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菲


吳蕓紅,這是一個多數(shù)人并不熟悉的名字,但卻是一個與許多人的成長緊密相關的名字,是一個可以載入中國少先隊史冊的名字。吳蕓紅是中國少先隊事業(yè)的開拓者與奠基人之一。在白色恐怖的國統(tǒng)區(qū),她曾毅然舉起“星星火炬”,參與創(chuàng)辦《新少年報》《青鳥》叢刊,建立了第一支地下少先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她致力于少先隊事業(yè),在少先隊活動、組織建設、輔導員隊伍建設、理論科研工作中都有著她辛勤奔忙的身影。她的著作得到團中央與教育部重視,填補了中國少年兒童運動歷史資料與理論空缺,保存了繼續(xù)研究的寶貴資料。
少年兒童的“指路者”
20世紀50年代,上海電影制片廠拍攝了一部電影《地下少先隊》。這部電影便是根據(jù)新中國成立前,吳蕓紅和其他幾位地下工作者一起創(chuàng)辦《新少年報》的真實故事改編而成的。影片中,孩子們口中的“咪咪姐姐”就是現(xiàn)實生活中的吳蕓紅。
吳蕓紅是家中最小的女兒,自幼隨父母從寧波遷居上海,家境艱難。早在1939年,吳蕓紅在上海務本女中讀書時就加入了黨的外圍組織——“學生界抗敵救國協(xié)會”,積極投入抗日救亡運動。1944年春,吳蕓紅考入上海之江大學教育系,結識了后來成為她丈夫的袁鷹(原名田鐘洛,著名作家、兒童文學家)。在袁鷹的印象中,吳蕓紅“與人相處時,她總是真心相待,熱情誠懇地幫助別人,不聲不響,從不張揚,卻贏得朋友、同學、同事的信賴和尊敬”。1945年6月,吳蕓紅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
1946年2月16日,中共上海學生運動委員會社會青年區(qū)委創(chuàng)辦了《新少年報》,旨在為少年兒童傳播科學知識,揭露國民黨的腐敗統(tǒng)治,培養(yǎng)少年兒童愛國、友愛的美好情操。吳蕓紅是報紙的主編之一。1947年后,該報社改由中共上海教師運動委員會領導。
當時,上海雖然也有一些兒童讀物,但是都是以畫報、連環(huán)畫為主,很少能涉及時事新聞和社會知識。《新少年報》以少年兒童為對象,內(nèi)容包括時事新聞、社會知識、自然知識、文藝小品及讀者園地,寓真理于活潑通俗的故事之中,使人耳目一新,出版不久就贏得了孩子們的關注與喜愛。該報非常注重為小讀者提供服務,第三版“少年園地”的“咪咪信箱”由吳蕓紅主持,負責回答小讀者提出的種種問題。吳蕓紅從此與小朋友結下不解之緣。
平常,吳蕓紅十分忙碌。她在滬西法華鎮(zhèn)陸家路的一所招收家境貧寒兒童的義務小學里教書,下午到之江大學讀書,放學后到報社辦報,帶領祝小琬、顏學琴處理小讀者們的來信。很多孩子對當時社會不公、物價飛漲、民不聊生感到苦悶,對家長失業(yè)、自己失學感到尤為痛苦。有個小讀者竟寫詩憤怨地說:“這是黑暗世界,沒有亮光,只有痛苦與死亡……”“咪咪姐姐”立刻回信說:“世界不是一團漆黑,黑暗中閃爍著亮光,光亮會越來越大……”那個小朋友回信感謝“咪咪姐姐”給他力量:“《新少年報》就是我心中的光亮……”每天“咪咪信箱”都會收到很多小讀者來信,傾訴生活或?qū)W習中的磨難和苦惱。盡管來信眾多,但吳蕓紅卻從來不馬虎,每封信必定是認真讀過,然后再細致回復,有時候一回就是五六頁之多,并選擇其中有普遍意義的在報上公開回答。當然,也有些問題并不是小讀者的提問,吳蕓紅曾回憶說:“我們接觸到一些帶有普遍性的重要問題,認為應該讓小讀者懂得,就在‘咪咪信箱上自問自答。”
