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佳園
北方工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144
長期以來,生態環境的反殖民和反帝國主義運動明確指出了資本主義對環境的負面影響,這表明全球經濟發展模式需要從根本上改變。主要的商業評論員也發出了類似的呼吁,為了應對社會對氣候變化日益增長的關注,重新組織資本主義的初步嘗試實際上已經開始了,紐維爾和帕特森等學者指出,碳交易等新的治理機制正在形成,人類正在見證“生態資本主義”的新范式的出現,這種范式是為了讓全球經濟政治脫碳的同時保持經濟的增長。但關于“可持續發展”和“綠色經濟”的新論述,以及為了解決包括氣候變化在內的各種環境問題而開發的新的政治經濟工具,是否真的能夠帶領資本主義改革?
巴西里約熱內盧舉行的聯合國環境與發展會議,《布倫特蘭報告》的發表使“可持續發展”的呼聲第一次高漲起來,而《里約環境與發展宣言》則闡明了自由主義規范的復雜性,并在該會議中主導了環境治理方法的制度化進程,該宣言立足于兩個基本假設:1)自由貿易制度和高經濟增長率不僅應該與環境可持續發展相兼容,更應該是視環境可持續發展為先決條件;2)以市場為基礎的制度是實現該目標最合適的工具。根據這些原則,1997年的《京都議定書》引入的碳交易概念在過去的幾十年中一直被視為應對氣候變化的首選政治經濟工具。盡管紐維爾和帕特森等學者以及聯合國環境與發展會議的各國代表都對談判表示樂觀,但是由于碳交易的復雜性及其應用所帶來的廣泛社會影響,一些學者認為,碳交易是應對氣候變化的可行工具。但也有持反對意見的人將這些問題視作碳交易作為政治經濟工具無效的論點,更有學者將碳交易放在“新殖民”的維度上討論,因為作為綠色經濟的一部分,它正對生態系統服務與其他環境商品進行定價和累積,以促進資本主義的擴張。
在上述這些分析當中,雖然對已有的環境保護政治經濟工具進行了批判,卻沒有將其放置在更廣泛的全球資本主義發展及其與自然關系的歷史中來討論,本文將會建立馬克思主義為分析框架,以探討以下問題:1)旨在幫助在全球范圍內實施“可持續發展”議程的碳交易工具是否能為資本主義的轉型提供動力?2)還是將其放置在資本主義本身的發展軌跡中,以人類最熟悉的方式構建人與自然的關系?
正如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的那樣,資本主義的動力不斷地傾向于推動經濟進程超越可控增長的極限,因此如全球金融危機等重大危機同樣標志著資本主義積累的歷史進步,環境危機同樣,是由于資本主義持續消耗自然資源所導致的。國外相關領域研究較為完備,本文將回顧多位國外學者的觀點,借助四種馬克思主義分析方法,以分析1)碳交易在多大程度上構成了資本主義歷史發展趨勢的一部分;2)碳交易如何在當代資本主義積累制度下發揮作用;3)如何對世界各地的生態轉換產生影響;以及4)發展中國家及其精英在“生態資本主義”中其中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
全球大部分不同立場的政治精英、商業領袖、活動家以及科學家似乎都達成了減輕氣候變化的共識,這種共識也被成為“生態資本主義”,是一種新的資本主義組織形式,其任務是在保持國家經濟增長和全球經濟擴張的同時,脫碳和進行可持續的發展,其核心的政治經濟工具就是碳交易。
排放交易機制的構思并不新鮮,但正是1997年的《京都議定書》首次為碳交易建立了一個全球框架。作為國際氣候政治中最重要的里程碑,《京都議定書》為工業化程度高的國家設定了具有法律約束力的排放目標,他們認為只有市場機制才能以一種有效和經濟的方式實現減排。例如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歐盟排放交易體系,其目標是在2008年至2012年的首個《京都議定書》履約期間,將歐盟的碳排放量在1990年的基礎上減少8%。除此之外,《京都議定書》還為引進清潔發展機制提供了框架,清潔發展機制是一個碳補償市場,使發達國家能夠從發展中國家的所謂“清潔發展”項目中購買碳排放額度。
