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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象彝山

2020-12-06 20:34:49納張元
壹讀 2020年7期

◆納張元

似臥牛、如睡獅、像走蛇,一座座奇形怪狀的大山擠在一起,構成了連綿起伏,蜿蜒曲折的千里彝山。

那些蒼涼悠長的歲月,像一把朽鈍汗膩的篦子,在蜿蜒如大蛇的千里彝山上反復梳刮,整座彝山瘦骨嶙峋,樹木稀疏如百歲老人的牙齒,連跳蚤都為無處棲身而發愁,以至腦神經衰弱。那些關于打虎獵熊的壯舉,早已成為老輩人向晚輩夸耀自己的童話,笨重的火槍高掛在黝黑的墻壁上早已積滿塵灰,祖先們和野獸賽跑的腳步聲早已是空谷足音了。

那些順著河谷遠道而來的山風,在古樸的大山里找不到出路,凄厲地怒吼著橫沖直撞,瘋狂地搖晃著那些垛木房烏黑的門板,把衰朽的茅草房撕扯成零零落落的翻毛雞。折騰得精疲力竭,終無出路,只好無奈而絕望地嘆息成一些干癟枯黃的故事,在日夜冒著濃煙的百年火塘邊,被掉光了牙齒的彝家老人們涂上神秘的色彩,反復講述。

山坡上那些悠閑地甩著尾巴的牛群,是千里彝山流動了萬古千年的象形文字,它們忠實記錄了彝山幾千年滄海桑田的變化歷程,更為人類譜寫了無數掙脫野蠻開拓文明的壯麗詩篇。千里彝山每一片壁陡貧瘠的山地,都布滿了牯牛們世代耕耘的足跡,彝山的高坡深箐至今仍回蕩著牯牛們急促的喘息聲和彝家漢子悠長的吆牛聲。山羊們隨著四季的更替在山溝野箐中來回奔波,肥了又瘦,瘦了又肥,不知不覺,就長了胡子,都老了。只有狗的輕吠聲依然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它們正用祖祖輩輩世代相傳的語調訴說著歷史的清冷和孤單。

時間在孤寂中從彝山漂泊而過,發出單調而無聊的磨牙聲,往事像一輪殘缺的月亮正慢慢定格成一些破碎的風景。倘若在太陽十分蒼老的傍晚,就會看到一些銹跡斑駁的思想,經過歲月的反復揉搓,枯瘦如柴,面目全非,在暮色蒼茫的大山里風雨飄搖,孤立無援。

在垛木房里聽風來雨去,在茅屋檐下看花開花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種一片坡,收一土鍋。祖祖輩輩,生生不息。雖然地老天荒,卻經久不衰。

冬季的某個深夜,千里彝山的人們突然從沉睡中一齊驚醒,他們都聽到時間正從他們的枕頭邊潺潺流淌而過。他們還意外地聽到寨子里的青石板路上,時間匆匆趕路的腳步聲正漸次離他們遠去……

彝山雄鷹

生長在古樸的彝山,從小只見過簸箕大的天。但那一隅狹窄的天空卻異常生動,鷹擊長空,百鳥爭鳴,許多故事在那一片明凈的天空中井然有序地展開,為生活寡淡的山民們茶余飯后增添了許多有趣的話題。百鳥大戰是眾多的故事中最精彩的一個。沒有人能準確說出引發那場百鳥大戰的真正原因,只記得那是一個萬鴉齊鳴的早上,戰爭首先在鷹和烏鴉之間展開,后來各種鳥類都卷入了混戰。混戰整整持續了一個上午。幾天以后,天空中還有各種羽毛隨風飄零。

