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鄉村“女團”

在山巒深處的廣州市從化區樂明村，有一處300平米的“婦女之家”，為村里的婦女們提供公共活動場地。這對于許多缺乏公共場地的村子而言，實在難得。更為難得的是，在這個安靜的村莊里，婦女們在社工與基金會的支持下，自發組織起來，不僅唱歌跳舞等自我娛樂，也為村里的老人、小孩策劃公共活動。一些公益組織和社工機構，支持鄉村成立婦女組織，成為鄉村建設中另一種閃耀的“女團”。這一過程，既有鄉村女性的“高光時刻”，也有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困境。

“沒有有意從婦女切入”

樂明村的山坳里，43歲的李惠玉和丈夫種13畝番薯，成片成片的，葉子很綠。這些番薯不打農藥，不施化肥，屬于生態種植，這令李惠玉感到自豪。

說起樂明村最早的婦女小組，生態種植是一個起點。廣東綠耕社會工作發展中心（以下簡稱“綠耕”）來得最早。2009年，他們來到從化區樂明村和仙娘溪村，試圖將此前在云南偏遠山村的工作經驗用于廣東的村落，在這里組建村民自組織，發展生態農業。

李惠玉的家在縣道邊上，2009年，李惠玉的婆婆坐在圍屋的門檻上曬太陽，向來人招手，來調研的社工就這樣進了家門。綠耕社工和村民談，可不可以考慮生態種植，由他們幫忙對接銷售。

“我們最開始沒有有意從婦女切入。”曾在從化駐村5年的綠耕社工甘傳告訴記者。很快，社工們發現，村里的青壯年大都外出打工，或忙于農活生計，樂明村居住人口不到250人，村里的婦女成了社區發展的主力軍。

2013年初，六個村里的阿姨合伙租下一畝七分田，種洛神花、紅薯，再做些果醬、蜜餞類的深加工產品。在綠耕的推動下，她們成立了有益于生計的“青梅小組”，主要是制作青梅酵素、青梅精、話梅、梅酒等產品。

2014年，恰巧廣東省婦聯主席到樂明村調研，得知青梅小組的故事，頗受觸動，提出在樂明村試點“婦女之家”，青梅小組的六個成員后來也成了“婦女之家”的骨干。

“婦女之家”成立之前，村里的婦女白天干活，晚上在自家看電視，沒接觸過別的活動。入駐的社工站實習生找來網上跳舞視頻自學，學會以后教給阿姨們。

跳舞什么感覺？

“就是剛剛跟老公吵完架，出去跳完舞就什么都不記得了”。

2020年10月12日，一位六十多歲的阿姨邊打紙牌，邊回應記者。她形容跳舞渾身爽快，舒暢。

很快，樂明村的廣場舞隊成立。

“總不能一直跳舞吧，也想想生計。”村民劉鳳儀說，幾個廣場舞隊的骨干很快發起“腐竹小組”，鼓勵大家用傳統手工做好吃的腐竹。后來再發起竹編小組，做些編織工藝品。

自種菜的小組開始，這些生計活動所掙得的資金都提取10%的公益金，以回饋社區。

吳衛玲記得2015年，她們用公益金給村里搭建一座小橋。她無法描述做這件事的意義，只覺著“心里特別好過”。

給婦女機會

2015年，廣東省綠芽鄉村婦女發展基金會（以下簡稱“綠芽”）也來到樂明村，以推廣生態種植、水源地保護為主。綠芽重點培育以鄉村婦女為主體的村民自組織，培育婦女骨干，提供項目資助。

村里的女性在獲得支撐后，明顯有了很強的信心，更加有活力了。

李惠玉在綠芽基金會的支持下前往韶關始興縣參訪，那里的婦女們生態農業做得極好，她感嘆：“噢喲，那些人比我還厲害哦，一個人養兩百只雞”“個個開著摩托車，呼呼，在山里跑”。

2018年8月，綠芽支持廣西陽朔鐮刀灣村的三位農村女性外出參訪。風風火火的徐小燕去了，這是她第一次坐飛機出遠門，感到“真的開了眼界”，回來后，徐小燕就召集村里的伙伴一塊開會分享。因為村里太久沒有這樣的聚會，她們把這場大會稱作“全村婦女大會”。那天是2018年8月26日，大會上，除了外出的人分享見聞，本地的婦女也在便條上，一一寫上想做什么。這些婦女動作很快，開會后不久，就舉辦了首場中秋聯歡會。

持續發展的困境

這兩年，鐮刀灣村的節慶假期不再冷清，村里有了9個婦女骨干，她們商量，每兩人負責組織一場節慶活動——婦女節、兒童節、中秋節、重陽節，豐富村里的生活，婦女、兒童、老人都有活動了，由綠芽資助少量資金。

2017年，樂明村成立綜合農民協會，村民何國東正式加入，成為僅有的兩位男性成員之一。每次活動策劃，8個人的管理小組先坐下來開會，然后開大會，二十多位會員一塊兒參與。2017年后，陸續有許多人進村參觀，吃飯、住宿、游玩體驗都涉及村民的收入和利益。

但2020年以來，樂明村自組織的活動沉寂了很多。一方面，綠耕團隊因項目到期，2019年底正式撤點。過去村里的婦女們依賴他們，村里也有許多前來參訪學習的游客，現在要自力更生了。

另一方面，生計依然是村里婦女們重點考慮的問題。此前設想的腐竹小組、竹編小組因利潤微薄，暫停日常運營。

如何讓鄉村婦女小組獲得良性發展，是公益組織思考的問題，也是壓在心頭的困難。

仙娘溪村打理鄉村旅社的“八仙娘”讓社工們感慨，她們其中最年輕的“仙娘”也有五十歲了，多年來，她們堅持經營，非常穩定。2010年，成立婦女小組;2013年，鄉村旅社婦女互助小組獨立經營，自己做“老板”;2015年，注冊合作社;2019年，建起了社區廚房。2020年6月，社區廚房正式開火使用。甘傳發現，對于自己認定的事情，對社區有益的事，“她們會很堅持地做下去”。

關注鄉村建設的香港中文大學尤努斯社會事業發展中心統籌中心主任陸德泉發現，很多時候，外界提供的產業扶持、農業技術等培訓，不適合婦女參與。很多鄉村婦女需要照顧自己的家庭，可能適合種養殖業，有時間騰出空來。也可能婦女的生計收入不需要很多，有些補貼即可，“這些都需要我們重新審視，什么是婦女需要的，能參與的，要以婦女為中心去看”。

目前，政府也在逐步加強農村的社會服務，如婦聯支持設立“婦女之家”，為婦女、兒童提供維護權益、創業就業、家庭建設、困難幫扶等基本服務，并通過財政支持落地。（摘自《南方周末》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