清潔發展機制已經成為了一項迅速發展的業務,在2012年,市場產生了超過20億個認證減排單位,數據預測到了2020年,這種補償市場的產業價值將會增加兩倍,一些研究人員指出,清潔發展機制所獲得的資金經常補貼污染企業,并使其合法化,而不是鼓勵發展中國家的“綠色”發展,而一些發展中國家本應作為清潔發展機制的組織的行為更像商業發展機構,并不著眼于長久的公共利益。雖然一些樂觀的分析表明一部分技術確實實現了轉移,但批評者指出,這些技術往往是相對簡單的,并且以一種極度低效的方式進行轉移。例如在泰國當地使用稻殼作為原材料的清潔發展生物質發電項目的做法。類似的項目還有很多,它們都對農村減貧沒有任何顯著的貢獻,甚至有學者指出目前沒有一個注冊的清潔發展機制項目能夠實現《京東議定書》的雙重目標。
回顧當代馬克思主義方法論,對碳交易進行批判性理解,通過代謝裂縫、資本主義世界生態、剝削式累積與發展不均和亞帝國主義四種方法,試圖將自然與環境保護方面的內容納入對資本主義危機的討論當中,并對國際分工的新格局進行辯證發展的理解。筆者認為,結合馬克思主義理論框架,可以有效地了解碳交易在當代資本主義發展中的位置,尤其是在發展中國家權力重構的作用。
當代自由主義環境問題管理方法認為,可以通過評估“自然極限”并建立市場機制來合理分配對環境商品的使用權、污染權以及對環境的使用權等問題來解決溫室氣體過量生產和排放等問題。人類生產活動影響非人類自然環境的方式,以及自然系統如何以不可預見的方式塑造人類生產系統,具有不可預測性和辯證性,在資本主義擴張和商品化加速的條件下,以及由于原材料、糧食資源和污染物在資本主義經濟組織不斷擴張的路徑中傳播得越來越遠,嚴重破壞自然生態系統系統和生物地球化學循環。
馬克思通過采用“新陳代謝”的概念,認識到人類生產方式和自然系統之間交換的連續性,馬克思在其著作《資本論》中借用了李比希的概念,以描述資本主義生產和城鄉組織條件下“社會新陳代謝相互依賴過程中不可彌補的裂痕”的出現,利用這一概念,馬克思指出了城市化以及農業和貿易活動帶來的裂痕?!翱沙掷m發展”與“綠色經濟”之間的平衡十分岌岌可危,因為財富的累積和自然的保護并不能完全對等,以市場為基礎的應對氣候變化的方法的主要目的是將越來越多的氣候變化成本“內在化”,以“調整價格”。但是,由于其稀缺性增加了市場上的交換價值,環境的破壞和新的自然“商品”(如碳排放額度)的商品化將不可避免地以犧牲另一些人為代價而得到獲利機會,雖然支持者認為“可持續發展”與“綠色經濟”戰略性保持盈利本身不應被視為一個問題,但它的盈利總是依賴于外部,即將工業成本“傾銷”到自然界和較弱的社會成員當中,但對于被傾銷者如發展中國家,盡管生態危機可能使他們陷入困境和苦難,但將為擁有戰略資源和有遠見的人提供獲利的機會。
總而言之,代謝裂縫的方法讓我們認識到資本主義和環境可持續性之間的根本沖突。資本主義是一個必須不斷擴張的體系,不斷尋找新的原材料來源、更廉價的勞動力和新的市場,就其必須增長和擴張的本質而言,最終將與有限的自然資源相沖突,并且不可避免地,這種擴張主義戰略會出現贏家和輸家,對全球社會和環境產生明顯的影響。
資本主義世界生態將生產和累積的生態意義放到中心位置,認為現在世界體系是在過去幾個世紀中通過一系列危機、新模式積累、擴展和“全球生態定位”而發展起來的。學者認為,資本主義與其說是在自然中發展,不如說是通過人類與自然其余部分之間混亂而偶然的關系發展起來的,因此,資本主義世界體系被概念化為構成一個不斷變化的全球“世界生態”或一系列“生態制度”,并用以解釋金融化、工業化、帝國主義、商品化等社會生態項目。