穿梭在彝山上空的鳥類很多,但絕大多數雀鳥都只是匆匆過客,只有鷹才是永駐天空的主人。那些灰色、黑色或是古銅色的鷹在空中上下翻飛,自由翱翔,有時在高空定格,像一幅粘貼在藍天上的畫;有時又超低空迅速掠過低矮的屋檐,嚇得雞們一陣大驚小怪的尖叫,引來主人家高聲的責罵。天長日久,山民們對常年盤旋在頭頂上空的鷹都很熟悉,甚至對于它們的性格脾氣也了如指掌。鷹就像人,有好有壞。絕大多數鷹都是好的,它們覓食很少打人類禽畜的主意;也有極個別鷹很壞,到哪里都逗人恨,比如那只起鐮刀花的鷹就特別惹人生厭,專打小豬小雞的主意,只要它盤旋到低空,山民們就指著它大聲呵斥,弄得它隨時灰溜溜的,很是沒趣。有一次,它偷吃了小烏鴉,被憤怒的鴉群狠狠教訓了一頓,幾個月不見蹤影,后來又厚著臉皮回來了。

鷹是很高傲的,它們寧死不肯受辱。有一次,父親給我捕回一只蒼老的雄鷹,讓我養著玩,想不到它竟然不吃不喝,每天用陰鷙的目光冷冷地看著我,最后絕食而死。父親將它的皮剝下來,用棍子撐開,掛在菜地里嚇唬那些糟蹋蔬菜的雞,想不到此舉激怒了鷹群,它們不斷輪流襲擊我們家的豬雞牛羊。爺爺臭罵了父親一頓,親自把那一張鷹皮一直送到山頂的一棵大樹上,鷹群才停止了對我們家的騷擾。

隨著刀耕火種的砍伐聲,森林成片倒下,百獸之王的老虎率先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彝山,大地在山火的怒吼聲中扭曲掙扎時,鷹也越來越少,它們有的飛走了,有的含恨死去。自從天空中沒有了鷹,風調雨順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不是久旱不雨,就是惡風暴雨。天空無鷹,不僅是鷹的不幸,也是人類的不幸,這是滅頂之災的前兆。如果說虎是大山的靈魂,鷹就是天空的思想。那些鷹擊長空的美好歲月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留給我們的是疏離遠影,唯余慨嘆。在沒有鷹的日子里,寂寥的天空格外蒼白淺薄,上面永遠也不可能再有百鳥大戰這樣的壯觀場面上演了。坐在空曠的藍天下,我常出現幻聽:我聽見鷹那巨大的翅膀奮力拍打流云而發出的破空之聲。那些曾經在千里彝山上空緩緩盤旋的高傲身影,你們現在在哪里?

彝山的狗

過去讀書,常百思不得其解,作家都一律將壞人比做狗,“狗腿子”、“狗膽包天”、“狗仗人勢”、“狗眼看人”等等,狗成了惡勢力的代名詞。但,在我們彝山,絕大多數人家都養三四條狗,看家、牧羊、護秋等,狗成了人類保衛自身安全、捍衛個人合法利益的得力助手。山民們都把狗當成是最可信賴的朋友,甚至是家庭中必不可少的成員之一。

彝山的風俗,大年三十這天,要讓狗先吃年飯,凡是準備好的各種佳肴,都要讓狗先嘗,以示對辛勞一年的狗的感謝和尊重。狗得到了人們的尊重,就以加倍的努力和忠誠回報主人的知遇之恩。于是,千里彝山經常有狗為主人壯烈獻身的感人故事發生。我們家曾養過一條威猛的大黑狗,名叫黑虎,天天跟著爺爺牧羊,有一次,狼襲擊了羊群,為了保護生產隊的羊群,爺爺和黑虎與狼群進行了殊死搏斗。趕走狼群后,奄奄一息的黑虎,竟然拖著粉紅色的腸子,爬到爺爺面前幫他舔傷。黑虎死后,爺爺好幾天不吃飯。多年后,爺爺還時常在黃昏降臨時,獨自一人坐在黑虎長滿野草的墳前,默默吸煙;還有一次,一條白狗在護秋時,被壞人砍斷了脊梁,它竟然拖著后身,靠兩只前爪爬回來報信,死在院子里。所以,老家的人都很喜歡狗,尊重狗,他們從來不吃狗肉。狗死后都把它葬在大樹根腳,祝愿它的生命如大樹般四季長青。有一次,我無意中說起城里的狗肉火鍋如何味道鮮美,把父親聽得臉色鐵青,幾天不理我。

