶突發了,她帶著無限的惆悵走出大門,兩腿一軟,倒在石階上死了!”
“你為什么不告訴她?”
“難道你愿意使一個已經絕望了的女人消失她的生之意志嗎?”
“對,我們不應該讓一個絕望了的女人消失她的生之意志。”
我感喟地嘆息一聲,付了賬,站起身來,拄著手杖,若有所失地走出餐館。大街更寧靜,春寒料峭,風?過,兩旁人行道上的法國梧桐有枯葉簌簌飄落。夜深了,只有寂寞點綴凄涼。
馬場奇遇
新春大賽第二日。
早晨十點鐘,我就趕到馬場去看攪珠。也許是“緣分福薄”,我所購的一百多條彩票,全部“出”圍,八十七個號碼,沒有一個不陌生。
我又接受了一次意料中的失望。
我走出攪珠房,在公眾棚的看臺上坐下,翻開手里的《馬與波》《新馬考》《馬彩》和幾份日報,仔細研究貼士。
十一點半,首次鳴鐘。
第一場,買了二十五元“半月灣”的獨贏票,結果跑了個第二。
第二場,買“必得”。“必得”素有短途王之稱,外加橡皮路,理應必得,然而卻跑了個第三。
第三場,買“木蘭”獨贏,又以一乘之差,敗于大冷門“銀狐”。“銀狐”溫拿分派二百十一元七角,派數之巨,使全部馬迷吃驚了。我則呆呆地愣著計算,說是羨慕倒也十分懊悔。翻開《馬與波》,上面不是明明寫著:“陶柏林騎銀狐,檔子極配,謹防冷門。”高崇仁先生終于言中了,但我卻沒有中。點數口袋里的錢,一個月的稿費已輸去了一半。回去嗎?太早,我有點不服輸;不回去,萬一將稿費全部輸光了,明天的伙食將拿什么去開?我非常躊躇不決。正在躊躇不決時,忽然有人輕拍我的肩胛。
“先生,你的彩票落在地上了。”
回頭一看,是一個約莫二十幾歲的女人,藍旗袍,湖色織錦緞短皮襖,身材修長,瓜子臉,柳眉,鳳眼,英格麗·褒曼式頭發,左頰有一顆迷人的酒窩。
我接過彩票,以為是我剛才購買的“木蘭”獨彩票,然而不是。那竟是一張五元的“銀狐”獨彩票。
“謝謝你,”我說,“這不是我的。”
她說:“這是你的,我親眼看見你手里落下來的,拿去吧,快去領彩!”
我踟躕著,她將彩票塞在我手里。
于是我意外地收獲了二百十一元七角,計算一下,除去剛才三場輸去的一百五十元,還贏五十余元。
我拿余下的五十元買了“基士卓”的獨彩票,“基士卓”一路領先,轉入直線時,忽然橫跑,奈何,奈何。
四場跑畢,中間有一個半鐘點休息。我獨自一個人走到“園餐館”去午餐。餐館里食客很擠,我終于在角隅處找到了一個空位,剛坐下,竟發現“她”坐在我旁邊。
“運氣好嗎?”她問。她微微作笑著,左頰的酒窩很迷人。
“沒有輸贏。”我答,“你呢?”
“贏了一點。”
我向侍者要了兩客“馬場勝利飯”,然后問她:“很喜歡賭賽馬嗎?”
“這是我的職業。”
“職業?”
“我每次來總贏幾個錢,雖然不多,但是總贏。”
“我不相信。賭馬全憑運氣,說是一定有把握可以贏,是誰也不能置信的謊話。”
“你不相信嗎?”