面對小讀者的來信傾訴,吳蕓紅從來沒有以指導者的身份自居,而是真正去關注孩子們內(nèi)心的需求。一封封回信,在孩子們心中播撒下溫暖的火種,引導他們穿過苦悶的隧道,沖出彷徨的幽谷,迎來希望的朝陽。“咪咪姐姐”成為小讀者們心目中的知心姐姐,和他們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在報社,吳蕓紅還以“虹”“丁丁”等為筆名撰寫了《孩子們》《爸爸講的故事》《老伯伯講老話》《丁丁的日記》等作品,反映在社會底層孩子們的苦難生活,以歷史唯物主義觀點以及借古喻今的手法幫助孩子們認識社會,堅持“把真理帶給孩子”。當年,吳蕓紅不僅辦報,而且還組織舉辦小記者“培訓班”,邀請有關人士為小記者講解詩歌、戲劇、新聞和美術等方面的知識,還幫助小讀者、小記者、小發(fā)行員參加社會實踐,例如組織“一日夏令營”的“小先生”活動,辦“識學班”幫助流浪兒童學文化,帶領大家參加“石榴花”運動,大雪天到貧民窟訪貧問苦、送寒衣送奶粉等。
1946年的一天,上海市立洋涇中學數(shù)學老師曹文玉捧著一疊《新少年報》走進教室,鼓勵同學們和這份報紙“交朋友”。“中國一直在打仗,打了日本鬼子,現(xiàn)在自己人打自己人,弄得大家生活不安定!”《新少年報》上說的,正是該班學生章大鴻想知道的,他立即被這份報紙深深吸引,后來章大鴻才知道曹老師是地下黨員。在曹老師的鼓勵下,章大鴻成了《新少年報》的義務小發(fā)行員。每半個月,報社分管發(fā)行的段鎮(zhèn)都會騎車將報紙送至章大鴻家。除了在本校同學中發(fā)起征訂外,章大鴻和同學們也會利用課余和假期到浦東各中小學征訂。章大鴻還多次投稿,并收到吳蕓紅的來信鼓勵。
1948年12月2日,《新少年報》該出第100期了,但章大鴻遲遲不見送報來,這可把他急壞了。幾天后,郵局送來一小卷紙,拆開一看,正是第100期,但只有一份,再仔細看,頭版登著告別信《暫別了,朋友》:“親愛的少年朋友們,我們被迫痛心地和各位暫別……我們不要為離別而悲傷,相信黑暗定會過去,光明是屬于大家的……”原來,《新少年報》出到第99期時,突然收到不幸的消息:國民黨教育局不準各校學生訂閱《新少年報》。為了保存力量,組織決定立即停辦《新少年報》,所有人員撤離報社,分散隱蔽,以等待時機。吳蕓紅曾回憶說,報紙被禁辦,這消息是意外的,也是意料中的。“按照黨的指示,在短短兩個小時里,同志們把來稿來信、白報紙、剩余的《新少年報》等整理好,迅速撤離。那間狹窄的但是熱鬧非凡的小屋子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窗臺上那盆被當作安全信號的萬年青花盆也被移走了,屋子里只剩下空的桌子、柜子、書架、椅子、板凳,以及幾個裝著書的麻袋,這些都準備過些日子來設法處理。”
一切處理妥當之后,由吳蕓紅帶領祝小琬、顏學琴等到吳蕓紅的姐姐家連夜編出了《新少年報》第100期。冬夜,寒氣襲人,但幾人整整一夜不知疲倦地忙著刻蠟板、印信、排版等,吳蕓紅的姐姐在外屋一邊踏縫紉機一邊替她們放風。吳蕓紅用發(fā)僵的手寫出對敵人的戰(zhàn)斗檄文、對小讀者的“關愛之書”,并在隨報寄送的告別書里明確告訴讀者:光明即將到來,那時我們會再見面的。
