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

這一天深夜,江蘇海門縣城北一爿絲鋪出了劫案。有不知何方而來的獨行大盜在一夜之間偷去了五百多兩銀子的貨款,報案的上衙門里稟控之時天還沒亮,聽問的是刑房書吏的一個學生親戚——那書吏虧空了漕銀,被臬司大人查了出來。臬司大人發落得還算輕:把虧空的銀錢照數繳還,如此人還可以復職,只不過得暫時押在縣衙的地牢里——由于是替手聽控,問得特別仔細。
絲鋪掌柜的原本是個精明人,凡事小心仔細,把案發當下諸般細節供了個歷歷如繪,唯獨一點:那打劫之人的身法、手法實在太快,沒有一個人看清楚他的身形長相。報案問錄已畢,絲鋪掌柜的回家去了。這刑名學生也回頭補眠,卻沒料到他才倒頭就枕,梁上就跳下一個人來。
天亮之后過了幾個洋鐘點,時已近午,門口來了個精壯漢子,自稱犯了事,前來投案。問什么案,立刻答道:“城北絲鋪劫案。”
對于投案之人,律例不捆不銬,問錄時待遇比報案的還優厚,還看座位,俗稱“教席”。這人挺胸闊步登“教席”坐定,把夜來發生之事說了一遍。原來伙同搶劫那絲鋪的一共是兩個人,一人入室行劫,一人墻外把風,俗稱插旗的便是。此處插旗的,就得鑿墻洞。插旗的先同行劫的一塊兒翻墻入院,約定鑿墻洞的位置,行劫的便去了,鑿墻洞的鑿他的墻洞,也不閑著;鑿穿了,人便在墻外守候。得手那人將贓銀贓物先從洞中遞出,再鉆身出墻,與那插旗的前往一處早就看好的所在,分了贓,各奔西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