“我不相信。”
“那么回頭我同你一起去,只要你肯聽我的話,我保險你贏。”
“好的。”
于是我們匆匆吃完了午餐,付了賬,—同走進馬場。
“第五場,你看應該買什么?‘可能好不好?”我問。
她答:“什么都不買。”
馬賽開始了,我心里想買“可能”,因為她不主張買,所以沒有買,結果“可能”居然跑了第一,我著實有點懊悔,心里不住埋怨她。
第六場,我想買“十七號煙”,她說這是披亞士杯賽,宜看不宜買,所以又沒有買。結果“十七號煙”又獲冠軍,悔極。
第七場,沒有買,第八場依舊沒有買,我真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不買彩票,如何能贏錢?我實在熬不住了,我推說要到廁所去,偷偷到票柜上去買了五十塊錢“恒星”的獨彩票和五十塊錢“恒星”的位置票,回到看臺,她微微對我一笑,沒說什么。馬賽開始,“恒星”得了個第五,獨贏位置全部落空。我輸了一百塊錢。時已五點敲過,還有兩場,我問她:“第九場買什么?”她依舊說不買。我實在沉不住氣了,徑自去買了一百五十塊“好警察”的獨贏,因為新馬實力懸殊,位置派彩數目必定很少,所以沒有買位置。而結果呢?恰恰相反,“好警察”只獲得了位置。我又輸了。
我心里非常納悶。
她問:“又輸了?”
“可以贏的,不買;買的不贏,哪有不輸之理?”我承認說話時語氣太重。
但是她卻毫不介意,她問我:“你還有多少?”
我說:“只剩五十幾塊了。”
“把錢交給我。”
“交給你?”
“我不是保險你贏錢嗎?”
“然而這已經是最后一場了。”
她沒有說什么,我把錢交給她,她關照我坐在看臺上占位置,她自己到票柜上去買票,十數分鐘后,她笑嘻嘻地走上來,我問她買幾號,她沒有回答我。
馬賽開始,她態度非常鎮靜。
結果是“凌風”第一,騎師是從未獲過第一的黃金財。我問她:
“怎樣?”
她慢條斯理地從手提包里取出—張彩票,我仔細一看,居然是十九號,溫拿,五十元,這一下,可真把我呆住了。我說:
“欽佩你的眼力!”
她笑了:“快去領彩金。”
“你這里等我,我請你去進晚餐。”
她點點頭。我興高采烈地持了彩票去領錢,一共是四百三十一元,除去輸的,還凈贏一百多,我收了彩金,高高興興地走到看臺上,但是她已經走了。我在看臺上到處尋找,一直到觀眾散盡,還是沒有找到她。我只好一個人悵惘地走出馬場,搭車回家去。
在渡輪上,我想著剛才的種種不覺失笑了。伸手到口袋去掏煙,卻掏出了一張字條,字條上是鉛筆寫的字:
“首先,我應該坦白承認,我在地上拾到的是一張當票,我知道你處境不好,所以換了一張銀狐的獨彩票給你。賭錢絕對不能穩贏,除非不賭。現在乘你去購票的時候,我寫了這張字條,同時將你的當票也一并附奉。在最后一場,我將購買一套獨贏票,這樣庶幾就不會落空。所以你贏了,但是事實上,你贏的僅僅是我的施舍而已。”
秋
薄云忽卷忽展,月亮像章回小說里的千金小姐,閃躲在屏風背后,偷看廳上的來客,一會兒露面,一會兒不見。冷街,行人稀少,瀝青道上的落葉,在秋風里打旋,宛如一群芭蕾舞女。我面前出現一座舊式的大宅,高高的墻內永遠沒有笑聲。我老早就聽說這里的主人身體太壞,長年躺在床上,因為耐不住寂寥的煎熬,買了個年紀很輕很輕的女人。
夜已深。大宅第的后門,在風中自開自閉,諒必是故意的疏忽。于是我發現了一對大眼睛,閃呀閃的,像黑暗處的螢火蟲。
我緊握她的手,她渾身哆嗦,好像風中的樹葉。
庭園里有株大槐樹,坐在樹下長椅上,并肩相依,不能忘記舊日的稚氣,風掠過,最易想起耳邊的諾言。那是我們都不很懂事的時候,兩個小孩子,經常潛入這破損的后門,也許是怕給別人發現,總是爬到這株大槐樹的頂上,遠眺太陽的手指撥弄海水。
回憶有如漏光的相片,給人以含糊的輪廓。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彼此都失去了爬樹的興致。于是漸漸疏遠,于是有了陌生感,于是這爬樹的伴侶出嫁了,嫁給一個半身不遂的老頭子,因為她的父親在賭臺上輸了一副牌九。
誰說往事似煙,廢園的野草卻長青不枯。我順手采一朵小花給她,她用嘆息慰我癡心。
“這些年來,”我說,“想起你就悲傷。”
“這些年來,”她答,“常在悲傷時想起你。”
淡淡的脂粉掩飾不了病態,枯槁的容顏卻有點像夾在大辭典中間的牡丹花,壓扁了,失去鮮艷,失去醇香,仍舊保有另一種美麗。
這美麗使我杌隉不安,我的欲望永無休止。愛與恨是兩種太濃的感情,在無可奈何時,它們教人只想捉住自己揍打。
“你恨我?”她問。
“我恨自己。”我答。
“為了我將你遺忘了?”