遵循馬克思主義價值理論,社會生態的破壞和資本主義的緣起一直是相輔相成的,社會生態的破壞和創新從一開始就具有了資本主義的特征,推動資本主義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經歷了連續不斷的制度變遷,其間不時出現工業和農業危機以及“世界生態革命”,這些不同的生產變革是通過一波又一波的急劇擴大占有人和自然的資源而實現的。然而,它一直無法增強其物質基礎,導致生活必需品如食物、能源等原材料成本持續上漲,因此,當代的自由主義資本主義迫切需要為剩余價值的利用創造新的機會,而新的自然商品化形式正是由這一必要性所塑造的,碳交易恰恰發揮了這種功能。然而資本主義世界生態缺乏對當前“地理重組”的處理,無法對當代資本累積、社會斗爭和環境轉型提供關鍵的洞見。
考慮到資本積累的運作方式及其對社會生態網絡的影響和資本積累重塑生態系統的過程,學者闡述了不平衡發展過程中的三個方面:空間和時間上的資本積累,在各種地理尺度上展開的相關的政治、社會和階級斗爭,以及過程中“積累與處置”的關鍵作用。
剝削式累積促進了包括人口以及發達國家向發展中國家的資產轉移以及財富和收入的重新分配,這也構成了馬克思在他對資本主義興起的分析中所描述的原始累積,而當代的剝削主要體現在土地的商品化和私有化以及強行驅逐人口;各種形式的產權轉換;壓制公地的權利;勞動力的商品化和制止生產和消費的(本土)替代形式;包括自然資源在內的資產的殖民;交換和稅收,特別是土地的貨幣化;金融化,包括國債和信用體系擴張的使用和濫用。這種包括爭奪土地、水、生物質等資源的剝削式累積為資本滲透提供的新的機會,使其能夠克服制度危機,而其背后往往有著強大的政治、軍事、經濟的國家系統支持,對較為弱勢的發展中國家造成了不同程度上的負面影響。雖然能夠幫助闡明全球范圍內的資本主義進程,但此種分析方法同樣存在弱點,它沒有充分描述這樣的擴張過程是如何在特定國家內部,或者在國與國之間進行的。
亞帝國主義的概念是在1970年代作為馬克思依附理論的一部分發展起來的,可以用以幫助解釋特定國家和地區對接受碳交易背后的理由,更具體地確定新興經濟體在推動碳交易這種政治經濟工具在全球擴張方面的核心作用。一個獨立國家從屬于另一個核心工業化的發達國家集團,通過從屬關系讓自身的生產鏈條可以存活,繼而延續這種依懶性,這導致了從屬國家的勞動力過度開發,對原始商品出口的過度依賴,繼而產生嚴重的環境問題,在這個過程中,具有一定工業化水平和金融資本的依賴型經濟體實施相對擴張的政策,以獲得進入其他邊緣國家市場和原材料的機會,并向其他邊緣國家輸出資本,他們的地位使這些國家得以利用其他外圍市場,以試圖克服其自身依賴經濟的矛盾,但事實上,由于依賴型經濟所帶來的豐厚利潤,這些國家的資本更加傾向于投入在該方面,因而壓榨了其他新興領域的發展。
聯合國環境與發展會議重申了碳交易和其他市場機制在資本主義當前自我完善的作用,碳交易不僅創造了一種可促進環境可持續發展的做法,而且為企業和金融行業創造了新的經濟機會,因而受到了強大的經濟體的歡迎,這也激發了人們對資本主義的自我完善,以及工業社會可能因此成功地“脫碳”的可能性進行了相對樂觀的分析。