吳蕓紅曾回憶:“我們把第100期的稿件送到印刷廠排印,把給小通訊員的告別信分成幾批分別投到幾條馬路上的郵筒里,便分頭隱蔽起來,《新少年報》隨即停刊了。后來聽說小讀者和小通訊員收到最后一期報紙和那封告別信后,不少人急忙跑到報社的那間小屋去找我們。門緊閉著,怎么能找到我們呢?什么時候能再看到《新少年報》呢?一些孩子傷心地大哭起來。”
一個多月后,章大鴻收到郵寄來的由吳蕓紅主持編輯的《青鳥》叢刊。看著熟悉的題花,他認出這就是《新少年報》的化身!原來,新少年報社遵照黨的指示,“改頭換面”秘密辦了《青鳥》叢刊(共辦了7期),又把小發(fā)行員和小讀者們聚集了起來,成為之后地下少先隊的核心力量。
1949年2月,《新少年報》地下黨支部傳達《中共中央關于建立少先隊與兒童團的決議》,支部書記胡德華把建立地下少先隊的任務交給吳蕓紅、祝小琬、顏學琴和段鎮(zhèn)。吳蕓紅等繼續(xù)與那些要求上進、追求光明的少年保持聯(lián)系,并將他們組織起來,逐個吸收進了“地下少先隊”。
新中國成立后,吳蕓紅被調(diào)到上海團市委少年部工作。為建立少先隊組織、指導基層少先隊工作,她跑遍中小學校進行動員,培訓輔導員,起草工作文件。當年和吳蕓紅一起在《新少年報》共事的段鎮(zhèn)也在上海團市委少年部工作。段鎮(zhèn)曾回憶說:“她(吳蕓紅)在團市委的時候要求少年部的干部每周都要到基層蹲點,要去發(fā)現(xiàn)好的少先隊活動,發(fā)現(xiàn)好苗子好典型,然后再推廣開來。”
默默奉獻的“耕耘者”
1949年10月13日,全國統(tǒng)一的少年兒童組織——中國少年兒童隊成立。1950年4月,新民主主義青年團中央召開了第一次全國少年兒童工作干部大會。吳蕓紅后來深情地回憶道:“1950年4月,我第一次到北京參加會議。那是一次難忘的會議,也是少先隊(1953年6月,中國少年兒童隊改名為中國少年先鋒隊,簡稱“少先隊”——編者注)組織在全國范圍廣泛建立和發(fā)展的開始。誰也沒有想到聽完工作報告以后竟是朱德總司令來講話。朱老總,這是我在中學時代參加地下黨領導的上海學生界抗日救亡協(xié)會時就聽到的最崇敬的名字之一。當然,朱總司令不是講戰(zhàn)爭故事,而是講關心下一代的重要意義,給我們很大的鼓舞和信心。更想不到的是,我們有幸到中南海懷仁堂去接受黨中央毛主席的接見。我們坐在會場上,遠遠望見臺上毛主席、朱總司令和中央領導同志在談笑,大家興奮極了。”會議有一項難忘的內(nèi)容:第一次頒發(fā)經(jīng)過修改正式公布的隊章、隊旗及少先隊的標志——紅領巾。“我們這些參加會議的少年兒童工作干部按照隊章規(guī)定舉行列隊儀式,宣誓入隊,戴上紅領巾。”直到晚年,吳蕓紅還珍藏著這條布質(zhì)的紅領巾。
1953年秋,吳蕓紅隨袁鷹調(diào)至北京,在團中央少年兒童部工作。20世紀50年代,中國少先隊基本上是學習蘇聯(lián)少先隊的模式和經(jīng)驗。然而,這種學習不應該是全盤照搬,而是要貼合中國的實際。什么是中國的實際呢?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吳蕓紅深入基層,一年中有近4個月的時間在各地的小學調(diào)查研究,既跑城市集鎮(zhèn),也到山鄉(xiāng)邊寨,有時還去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實地考察,從各種座談會和個別訪談中發(fā)現(xiàn)典型,總結經(jīng)驗,找出帶有傾向性的問題。