“為了忘不了你。”
垂下頭,翹起小嘴,捉揉衣角,浸沉在煩惱中,痛苦著自己,把痛苦當作一種享受。我則盡量保持情感的平衡,強自追尋彈性的寬恕,哀愁最濃,惆悵最深,心境之荒涼如同厭世老婦。我問:
“為什么不說話?”
她不說話。
“生氣了?”
她不說話。
“到海邊去走走?”
她不說話。
“時間已不早,我應該回去了?”
她不說話。我茫然站起,邁開兩步,回過頭來看她時,她合上眼皮,滾下兩滴眼淚。
我有意讓她在寧靜中想想。如要洗刷難言的辛酸,寧靜倒是一劑特效藥。
(為什么不跟我私奔?我想。)
(因為我不能。她的思想回答了我的思想。)
人與人之間唯一真實的東西便是精神上的“感通”,所以思想的對話,無疑是傳達的最佳方法。驟然浮起一句古詩:“此時無聲勝有聲。”這是生命的秘密。
秋夜很靜,夜潮拍岸,似泣似訴。
走出后門,面對大海,景色像一幅畫。如果文字無法貫通一闋交響樂的美麗,它也無法表露一幅杰作的素質。造物主的杰作,只有本身。一切美麗的存在就是美麗的本身,不能加,不能減,絲毫借假不得。幸虧時光不會倒流,否則萬物一定會朝舊歲月里疾步奔跑。
我回過頭來,想看看“過去”的履痕,卻發現她憑倚在門邊正在諦聽我那漸去漸遠的腳步聲。
發霉的情感忽然跳下海去,隔了大半天,才浮起一個淡淡的漩渦,漩渦里有個深秋的月亮。
風言風語
1
“老王,告訴你一件事情。”
“溫志雄上個月帶妻子兒女到澳門去度假,在‘澳門皇宮賭輪盤,竟然贏了五千元。走出來時,因為過度興奮,不留神,跌了一跤,額角擦破,流了不少血。”
2
“老陳,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么?”
“溫志雄上個月帶他的情婦到澳門去度假,在‘澳門皇宮賭番攤,贏了一萬元。”
3
“老馮,告訴你一件事情。”
“溫志雄上個月帶他的情婦到澳門去度假,在‘澳門皇宮賭大小時贏了三萬元,走出海傍街,身上的現款竟被一個扒手全部扒去!”
4
“老周,告訴你一件事情。”
“溫志雄帶情婦到澳門去,在‘新花園贏了五萬元,返回酒店的途中,被三個彪形大漢,打得頭破血流。”
5
“老李,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么?”
“溫志雄帶情婦到曼谷去尋歡作樂,結果被幾個黑人物打得頭破血流。”
6
“老張,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么?”
“溫志雄到新加坡去接洽商號,結識一個馬來女人,正在酒店里如膠似漆時,那個馬來女人的丈夫忽然走來將他毒打一頓!”
7
“老孫,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么?”
“溫志雄在吉隆坡勾引良家婦人,被人打得半死不活,幸而及時送去醫院,要不然,真是不堪設想了。”
8
“老錢,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么?”
“溫志雄以考察商業的名義,到意大利去玩女人,成天吃吃喝喝,玩得非常高興。有一天,在酒會結識一個放浪不羈的貴婦,因為想嘗異味,施出渾身解數,弄得那位貴婦神魂顛倒。貴婦為了討他喜歡,送十萬元美金給他,要他長居羅馬,不再返回香港。溫志雄舍不得妻子兒女,怎樣也不肯答應。那貴婦實在喜歡志雄,因此又加十萬,他依舊搖頭拒絕,結果被人揍了一頓,弄得非常狼狽。”
9
“老趙,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么?”
