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zhàn)時期的國立中正大學與《文史季刊》

■ 傅曉嵐 王兆輝 張 丁

一、戰(zhàn)火硝煙下誕生的文化堡壘——國立中正大學

國立中正大學籌建于抗戰(zhàn)時期。早在1934年國民政府在江西廬山舉辦軍官訓練團之際，蔣介石與江西省政府主席熊式輝游廬山有感而發(fā)：“此處最宜講學，大學設于此處乃佳。”①此為國立中正大學創(chuàng)建之緣起也。

1936年，國民政府撥付100萬元，用以江西省建設大學基金。1937年，全面抗戰(zhàn)爆發(fā)后，江西省建設大學步伐一度遭到停滯。1939年，江西省再獲蔣介石親自撥款100萬元，以期建設中正行政（政治）學院。同年8、9月間，熊式輝陸續(xù)邀請到許德珩、羅隆基、王造時、雷潔瓊、晏陽初、邱椿、馬博廠、蕭純錦、程時煃、胡光廷、王又庸、楊亮功、朱有騫、楊綽庵、何棣先、羅廷光等進行座談論證，“與會人士，或為全國大學教育之前輩，或為中樞政治設施之負責人員，或為贛省學術權威之專家，皆能開誠相見，貢獻寶貴之意見”。并準備組織籌建委員會，“負責辦理一切進行事宜”，“徑行創(chuàng)辦一完全之大學”，②亦即江西省立中正大學。

時值全面抗戰(zhàn)前期，在位于戰(zhàn)爭前沿的江西省建設以國家領袖之名的中正大學，“各方頗多物議”，并遭到了國民政府部分高層的反對。教育部長陳立夫，行政院副院長、財政部長孔祥熙，國民參政會參政員、新儒家代表張君勱等都曾持反對意見：

一則曰，總裁為全民族之領袖，應受全國之崇敬，江西不得而私，中正大學應為一全國性之大學，宜設于首都，以隆體制。再則曰，當此抗戰(zhàn)緊要關頭，江西為四戰(zhàn)之地，首受敵軍侵略之威脅，允宜集中一切精力以謀增加戰(zhàn)斗之力量，并以爭取最后之勝利，文化事業(yè)應于安靜環(huán)境中培育之，故此時在江西創(chuàng)設一所新興之大學，既非其時，亦非其地。三則曰，抗戰(zhàn)以來，東南人才恐慌，江西尤感偏僻，教授不易延聘，學生質量難期整齊，即能創(chuàng)設大學，亦難有所成就，更不能作到特殊貢獻。③

但是，在江西省政府主席熊式輝，中正大學籌委會主要負責人馬博廠等人不懈努力、奔走呼號之下，1940年5月，國民政府教育部下文將省立中正大學改為國立中正大學。至此，國立中正大學終于獲得國民政府中央政府的官方認可，得以付諸執(zhí)行。

在江西醞釀了七年，籌備了十月，而在五十幾天內完成一切建筑的東南民族復興之精神堡壘——國立中正大學，終于在烽火漫天，機聲滿耳的環(huán)境中，在荒煙蔓草荊棘叢生的地土上，以嶄新的姿態(tài)，輝煌璀璨的色調耀現(xiàn)了。④1940年10月31日，適逢蔣介石生日之時，國立中正大學在江西省泰和縣杏嶺村舉辦了開學典禮，首任校長為胡先骕。胡先骕（1894—1968），字步曾，號懺盦，江西新建人，著名植物學家、教育學家、“學衡派”的主要人物之一。胡先骕強調：“斯校為紀念總裁而設，其宗旨在闡明總理遺教，及發(fā)揚總裁復興中國之精神，而求樹立新中國高等教育之基礎也。”⑤開學之日，江西省府主席熊式輝撰寫的奠基石碑文曰：“本大學敬奉我民族領袖之名而名之，開創(chuàng)于戰(zhàn)時，建立于戰(zhàn)地；斷垣破瓦中，留此轟炸不爛之石奠其基。巍巍乎，我民族復興之精神堡壘，莊嚴偉大，百世光輝。”

蔣介石、陳立夫等發(fā)來“訓詞”。其中，蔣的“訓詞”云：

今日為本校成立并舉行開學典禮之期，環(huán)顧吾人所處之時代，外則世界風云，動蕩未已；內則強敵入寇，抗戰(zhàn)方酣，本校經始締造，歷時年余，乃適誕生于茲艱虞之際；諸生來此肄業(yè)，必當明瞭本校設置之意義與其特有之使命。