山里沒有電,到處一片漆黑,令夜行的人恐懼異常,但只要遠遠傳來幾聲狗的輕吠,夜行的人就會馬上定下心來,增添了戰勝恐懼、往前走的勇氣。長期與狗為伴的山民們都喜歡聽到狗吠聲,他們都能聽懂不同的狗吠聲所表達的具體含義:悠揚的幾聲輕吠,表示遠處有人或其它動物活動,但并不構成威脅;有節奏的快速叫喚,那是向主人報警,有敵情;急促的狂吠,那往往是為了捍衛主人的利益,向敵人沖鋒陷陣的吶喊。所以,大山里的狗吠聲充滿清正之氣,使人勇氣倍增,它讓壞人無機可乘,讓勞累了一天的主人放心酣睡。

進城后,我發現城里人也喜歡養狗,但,城里人養狗的目的并非看家護院,而是“養了玩”。也就是說,城里的狗不再是人類的助手或朋友,而是一種玩物,是少數人生活中可有可無的點綴,或者相當于花瓶一類的擺設。當穿戴得珠光寶氣的貴婦人抱著一只乖巧的哈巴狗扭扭捏捏地招搖過市時,那狗再也不是狗,倒像一只“媚態的貓”;當某個不可一世的大款,牽著一條虎虎生威的大狼狗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時,我們才理解了魯迅先生的話:“比它的主人更嚴厲的狗”。比起那些彝山每日粗茶淡飯的狗,城里的狗可謂錦衣玉食,養尊處優,但不管它們怎樣享福,本質上還是一種供人消遣的玩物。所以,它們的叫聲任何時候都不可能給人帶來好感,只能是攪擾四鄰的噪音。

任何動物或人,一旦喪失了它自身的本性或是自食其力的權力,而淪為一種供人消遣的玩物,它也就喪失了自己的尊嚴和生存的價值。

彝山遇蛇

彝山挺拔,長得“一根蔥的子弟”。從江邊到山頂,氣候和動植物都呈垂直分布,江邊氣候炎熱,兩岸山腳長滿了密密匝匝的灌木叢,里面經常潛伏有大蟒蛇,豬雞牛羊,若是進了灌木叢就兇多吉少,左等右等不見出來,以后也就再也不會出來了。牛馬之類的大牲口,被蟒蛇勒死后又咽不下,只好丟棄在灌木叢中,幾天以后,惡臭異常,失主找了去,面對一具腐爛的牛馬死尸,心疼得捶胸頓足,又無可奈何,只好日千搗萬地辱罵一通蟒蛇的祖宗,然后悻悻離去。

據寨子里見多識廣的彝家老人反復傳唱的古歌中說,混沌之初,天和地是兩夫婦,地是女的,心眼很小,對天常懷疑心,就創造了蛇來監視天的行動。此事被天知道了,天十分惱怒,就創造了鷹來專門捉蛇。古歌歷數了當時的蛇竟然有八十種之多,鷹也有三十多個品種。由此可知,鷹和蛇都是生活在千里彝山的兩種古老動物,而且曾經一度十分興旺。每年的夏秋兩季,彝山的人們總要碰到許多大小不一,品種各異的蛇。千里彝山有一個風俗,大年三十的晚上,家庭主婦都要把家里的所有繩索都收繳在一起,用布裹起來,藏到看不見的隱蔽地方,大年初一不見繩索的蹤影,這一年就可以少遇見蛇。這當然只是一種迷信,生活在彝山的人們,只要上山,總免不了與蛇相遇。像我這樣不常上山的讀書人也曾多次與大蛇相遇,其中有兩次,至今想來,仍是脊背發涼,后怕不已。