“溫志雄在蒙脫卡羅結識一個法國貴婦,一同前去賭場,贏了十萬美金。”
“不,不,你弄錯了,”老徐說,“事情的主角不是溫志雄,而是周志強!地點在美國的拉斯維加斯,并不是蒙脫卡羅!他沒有贏到十萬美金,他在賭輪盤的時候輸了三萬五!”
點 菜
李氏夫婦請麥氏夫婦在酒樓吃飯。
坐定,伙計拿菜牌給他們。當他們細閱菜牌時,李太問:
“有西芹嗎?”
“有。”伙計堆上一臉笑容。
“西芹炒什么?”李太問。
“炒帶子。”
“不好。”
“炒生魚片?”
“不好。”
“炒腰花?”
“不好。”
“西芹炒牛肉。”
“好的,就來一個西芹炒牛肉。”李太接著便問,“有什么煲仔菜?”
“今晚最靚的就是青衣頭煲。”
“不好。”
“試試我們的羊腩煲?”
“不好。”
“啫啫雞?”
“不好。”
“羅漢齋煲?”
“好的,來一個羅漢齋煲。”李太干咳兩聲,又問,“有什么海鮮?”
“石斑、筍殼、青衣。”伙計答。
“石斑有多大?”
“十八兩一條。”伙計答。
“太大了。”
“蒸一條十兩左右的,好不好?”
“太大。”李太說。
“蒸一條六七兩的?”伙計問。
“太小了,除了石斑頭,沒有魚肉可吃。”
“不如蒸塊鯇腩?”
“不好,不好,”李太說,“煎一塊糟白咸魚吧!”
伙計用鉛筆寫下李太點的菜之后,再一次堆上一臉笑容:
“要不要湯?”
“有什么湯?”
“我們這里的北菇鳳爪很出名。”
“不好。”
“鮑魚燉雞?”
“不好。”
“生魚片連湯?”
“不好。”
“海鮮豆腐湯?”
“不好,”李太加強語氣說,“不如來一個例湯!”
十 年
一九五九年
司徒植與畢繡英要結婚了,走去北角一幢大廈里租一間梗房。包租婆周太,過的是單身生活,丈夫在婆羅洲做工,每個月寄錢回來。
那是一間10×10的梗房,不能算大,也不能算小。司徒植在中環一家商行做事,收入不多,即使這樣一間梗房,也占去了薪水的三分之一。
結婚后,一對新人搬入新居,心情都很愉快。司徒植是個白領,過的是朝九晚五的生活。畢繡英是個賢妻良母型的女人,將家務處理得井井有條。
包租婆周太很奄尖,常常為了一些芝麻綠豆點兒的事情與這一對新人吵起來。譬如說:繡英在廚房里起油鍋,油沫星子濺開來,周太就會厲聲責罵,說她不小心。
繡英對周太非常不滿,一再要求司徒植搬到別處去居住,司徒植總說一動不如一靜,要她逆來順受。
有一天,落雨。司徒植公畢回家,經過客廳時,那周太好像被人刺了一針似的叫起來:
“你將我的地板弄臟了!”
司徒植受到這樣的責備,說不出多么的不舒服。回入房內對繡英說:
“我們下個月就搬!”
從周太處搬出來,司徒植夫婦在銅鑼灣的新住宅區租到一間梗房。
包租人姓孟,實際就是這層樓的業主。孟氏夫婦是一對亂花錢的人,穿得好,吃得好,處處要表現他們的財富。這樣一來,與省吃儉用的司徒夫婦形成強烈的對比。
不止一次,繡英對司徒植說:“還是搬到別處去居住吧。”司徒植總說一動不如一靜,不贊成搬。
有一次,孟太見司徒植下廚幫繡英端飯菜,遂用揶揄的口氣對他說:“天天吃咸魚,營養不夠。”
司徒植聽了這種帶刺的話語,決定搬了。
一九六九年
司徒植中馬票,多了十幾萬財富。繡英對他說:
“十年來,為了住的問題,傷透腦筋,現在既已中了馬票,第一件事就該買一層樓。”
司徒植不反對。
打開報紙,查閱分類廣告。繡英忽然驚叫起來,用手指點點一則小廣告:
“這不是孟先生的那層樓!”