但是我們回顧上述馬克思主義理論家的見解,這樣的機制表明了為了支持持續的經濟增長,自然可以作為一種無限的資源得到可持續的管理,即使碳交易可以最終達到讓經濟增長脫碳的目的,但其本身就對環境與社會造成了大量的負面影響。從這個角度看,碳交易可以說是一個正在進行的商品化和資本主義擴張過程的最新體現,只是全球資本主義在歷史上不斷進行的危機管理、轉移和徹底改革,以及不斷追求資本積累過程中的其中一部分。從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來看,碳交易可以被理解為創造一種新的環境商品,它引入了一種資本主義合法化的新機制,并在創造積累機會方面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同時,因為碳排放的權利變得商品化,在國際組織的監管下變得合理化,使得發達國家對發展中國家的不平等交易更加冠冕堂皇,這些過程反過來又促進了對發展中的剝奪、不平衡發展和次帝國主義進程,同時在許多清潔發展項目所在的地區加劇了生態退化和不可持續的、容易發生危機的發展道路。
本文旨在論證馬克思主義對碳交易的批判的價值,該批判將政治經濟工具置于全球資本主義發展及其與自然的關系的更廣泛歷史背景中,盡管有些學者將碳交易視為綠色和可持續發展的資本主義新階段的體現,但筆者仍將這些新興的政治經濟工具僅應該被視為歷史的一部分連續的過程,理解為資本主義動力軌跡的一部分,這種動力以特定的方式構造人與自然環境的關系,和生產和再生產過程,加劇了國家內部和國家之間的不平等。
筆者認為,在資本主義的歷史發展過程中,碳交易符合并體現了資本主義的邏輯,其驅動因素是資本積累機會的不斷擴大,既表明了資本主義發展的創造性,又表明其連續性。其具有創造性,實因為創造了新的商品,可以在這些政策的新市場上進行交易,例如,清潔發展機制使碳排放在全球的貿易得以商品化。但是,碳市場在某種意義上還延續了以前的商品化和資本主義擴張形式:1)通過新商品的不平等分配加劇了先前存在的不平等,某些集團相對于其他集團而言,擁有更多資本積累的機會;2)補貼會破壞環境生態的活動;3)通過剝奪和不平衡的發展過程,不均衡地分配生產活動對生態的負面影響。因此,盡管那些設計并從碳市場中受益的人可能認為它們是成功的生態“解決方案”,但遭受負面外部影響(包括氣候變化)的人口卻在物質上和政治上被剝奪了權力,并發現作出回應變得越來越困難。
馬克思主義者幾十年來一直在爭論,資本主義作為一種社會生態系統,涉及到不平等的全球發展形式,這些不平等的發展形式常常構成“新殖民主義”,剝奪了發展中國家人民的權利,而精英階層,尤其是發達國家的精英階層則通過這樣的剝削富裕起來,盡管這種機制的目的是轉向更綠色、更公平的資本主義,但是在其實際操作上卻帶來大量負面影響,運用馬克思主義理論,我們可以更好地理解為什么發展中國家轉向出口導向型經濟,并且在生態環境上被剝削,在全球政治經濟的舞臺上缺乏話語權,即使最后資本主義經濟真正能夠達到脫碳的目的,其過程也是充滿矛盾,并且要以社會、經濟作為代價。筆者認為,碳交易并沒有改變資本主義,反而在使精英階層受益,重新制造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不平等關系,在不斷地不平等發展之中,剝削非精英階層的權利。
人類來源于自然又依存于自然,人類的行為方式反過來又影響自然,因此,對于現代社會發展中人類對自然的整體性的影響,還需要做整體性的反思,才能夠更好地實現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對于現代社會發展中的生態問題,馬克思主義能夠提供重要理論資源和實踐之道。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人類必須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人類只有遵循自然規律才能有效防止在開發利用自然上走彎路,人類對大自然的傷害最終會傷及人類自身,這是無法抗拒的規律”,在發展的道路上,我國還需推進綠色發展,著力解決突出環境問題,加大生態系統保護力度,改革生態環境監管體制,堅決不能為了經濟利益犧牲生態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