一次是我九歲時與爺爺上山牧羊,爺爺在一個小山坡上,躺在羊皮褂上睡覺,我無事可干,就在一人高的草叢中鉆去鉆來地采一些紫紅色的野花。突然鉆到一大堆黑呼呼的東西面前,定睛一看,是一條大蛇,盤成簸箕大的一盤,頭搭在正中間,在烤太陽。我驚得失聲尖叫起來:“爺爺,蛇!蛇!大蛇!”聽到我的叫聲,蛇把頭高高抬起來,審視了我一會兒,略一遲疑,才不慌不忙地緩緩離去,爺爺面如土色地趕到我面前時,大蛇已經走遠了,那一大片被大蛇壓倒的野草正緩緩地站立起來。爺爺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來。另一次,我已經上初中,暑假回家,年老體衰又病魔纏身的爺爺已行動不便,我就獨自一人替他去牧羊。我身披蓑衣,挎著篾帽,在樹林里行走不便,就專走山腰一條專供牧羊人行走的小道,路坎上的一大蓬樹叢斜壓向路上,每次路過都要從樹叢下鉆過去,這一天,我感到特別難鉆,鉆了幾下都鉆不過去,一開始,我以為是蓑衣篾帽太笨重影響了我的行動,后來認真一看,才發現這樹叢比往天要壓得低得多,上面還壓著一大片黑鴉鴉的什么,我退了出來,抬頭一看,我的天爺,一條大碗口粗的大青蛇盤在樹叢上,它正冷冷地看著我,我轉身就跑,跑出很遠以后,回頭一看,大蛇還好好地盤在那里,動也不動。這兩次有驚無險的遭遇,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每次想起都后怕不已。但我又暗暗感激大蛇,它們輕易就可以給我致命一擊,但它們卻很有紳士風度地要么主動走開,要么始終不動。

人類使用了許多詛咒性的語言來形容蛇,這其實是對蛇的一種歪曲和誤解。蛇是一種善良的動物,它們從來不會主動攻擊人類,除非人類首先對它構成了威脅或傷害。我從小到大,曾無數次遇蛇,卻只被蛇攻擊過一次,那也是因為我們首先傷害了它。那是一個特別炎熱的夏天,我們幾個高中同學相邀到山腳下的小河去游泳,很遠就看到一條一丈多長的紅脖子青竹標蛇在小河里戲水。我們立刻欣喜若狂:走,把它的皮剝來繃二胡。看樣子至少能繃二十個二胡,有兩個同學已經開始為誰要最中間那一刀皮子爭執不休了。我們邊揀石頭邊互相告誡說,只能砸它的頭,不要把它身上的皮砸爛掉,爛蛇皮繃出來的二胡聲音難聽得很。準備停當,我們就對著它的頭上一陣亂石轟砸,哪知道水里打蛇只能把它砸疼,卻不能致命,青竹標蛇呼的一聲,把頭高高昂起,咝咝連吸兩口冷氣,從頭到整段紅脖子都變得扁扁的,“嗖——”的一聲,蛇肚皮離開水面兩尺多高,箭一般向我們射來,我們扭頭就跑,被激怒的青竹標緊追不舍,一直追了一公里多,我們逃離河邊,往山坡上跑,才擺脫了青竹標的追趕。我們幾個平時跑得比兔子還快的山里娃,個個都被追得虛脫,面無人色。以后,我不止一次警告朋友們說,不要輕易惹怒一條蛇,平時樣子懶散的蛇,行動起來,激越閃電。

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我家鄉的人們都懂得蛇不會主動攻擊人的常識,他們至今與蛇和睦共處,即使狹路相逢,也都互相謙讓。聽我說到城里人連蛇都吃時,他們一個個驚詫得目瞪口呆。

彝山牧羊

生在山中,從小與大山結緣,抬頭低頭,睜眼閉眼,都是山。近處是山,遠處是山,直到看不見的地方還是連綿不絕擁擠不堪的群山。山與山之間是令人頭暈目眩的深箐,箐兩邊的人可相互問話,有時甚至能看清對方叼在嘴上煙斗的模樣,卻走得腿肚子轉筋也到不了對方所在處。先民們祖祖輩輩就在這崇山峻嶺中討生活,世代相傳,生生不息。