司徒植仔細閱讀廣告內文,不能沒有詫異。
“他們為什么要將那層樓賣出來,難道嫌小?”他問。
“其實,”繡英說,“那層樓是不錯的,我們不妨走去看看。”
兩人雇一輛計程車,前往銅鑼灣看樓。當他們見到孟太時,孟太心一酸,流了眼淚。繡英忙問究竟,孟太抽抽噎噎,說孟先生嗜賭成性,在秘密賭檔輸了十幾萬,吞下過量的安眠樂自盡。
“現在,”孟太邊哭邊說,“兩個孩子還小,都在求學年齡,我要是不將這層樓賣掉,日子就不能過了。”
司徒夫婦終于將這層樓買下。
買了樓宇,少不免髹灰水。髹好灰水,買些新家具,兩人搬入新居。
住了一個月,繡英說:“我們只有兩個人,尾房空關著,沒有什么用處,不如將它租給別人。”
司徒植同意這樣做,走去報館刊登分類廣告。廣告刊出后,有人走來睇房。繡英走去應門,將門拉開,不由猛發一怔,原來那個走來租房的人竟是奄尖的包租婆周太。周太說她的丈夫在婆羅洲愛上一個馬來女人,不再寄錢回來!
(選自《恒報》)
六只狗的名字
走出巴士,隨著人潮向“天星碼頭”走去。
有人踩了他一腳。勞勃李怒往上沖,正要跟那人吵嘴,想不到竟是公司的女同事鄧玲玲。
鄧玲玲穿著一襲彩色迷你裙,打扮得十分花枝招展,看起來,像極時裝模特兒。
“對不起。”她用嬌滴滴的聲音說。
勞勃李立刻接受她的道歉,滿面堆笑。
走上渡輪,并排坐在一起。勞勃李取出煙盒,遞一支給玲玲,“答”的一聲,扭亮打火機,先替玲玲點火,然后點上自己的。接著話盒打開,談天氣,談電影,談商行經理的脾氣。
鄧玲玲進入商行做工,還是幾天前的事。他們雖是同事,從未交談。
渡輪抵達港島,搭客們紛紛站起。鄧玲玲打開手袋,取出太陽眼鏡,戴上。
這是星期六的上午,寫字樓的氣氛猶如人造咖啡,完全不是這個滋味。表面上,大家都在忙碌工作;實際上,魔鬼已在內心的交戰過程大獲全勝。大家都在研究馬經與狗經。
勞勃李喜歡賭馬,也喜歡賭狗。他計劃下午到“快活谷”去賭馬,贏了錢,第二天搭乘水翼船到澳門去賭狗。作為一個白領,勞勃李必須為自己安排豐富的娛樂節目。
望望正在打字的鄧玲玲,心似覓食的麻雀,撲通撲通一陣子亂跳,暗忖:“如果能夠與鄧玲玲在一起的話,就可以有個愉快的周末了。”
他寫了一張字條,請雜工交給鄧玲玲。在字條上,他這樣寫:
“中午請你到‘皇都去飲茶?”