本校之所欲造成者，非僅博通學術之專才，實為革命建國之干部……本校所負之任務，一方面：應為研究中國國民革命之歷史與進程，闡揚三民主義之真諦，以示吾人奮斗之指針；一方面：必當本登高自卑，行遠自邇之指針，對國家社會之實際需要，授諸生以實務中必需之知識；俾諸生于力學之中，更能力行，而更即行以求知。

贛省在吾國文化歷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諸生丁此抗戰(zhàn)，建國千載一時之機，修習于先哲前賢流風未沫之地，當知實行三民主義、復興中華民族，即所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深望自立自強，負荷非常之責任，以開拓吾國民族無限光明之前途，愿相與交勉而終身行之！⑥

隨著國立中正大學的創(chuàng)建，由文史教授王易作詞、聲樂副教授程懋筠作曲，共同創(chuàng)作了《國立中正大學校歌》：

澄江一碧天四垂，郁蔥佳氣迎朝曦。巍巍吾校啟宏規(guī)，弦歌既昌風俗移。揚六藝，張四維，勵志節(jié)，戒荒嬉。求知力行期有為，修已安人奠國基。繼往開來兮，責在期。⑦

可以說，國立中正大學能夠在江西創(chuàng)建成功，實屬不易；國立中正大學能夠在抗日戰(zhàn)爭的非常時期創(chuàng)建，亦屬不易；國立中正大學能夠在抗日戰(zhàn)爭的前沿地區(qū)得以創(chuàng)建，更是不易。以至于時人評述熊式輝聲稱，“畢生之事業(yè)，將以中正大學之成立，最值得稱頌。”⑧

二、沖鋒向前的文化宣戰(zhàn)——國立中正大學戰(zhàn)地服務團

國立中正大學是最接近于抗戰(zhàn)前沿陣地的高等學校，學校面臨著日軍的戰(zhàn)火侵擾，但是師生的抗戰(zhàn)熱情異常高漲。1942年5、6月間，日軍攻陷浙江金衢盆地，為打通浙贛、連接粵漢之陰謀，長驅直入侵犯江西。國立中正大學姚顯微發(fā)起組織戰(zhàn)地服務團，效命疆場，為社會先倡，并得到校長胡先骕的嘉許，鼎力贊助，遂定名為國立中正大學戰(zhàn)地服務團。

6月13日，國立中正大學戰(zhàn)地服務團舉行成立大會。胡先骕為名譽團長，姚顯微（姚名達）、王綸分別擔任正、副團長。戰(zhàn)地服務團以“動員民眾，激勵士氣，實際參加戰(zhàn)地工作，發(fā)揚三民主義之服務精神”為宗旨，“凡本校師生職工具有愛國真誠及犧牲決心者，皆得為本團團員。”6月25日，戰(zhàn)地服務團冒著滂沱大雨出發(fā)，計劃長期堅守于贛東南地區(qū)的二十二縣，散播抗敵種子，樹立最后勝利之精神基礎，開展有救護、宣傳、組訓、賑濟、慰勞等工作，通過街頭演講、個別談話、家庭訪問，繪制標語、出版壁報漫畫及表演歌詠話劇等方式，以增強群眾“軍民抗戰(zhàn)必勝、建國必成”的信念。⑨

同時，國立中正大學戰(zhàn)地服務團發(fā)布了“宣言”、“團歌”、“團章”、“團員公約”等。戰(zhàn)地服務團的“宣言”：

自浙東戰(zhàn)事發(fā)生以來，暴日竭其最后之狂噬，以圖一逞，深入我腹地，屠毒我人民，妄冀打通浙贛路，以遂其解決中國事件之企圖。幸我前方將士用命，浴血抗戰(zhàn)，前仆后繼，卒能[挫]其兇焰，戟其野心。惟暴日必秉其困獸猶斗之志，鏖戰(zhàn)不已。而事變之來，尤難逆睹。故吾人應認識當前環(huán)境之嚴重，尤非過去所可比擬，凡我后方民眾，亟應全體實行總動員，竭其人力和物力，以協(xié)助前方將士，予暴日嚴重之打擊，庶使不敢輕視我民氣，而有所畏忌，此實吾國民人人當前應有之責任也。

本校師生，雖分屬書生，故平時概以氣節(jié)相砥礪，以義相切磋，當此國家危難之秋，愛國豈敢后人，縱不能執(zhí)干戈以衛(wèi)社稷，亦當竭盡綿薄，貢獻愚忱，用特組織戰(zhàn)地服務團，前往戰(zhàn)地服務。⑩

并且由王綸作詞、羅光斌作曲，共同創(chuàng)作了國立中正大學戰(zhàn)地服務團團歌：“我將士，冒鋒鏑，我元戎，訂籌策，書生報國今其時，戰(zhàn)地服務盡天職，有敵無我，有我無敵，精神堡壘堅復堅，是動員民眾的試金石。”?