我從記事起就赤著腳丫子在山溝野箐飛奔,跟隨大人們放牛牧羊。隨著年齡的增長,童年時代的許多有趣生活都漸次淡去,只有那些在山地牧場追牛趕羊的畫面卻在腦海中異常清晰。放牧生活有苦也有樂,山間的幾朵野菌子,或是一堆冒著熱氣的牛屎,在我童年的目光里常常是不經意間就悄悄溜走了的,現在回想起來卻倍感親切。秋天的牧場生活是我們這一群嘴饞的娃崽最快樂的日子,在山坡上找一塊平地,點燃篝火,大家分頭摳來洋芋、掰來青包谷、撿來野菌子,一股腦兒都倒進火堆里,不一會兒,就會清香四溢。一群調皮搗蛋的山娃子,頃刻間都變成了餮饕之徒,個個吃成大花臉。如果有時碰上矮樹上掛著一包葫蘆蜂,那就口福不淺了,先揀一堆石頭,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藏起來,照著蜂包就陰一石頭,陽一石頭地打,說不定哪一石頭就正好打中了蜂包。但每打一次都要有足夠的間歇時間,否則,馬蜂就會沿著石頭飛去的方向找來,那你就倒霉了。我有一次就被馬蜂興師問罪,在腦門上扎了一針,整張臉腫得像發面團,面目全非,兩三天還睜不開眼睛。蜂包掉在地上的那一瞬間,馬蜂會轟然大亂起來,這時,一定要沉住氣,千萬不能動,即使馬蜂在你臉上爬也不能動,最好連氣也不出。亂一陣以后,一些心高氣傲的馬蜂就會負氣而去,一走了之;還有一些責任心比較強的馬蜂也停止內亂,回到砸壞的蜂包上爬來爬去,敝帚自珍地反復檢查,估計還日千搗萬地罵罵咧咧。這時我們就推舉一個膽大心細的伙伴,身披蓑衣,頭頂篾帽,壁虎一樣地貼地蛇行,爬到蜂包附近,用一根棍子,把蜂蛹飽滿的蜂餅扒拉到手。大家就用鹿筋草,把白白胖胖的蜂蛹串起來,在火上慢慢烤,一串串金黃色的蜂蛹滋滋直冒油花,香味撲鼻,吸著鼻涕,滿嘴的清口水早已包不住。那個冒險去撿蜂餅的伙伴,可以多吃一串蜂蛹,以示獎賞。我因為對馬蜂心有余悸,所以從來沒有享受過多吃一串的酬勞。秋天放牧,麻煩也多,被狂風暴雨淋得褲襠濕透,那是家常便飯,要命的是雨前雨后總是漫天大霧,牛羊常在霧中走失,遍尋無著。更糟的是每年的秋季,野豬成群結隊地竄到山地里來拱洋芋,那些尾隨野豬群而來的豺狼虎豹,吃不到野豬時就打羊的主意,害得我們常常六神無主地看著數量短缺的羊群,不敢回家。