鄧玲玲看了字條,笑得很媚。
中午,他們在“皇都”飲茶。鄧玲玲很美,美得像畫報的封面女郎。
飲過茶,雇一輛計程車,前往“快活谷”。勞勃李手里有一份報紙。第一場,根據馬經版貼士,下注冷選“獵神”,贏了錢。然后根據老八提供的心水馬,買中冷門“好時光”。當他們走出馬場時,勞勃李贏兩千多元。
贏了錢,心情愉快。兩人走去渡海小輪碼頭,過海,到“新聲”去看《玉樓春曉》。這部電影的故事是陳舊的,演出卻相當不錯。鄧玲玲喜歡這部電影。
散場,到“帝國夜總會”去吃晚飯。他們已廝混得相當熟悉。勞勃李有了喝酒的興,鄧玲玲卻怎樣也不肯喝。這樣一來,企圖以酒作為武器的勞勃李,依舊無法征服千嬌百媚的鄧玲玲。他必須改采別的方法。
從夜總會出來,已是深夜十二點。勞勃李送鄧玲玲回家。鄧玲玲住在尖沙咀區。
分手時,勞勃李對鄧玲玲說:“明天到澳門去賭狗,我有可靠的貼士。”鄧玲玲點點頭。
第二天下午,他們在港澳碼頭搭乘水翼船前往澳門。坐在水翼船上,鄧玲玲問:
“有些什么可靠的貼士?我也想賭幾場。”
勞勃李掏出記事簿,有如念經似的將幾只狗名念出來:
“第一場笑口常開,第二場勢如破竹,第四場雌虎,第六場鐵漢,第七場最迷人,第十場有得頂。”
鄧玲玲聽了,咯咯笑了起來。勞勃李問她為何發笑。她說:“將這六只狗的名字重新排一下,就變成這樣兩句:(一)雌虎笑口常開最迷人;(二)鐵漢勢如破竹有得頂!”
意想不到的事
那時候,趙氏夫婦與他們的孩子啤仔向林家租一間梗房。
有一天,啤仔與林家的兩個孩子打架,額角打破了。趙太對老趙說:
“這里住不下去了,還是搬吧。”
“搬去什么地方?”老趙說,“過去,我們向錢家租房住的時候,還不是因為啤仔與錢家的孩子打架,才搬到這里來的?”
“依我看來,向別人租房住總不是辦法。現在到處是新樓,不如租一層樓,自己包租,免得受別人的氣。”趙太說。
老趙同意妻子的看法,馬上拿起日報,查閱分類廣告。
在尖沙咀區租了一層新樓,面積四百呎,兩房一廳。趙氏夫婦決定將那間較大的梗房分租出去。
老趙走去報館刊登分類廣告。
廣告刊出后,有一對姓歐陽的夫婦走來租房。他們有一個兒子,名叫亞森。
“這樣就好了,”趙太對老趙說,“我們這層樓的大租是三百六,現在將那間梗房租給歐陽夫婦,每個月可收一百八十元租金,我們的負擔比過去向別人租房時更輕!這個算盤打得不錯。”
老趙點點頭:“是的,這個算盤打得不錯。”
過了一個月左右,啤仔與亞森為了爭奪一只洋娃娃,打得頭破血流。
由于兩個孩子的吵架,使趙氏夫婦與歐陽夫婦也吵了起來。結果,歐陽夫婦決定搬走了。
歐陽夫婦搬走后,趙太對老趙說:
“這一次,我們刊登廣告時必須注明‘歡迎無孩夫婦!”
老趙同意妻子的建議,走去報館刊登廣告時,注明“歡迎無孩夫婦”。
廣告刊出后,走來看房的人不少,都是有孩子的。趙氏夫婦立定主意:除非無孩夫婦,否則,寧愿將那間梗房空置。
好不容易來了一對無孩夫婦,姓徐,對那間梗房相當滿意,只是嫌租金貴些。趙氏夫婦當即將租金減少二十元。
徐氏夫婦的感情并不好,搬進來之后,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將吵架當作吃飯,仿佛不吵就無法生存似的。
他們常在半夜三更吵架。趙氏夫婦常在半夜三更被他們吵醒。日子一久,老趙忍無可忍,對妻子說:
“這樣下去,總不是一個辦法,還是叫他們搬吧。”
趙太點點頭,事情就這樣決定。
徐氏夫婦搬走后,趙太對老趙說:
“這一次,我們應該在招租廣告中注明‘歡迎單身士女。”
老趙同意妻子的建議,走去報館刊登廣告時,注明“歡迎單身士女”。
廣告刊出后,有個姓楊的單身男子走來租房。他的經濟情形似乎相當不錯,趙氏夫婦索取一百八十元的租金,他就付了一百八十元。
“這樣就好了,”趙太對老趙說,“從此不再為那間梗房的事傷腦筋了。”
但是,事情并不如趙太想象中那樣單純。那姓楊的單身男子搬來后,幾乎每晚都帶著不三不四的女人回來。
沒有辦法,只好叫他搬走。
“這一次,”趙太對老趙說,“我們必須將那間梗房租給單身女子!”