此外，國立中正大學戰(zhàn)地服務團編印了《戰(zhàn)地服務團特刊》與《戰(zhàn)地通訊》。文史系教授王易在《戰(zhàn)地服務團特刊》上發(fā)表了題為《戰(zhàn)地服務》的發(fā)刊詞：“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使匹夫皆識其分之應盡者盡之，則天下事無不可為……今壯士執(zhí)干戈冒萬死以殺敵衛(wèi)國，吾儕則安處后方，從容弦誦，力固不逮，而心愧久矣!倘于大敵壓境之日，猶無同仇敵愾之心，徒知茍免自全，不思分所當盡，則義之不存，生亦何樂？戰(zhàn)地服務，稍紓其愧而已！”?

7月，抗日戰(zhàn)地服務團團長姚顯微，率團在抗戰(zhàn)前線進行宣傳報道、慰問抗戰(zhàn)將士之際，被日軍包圍，壯烈犧牲。一同殉難者，還有團員吳昌達，并有男女團員5 人被擄。姚顯微（1905—1942），原名明達，字達人，號顯微，江西興國人，史學家、目錄學家。求學時期，曾師從梁啟超，專攻史學，國立中正大學文史系教授，主講“中國通史”，著有《目錄學》《中國目錄學史》等。雷潔瓊評價姚顯微為“抗戰(zhàn)捐軀教授第一人”。1942年10月，姚、吳二烈士殉國三個月后，《國立中正大學》第三卷第一期編輯為“姚吳二烈士殉國紀念特刊”，專載烈士之事狀及哀悼文字，以資紀念。“紀念特刊”刊載了：王易的《姚吳二烈士紀念特刊題辭》，方應堯的《發(fā)揚本大學之精神——為紀念姚吳二烈士而作》，巴怡南的《姚顯微烈士事略》，晁夢奇的《吳昌達烈士事略》，王咨臣的《顯微先生著述目略》，歐陽祖經的《哭姚顯微》，以及《本大學戰(zhàn)地服務團工作述要》，《姚團長顯微暨團員吳君昌達殉國紀念碑文》，《陳部長唁電》《薛長官唁電》《孫軍長致本校戰(zhàn)地服務團書》等。

三、抗戰(zhàn)最前沿的文史學術期刊——《文史季刊》

國立中正大學創(chuàng)辦之后，十分重視學術科研活動。學校成立了叢書編審委員會和出版委員會，出版了叢書二十余種。對全國公開發(fā)行的刊物有：《國立中正大學校刊》（旬刊）、《文史季刊》（季刊）、《地方建設》（月刊）、《正大農學季刊》（季刊）、《正大土木》（季刊）、《政治知識》（旬刊）、《三民主義文藝季刊》（季刊）、《時代思潮》（半月刊）、《三民主義研究通訊》（周刊）、《正言》（月刊）、《天地》（月刊）、《正大青年》（月刊）、《國立中正大學學生》（半月刊）、《南洋季刊》（季刊）等。出版物之多，居當時全國各大學之冠。?

1941年3月，《文史季刊》創(chuàng)刊于江西泰和杏嶺村。編輯者為國立中正大學文史季刊編輯委員會，發(fā)行者為國立中正大學出版組，印刷者為南昌合群印刷公司，代售處為中國文化服務社。該刊擬定每三個月發(fā)行一期，于三、六、九、十二月出版，年出四期，合為一卷。每期編次不分欄目，僅分論著與文藝兩類。?實際上，該刊欄目設置，首學術論義，次義錄，次詩錄，次詞錄，次英詩選譯。?至于刊期，有說1942年3月停刊，共出版5期。?亦有說共出版6期，還有說出版發(fā)行了20余期。?