只要聽到哪里有好的工作經(jīng)驗,或者好的少先隊員典型,她就會無比興奮。有一次,吳蕓紅去北京通縣調(diào)研,她走訪了兩所小學,跟校長、輔導員、少先隊員都進行了長談,因此耽誤了回團縣委的時間。等她回去時,團縣委已經(jīng)下班了,大門緊閉,她只能翻窗進去取出自己的行李。
1957年,團中央書記處研究提拔吳蕓紅為少年部副部長,可吳蕓紅婉拒了組織上的安排,并6次寫信給團中央有關書記,懇切陳詞自己能力差、勝任不了領導工作,更適合一線工作。1964年6月,吳蕓紅被任命為中國少年報社社長兼總編輯。知情人說,吳蕓紅之所以同意擔任此職,除了她熱愛培養(yǎng)教育少年兒童的工作外,同樣因為她愿意從事相關文字工作。“那時,青年團系統(tǒng)相互間沒有稱呼職務、官銜的風氣,全社人都叫她老吳。她當官不像官,不沾一點官氣,依然是一位老大姐,常常以商量的口氣與下屬交談工作,從無頤指氣使的神態(tài)。”
在長期的少先隊工作中,她一切為了孩子們,心中始終想著孩子們,卻耽誤了照顧自己的孩子。“文化大革命”期間,吳蕓紅和袁鷹被批斗、審查,無法抽身帶女兒治病,他們唯一的女兒田小梅由于高燒耽誤了治療,導致大腦受損,造成終身殘疾,生活難以自理。
1978年10月,一度被改名的少先隊組織正式恢復原名。1979年,全國各地學校開始配備輔導員。由于新手很多,不少人不懂少先隊業(yè)務工作。針對這一情況,身為《輔導員》雜志顧問的吳蕓紅請示團中央組織編寫了《少先隊工作手冊》。這項任務工作量很大且很艱巨,吳蕓紅親自撰寫提綱、約稿、審稿。為了稿件質(zhì)量,一字一句反復修改,覺得不合適的地方就自己重寫。該手冊出版后,受到各級少先隊組織與廣大輔導員的歡迎。
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原編委、共青團第十一屆中央候補委員谷斯涌說,吳蕓紅參與了“一少”至“六少”的每次會議的籌備和會后的貫徹:“在團中央的少年兒童工作中,她是起草各類報告、決議、條例的重要筆桿,也是研究、指導實踐的專家。吳蕓紅熟知20世紀五六十年代我國少兒工作的全貌,為新中國的紅領巾事業(yè)獻出了自己的青春年華,被譽為是這個行業(yè)的‘活字典。”籌備“七少”時,時任團中央書記處書記的胡錦濤指派吳蕓紅起草報告,組成三人小組分工合作,并由吳蕓紅定稿。“幾十年來,她一心專注于工作,沒有豪言壯語,甘愿做一顆默默無聞的鋪路石。她筆耕不輟,常常通宵達旦,從不要稿費,也從不向人提及,如果不是老同事的回憶,這些作品的作者也許會成為永久的秘密。”
鞠躬盡瘁的“堅守者”
吳蕓紅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團中央系統(tǒng)第一個被評為全國先進工作者的人,她還多次被評為團中央機關優(yōu)秀黨員、中直系統(tǒng)優(yōu)秀黨員、全國離休干部優(yōu)秀黨員,全國少先隊工作突出貢獻獎等榮譽。面對這些榮譽,她從來都是心有“慚愧”,一直認為她自己做的都是應做的平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