廣告刊出后,有一個濃妝艷服的單身女子走來租房。趙氏夫婦認定這是理想的房客,寧愿減低租金,將那間梗房租給她。
一個月過后,趙太終于叫那個單身女子搬走了。理由是:她在無意中發現老趙與那個女房客在樂宮戲院看電影!
商 人
老周不是一個有錢人。
結了婚,在綢緞公司做工。綢緞公司是他岳父開設的。
岳父患急病死去,老周成為綢緞公司的老板。
老周做了綢緞公司的老板后,生意越來越淡。
周太焦急異常,對老周說:“阿爸在世時,公司一直是賺錢的;現在,你當了老板,公司的生意越來越淡,不但沒有錢賺,而且還要蝕本,這樣下去,總不是一個辦法。”
老周聳聳肩:“我的做法,與你父親在世時的做法完全一樣。他能賺錢,我不能賺錢,什么道理,我不明白。”
“時代不同了,用舊方法做生意,不可能賺錢。”周太說。
“你有什么新辦法?”老周問。
“我沒有什么辦法,不過,別家綢緞公司都賺錢,只有我們蝕本,這就證明我們的做法不對。”
老周拿不出新方法,綢緞公司繼續蝕本。情形一天比一天差,使周太憂心如焚。
“這樣下去,總不是一個辦法,”她對老周說,“不如將綢緞公司頂給別人吧!”
老周既然不善經營,將綢緞公司頂給別人,不但可以不再虧本,而且還有一筆整數可收。老周需要這筆錢用。
于是將綢緞公司頂給一個姓唐的。
老唐將這家綢緞公司頂下后,立刻找出老周失敗原因:老周將價格定得太高,使顧客們都走到別家綢緞公司去買貨了。
因此,為爭取顧客,老唐將所有貨品的定價全部減低,打七折。
剛減價的時候,生意頗有起色,不但不再蝕本,而且還有錢賺。老唐沾沾自喜,常常對伙計說:
“那老周不善經營,蝕去不少錢;由我接辦,情形馬上不同。”
過些時日,綢緞公司的生意又不好了。老唐這才認真焦急起來,只好再來一次大削價。
由于同行競爭太烈,老唐雖然采取“薄利多賣”的方針,刺激了一個短期,結果還是蝕本。
沒有辦法,只好將綢緞公司頂給一個姓馬的。
老馬將這家綢緞公司頂下后,情形果然不同,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凡是想買綢緞的人,十個倒有七個會走到老馬的綢緞公司選購。
不足一年,老馬賺了幾十萬。
為了擴充營業,老馬在港九各地一連開設三家綢緞公司。
有一天,老周在皇后大道中遇見老唐,談起老馬的情形,兩人好奇心起,決定走去綢緞公司找老馬!
“我們兩個人開設這家綢緞公司都弄得焦頭爛額,你怎么會做得這樣發達?”老周問。
老馬笑嘻嘻地說:“我的做法很簡單,把每尺五塊買進來的貨品,用每尺五塊錢的價錢賣出去。”
“這樣,你怎么能夠賺錢?”老唐說。
老馬笑嘻嘻地答:“也許你們還不知道,我這里的縫工特別貴!”
到香港仔去看扒龍
這是一件完全意想不到的事。那天下午,商行因為周轉不靈,宣告結業。老杜收到薪水袋后,見到那封油印的信時,心煩意亂,差點流淚。
沒有辦法,只好提著公文包走出商行。
這是農歷五月初四,中環比平時更加擠迫。人們都在趕辦節貨,提著大包小包,走來走去,顯得很忙碌的樣子。
坐在電車上,老杜心里亂糟糟,精神很不安。今天早晨,他允諾三個孩子買些粽子回去的,現在連吃粽子的興趣也沒有了。
“但是,”他想,“這樣做法是不對的。我失業了,心情不好,是必然的事,卻不能教三個孩子也陪我不高興。三個孩子失去母親后,很可憐。明天是端午節,應該讓他們過一個愉快的節日才對。”
想到這里,電車駛抵灣仔,老杜在修頓球場那一站下車,穿過馬路,到龍門茶樓去買了四只裹蒸粽與八只枧水粽回去。孩子們是喜歡吃粽子的。
買好粽子,又走去電車站搭車。回到家里,故意堆上一臉笑容,借以掩飾心事。
孩子們見到粽子,興高采烈,要將粽子當晚飯吃。老杜說:
“今晚還是吃飯,明天早晨每人吃一只枧水粽,中午每人吃一只枧水粽與裹蒸粽。”
孩子們點點頭,接受父親的安排。不過,大寶卻趁此提出要求:
“爸爸,明天是端午節,帶我們到香港仔去看扒龍舟!”