《文史季刊》主編者為王易，撰稿者有胡先骕、吳宗慈、劉詠溱、王易、王綸、蕭宗訓、胡光廷、歐陽祖經、嚴學窘等，主要發(fā)表文化、歷史領域的學術研究成果與海內外詩詞作品賞析。王易（1889—1956），原名朝綜，字曉湘，號簡庵，江西南昌人，江西文史界的重鎮(zhèn)人物，語言學家、國學大師，曾任國立中正大學文史系主任、文學院院長等，主持創(chuàng)辦了《文史季刊》，著有《詞曲史》《國學概論》《修辭學通詮》等。

《文史季刊》既有國立中正大學校長、“學衡派”巨擘胡先骕的鼎力支持與親自撰稿，主編又為“學衡派”系培養(yǎng)成材的文史教授王易，這使得刊物以“學衡派”的理念為指導，以弘揚民族文化精神為主旨。在《文史季刊》第一卷創(chuàng)刊號上，王易撰寫的《發(fā)刊辭》，長篇闊論，可見一斑：

國立中正大學既成立于民族抗戰(zhàn)之第四年，校之同人仰維我政府敷教建國之大計，暨我領袖廣大精微之要道，咸兢業(yè)奮勉，砥礪鉆研，期以恢閎術德，見諸施用，牗啟來學，靖獻邦家，蓋人同此心矣。

昔漢承秦敝，懔于東周道術分裂，教澤罄竭，乃除挾書之禁，開獻書之路，置博士，隆經術，由是百家之言復出，而儒治蔚然成風。歐西中古末期，希臘抱殘守缺之士，西適羅馬，敷傳古學，因以啟近世文明之曙光，史家美之，號曰“再生時代”。彼其初，固未嘗逆睹其效之若此也。然文治由是而昌，風氣由是而振，則其煜耀無足怪焉。夫武足以威天下而用僅一時；權足以馭四海而功惟當代。欲求開物成務，崇德廣業(yè)，以延續(xù)人類永久之生命，發(fā)揚民族不朽之精神者，則非學術文化不為功。史遷曰：“天下君王至于賢人眾矣，當時則榮，沒則已焉。”魏文帝曰：“文章經國之大業(yè)，不朽之盛事。”故禹抑洪水，周公驅猛獸，皆有顯功，而孔子成《春秋》，獨垂空文以并美，此無他，效不囿一隅，而道足以濟天下也。

古今之郵，則讬于史。文史者，人類生活之印跡，而文明之寫照也。文史不存，文明隨以澌滅，巴比倫，埃及是已；文史具則考鏡有資，源流可索，上下千古，可接馨飲于一堂也。揚子云曰：“彌綸天下之事，記久明遠，著古昔之惽惽，傳千里之悠悠者，莫如書。”王符曰：“天地之道，神明之為，不可見也，學問圣典，心思道術，則皆來觀矣。”此同人所以有《文史》之輯也。

…… ……

崇經訓第一

稽典文第二

明小學第三

暢情志第四

通象譯第五

操此五義，念彼三難，惕厲潛修，鍥而不舍，尺寸之獲，自在意中。夫學之所貴，在真善美。惟真也，故能斷天下之疑，而誕妄穿鑿之習宜戒矣；惟善也，故能定天下之業(yè)，而誣罔偏宕之情宜戒矣；惟美也，故能通天下之志，而鄙陋狂悖之詞宜戒矣。是以古之學者，莫不于此三致意焉：“疑事毋質”，“慎言其余”，此求真之說也；“曲能有誠”，“中道而立”，此求善之說也；“君子安雅”，“出言有章”，此求美之說也。三者備而學無骫骳之患矣。此同人之愿，亦《文史》之鵠也。?

從王易的《發(fā)刊詞》中可以看出，《文史季刊》高舉著發(fā)揚國粹的精神意識，認為歷史是國學的歷史。《文史季刊》傳承的不僅是歷史與文化，更重要的是民族精神與民族文化。從思想譜系的角度來看，戰(zhàn)時創(chuàng)辦于江西的《文史季刊》與現(xiàn)代文化學術名刊《學衡》在編輯人員、刊物風格、文化精神等方面高度重疊、一脈相承。《文史季刊》與《學衡》所秉持的以國粹、新知發(fā)揚民族精神的辦刊理念，高度相通。?

國立中正大學，在抗日戰(zhàn)爭的艱難處境中，創(chuàng)辦學刊《文史季刊》，以弘揚國粹，兼重地方特色，蜚聲學界。?其時，抗戰(zhàn)事起，學校播遷，國學雜志什九停刊，中正大學發(fā)刊《文史季刊》，亦空谷之足音也。?該刊取材精辟，內容豐富，在當時國學論壇中，尤稱獨步。惜1944年學校以避戰(zhàn)禍東遷而被迫停刊，僅發(fā)行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