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讀《人間之味》

謝 晶

人，有的時候會很煩。煩的時候怎么辦呢？可以放開肚皮，美美地吃一頓；也可以換上跑鞋，來個 “半馬” 消消氣，或者干脆蒙頭大睡，一覺醒來，云消霧散。還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看看汪曾祺的文字，看著看著，人就會慢慢地安靜下來。比如拿起這本《人間之味》。

人間草木皆有情。

在書的第一章，汪老帶你妙品人間。春夏秋冬，花鳥魚蟲，世間萬物須毫畢現。你會看到何時賞何種花，花的樣貌和顏色，有何功用。作者不經意間還會俏皮地甩出一個小包袱，包袱里面往往五味兼具，有歷史典故，也有個人閱歷，細細品來，別有一番滋味。他明明只是寫大家都熟悉的事與物，偏偏能寫出別人不知道的情與味。看到入神之處，眼前仿佛慢慢展開一幅畫卷，那一個個跳動的方塊兒字，串聯成妙趣橫生的場面，大有“人在畫中游，情深不歸處” 的感覺。

人間有味是清歡。

眾所周知，汪曾祺好吃、懂吃、會吃。他筆下那些色香味俱全，令人忍不住食指大動的美食并不是奇珍異寶，也不是米其林三星，絕大多數都是普通老百姓餐桌之上的平常之物。能把平常之物寫出不平常，這個才是個中高手。如果說個人的招牌特色，倒是有二，一是汪老先生對于家鄉食物那種濃得化不開的鄉情眷戀：薺菜、咸鴨蛋、慈姑、塘鱧魚以及各色醬菜……這是先生后來定居京城，遙望千里之外的故土，把所有的鄉愁都化在了食物里。二是先生走南闖北，然一顆童心始終未泯，吃情不減，無論到哪里都吃得津津有味。自然，讀者看得也是口水滴答滴。

人間皆是好去處。

老先生一輩子算得上是經歷坎坷，大事小事，歷經磨難，不過去的地方多了，經歷的事兒多了，自然見多識廣。從國子監到西南聯大、從皇城根到壩上草原、從歷史名勝到尋常巷陌，別人沒去過的，他去過，別人沒寫過的，他寫過，而且不僅寫得好，還寫出了自己的味道。如果你仔細品來，老先生還在原本簡單的遣詞造句中夾雜了些私貨，一點也不簡單。至于能夠領悟多少，那就要看能懂多少了。這樂趣，就好比一盤辣子雞端上來，吃到最后在堆成山的辣椒堆里找雞塊兒的趣味。妙，且妙不可言！

人間有情亦有愛。

汪曾祺無疑是一個有故事的人，經歷了太多同時又至情至性。這些老先生都在最后一章講到自己和親朋好友的故事中展露無遺。父母、師長、兄弟姐妹、同窗、好友甚至是路人甲乙丙丁，每個曾經走入過他生命中的人，都幻化成文字，從他的筆尖緩緩流淌出來。寫的人走心，讀的人動情。汪老一生，重疊著一段波瀾壯闊的傳奇歲月，與他相攜或擦肩的每個普通人，每個小故事，仿佛都能折射出時代的滔天巨浪……

一個人的文字，取決于他是怎樣的人。 “中國最后一個純粹的文人”“最后一個士大夫”“抒情的人道主義者”，這些流傳于坊間的贊譽其實映出了汪曾祺的個性：淡泊淳樸、達觀自在、溫潤通透。他熱愛生活，卻又超脫于生活之外。文如其人。

汪曾祺的散文，總是貼近生活，不炫技、不做作，淡而不俗，字里行間無不流露出一位智者對于生活本質最大的熱愛。《人間之味》好似不是寫出來的，而是一張桌一壺茶，老先生坐在對面，同你聊出來的。我們也可領悟到文章背后的隱隱深意，即使他從不說出口。說不準哪個心領神會的時刻，它會悄然浮上心頭，每到這時，我都會覺得，老先生在遠處笑瞇瞇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