“今年中區也有賽龍舟,要看,可以到中區去看,何必走去香港仔?”
“我們從來沒有在海鮮艇上吃過東西,聽同學們說,海鮮艇上的海鮮很好味。”大寶說。
老杜倒也有點躊躇不決了。他并非不想讓三個孩子過一個愉快的端午節,但是,到香港仔去吃一頓海鮮,花費相當大,商行不結束,還不成問題;商行既已結束,在找到新工作之前,不能隨便浪費金錢。
可是,二寶與三女卻同時嚷了起來:
“爸爸,明天是端午節,帶我們到香港仔看扒龍舟,吃海鮮!”
老杜乜斜著眼珠子對那幀掛在墻上的亡妻遺像一瞟,覺得失去母愛的孩子太可憐,咬咬牙,答應帶他們到香港仔去看扒龍舟。
三個孩子聽了父親的話,高興得手舞足蹈。老杜拿了干毛巾與內衣褲走去沖涼了。當他沖涼時,想起商行的事,心里說不出多么的難過。
“怎么辦?”他想,“我不是一個有錢人,要是不能在短期內找到工作的話,日子就無法過了。我自己吃苦,不要緊,但是這三個失去母親的孩子,總不能教他們跟著我吃苦。明天是端午節,后天必須馬上出去找工作。”
沖過涼,覺得很疲倦,躺在床上,合上眼皮,養神。雖然心事重重,卻一下子就睡著了。
半個鐘頭過后,醒了。三個孩子站在床邊,臉上的表情都很嚴肅。
“做什么?”他問。
“明天,我們不到香港仔去看扒龍舟了!”大寶說。
老杜直起身子,坐在床沿,加強語氣問:
“為什么?”
二寶與三女撲倒在父親大腿上,抽抽噎噎哭了起來。老杜睜大眼睛對大寶投以詢問的凝視。
大寶抖聲說:“你睡著的時候,三妹替你掛衣服,見到了商行給你的那封信!”
多云有雨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七日,多云,有雨,天文臺懸掛一號風球。下午兩點鐘,亞花與男友吵架后冒雨奔回家中,打電話給森仔,約他四點鐘到“皇室”去看《花樣年華》。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七日,多云,有雨,天文臺懸掛一號風球。下午兩點一刻,森仔接到亞花的電話,約他到“皇室”去看《花樣年華》,歡欣若狂。收線后,走去牌桌邊,好聲好氣向正在打牌的母親拿錢,母親手風不順,惡聲惡氣說:“不給!”森仔不能拒絕亞花的約會,只好冒雨出街。當他見到一個肥婆撐著雨傘在小巷中行走時,立即拾起石塊,用力猛撲肥婆腦袋,搶走她的銀包。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七日,多云,有雨,天文臺懸掛一號風球。下午兩點半,肥婆撐著雨傘到街市去買菜,在小巷中行走,被森仔用石頭打破腦袋,暈倒在地,流出很多很多的血。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七日,多云,有雨,天文臺懸掛一號風球。下午兩點三刻,老黃冒雨出街,經過小巷,見暈倒在地的肥婆,雖然感到驚訝,卻不報警。他未吃中飯,肚餓,要趕去酒樓吃平價點心。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七日,多云,有雨,天文臺懸掛一號風球。下午三點十分,疾風迅雨,一名警察經過巷口時并沒有注意到巷內的肥婆,只是自言自語:“天文臺的一號風球已經掛了幾十個小時!”
(選自劉以鬯《迷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