這一切都早已成為過去,所謂秋季牧場的快樂,也純屬童年眼光的評判標準。本世紀末的最后一個秋季,我站在這個高樓林立的城市,用含義復雜的目光,回望二十年前的那一段放牧生活,我才發現,春天的放牧生活比冬季更有意思,秋季豐富的物產只是飽了口福,春天五彩繽紛的牧場生活卻耐人尋味。各種野花次第開放,滿山遍野都開得熱熱鬧鬧的,人們的感情也就格外豐富,活躍異常。山里人表達思想、交流感情最常用的方式就是唱山歌,比如山路上走著兩個大姑娘,閑極無聊的放羊小伙子就會眼珠直直地盯著姑娘,嗷嗷叫喚。姑娘自然不會搭理他,他就會扯開喉嚨唱:“兩個姑娘一樣高,頭發辮子打齊腰。你的辮子哥不要,小臉側回來哥瞧瞧。”姑娘還是不理,其實心里美滋滋的,一路扭扭擺擺地去了。倘若是碰上潑辣一點的女子,就會同樣用山歌挖苦諷刺放羊的小伙子:“放羊莫放花腰羊,貪花莫貪娃娃娘。半夜三更娃娃叫,左摟娃娃右摟郎。”這斗嘴的話夾子一打開,一時半會就收不了場了。放羊的也有老漢,他們尤其愛唱山歌。夕陽西下,遠山近水都籠罩在杏黃色的晚霞之中,大羊小羊都吃飽了,懶洋洋地走在路上,老漢們歪戴著帽子,斜挎著羊皮褂,手捏著吆羊棍,慢悠悠地跟在后邊,眼睛細瞇著望向遠方,扯開喉嚨唱:“正月放羊正月正,五更早起放羊人;左手捏的吆羊棍,右手開哩羊圈門……”聲音沙啞、低沉,在暮色蒼茫的山鄉,仿佛像那些古老、蒼涼的歲月一樣悠長……長時間的耳濡目染,我也居然可以用小公雞學打鳴一樣的怪聲氣,胡亂唱一些“大姨媽家小表妹,姨媽不親表妹親”或“石榴開花一大朵,沒得老公來嫁我”之類的胡話。

唱著一知半解的山歌,念著拗口的漢字,我告別了羊群,走出了大山,一直走進了城市。城市沒有羊群可供我放牧,我就以寧靜祥和的心態放牧生活。山地牧場換成了大學講堂,我沒有絲毫的不適應,我操著流利的漢語給中文系的學生講文章做法,學生都說講得很好。陡峭壁立的大山已化作一段平淡的歷史,蜇居在這個高樓林立的城市,使我失去了再唱山歌的環境。但我學會了利用文字創作來代替口頭山歌表達思想、交流感情,書面文字的表達比口頭山歌更準確、更充分,這些文字都在全國各地的報刊雜志上相繼面世——變成了鉛字,比山歌擁有了更多的讀者或聽眾。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讀到一篇記者的采訪實錄,記者問一個放羊的小伙子:你放羊干什么?小伙子回答說:賣錢。記者又問:賣了錢干什么?小伙子說:娶媳婦。記者再問:娶了媳婦干什么?小伙子說:生兒子。記者窮追不舍:兒子生來干什么?小伙子說:放羊。我心里一驚,暗自慶幸自己終于走出了魔鬼的怪圈,知道了世上還有許多比牧羊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我們去做。

彝山的秋天

彝山上長滿了蒼老的古樹,它們自生自滅,無人問津,在寂寞中打發日子。

彝山上住著古樸的山民,太陽是他們計時的掛鐘,大山是他們祖祖輩輩耕耘的伊甸園,早上出門唱一路歡歌,晚上回來背一簍疲憊。干活累了,就圍在冒著濃煙的火塘邊,端著粗糙的土巴碗喝熱辣辣的烈酒。女人們出神地望著黝黑的樓楞,為男人們唱一支支古老的民歌解悶;男人們耐心地在酒碗里,替好奇的娃崽們打撈一個個浸泡得發脹的故事。日子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慢慢過去。

山外有個小鎮,臟亂狹窄的街道上經常有幾條惡狗四處亂竄,見到不順眼的人就順便咬你一嘴。街道旁是幾家冷冷清清的小食店,老板娘懶散地吆著厚臉皮的蒼蠅,心里巴望著彝山的男人快來趕街。秋天的小鎮突然熱鬧起來。彝山的男人們背著糧食,馱著水果出山來了。糧食水果變成了刮刮響的鈔票,腰包一下子鼓起來,心情格外激動,也說不準要買什么,只是往人多處亂擠一通。累得滿頭大汗,便鉆進街道旁的小食店,要一碗羊肚雜,幾大碗酒,慢慢喝。

不喝不行,酒是山里人的命。

直喝得一塌糊涂,才蹣跚著步子,暈暈地走出小食店,踉蹌著往家里趕,嘴里還在咕咕嚕嚕地說著什么,由于舌頭痙攣,聽不大清楚。

有的醉得太厲害,便倒在路旁,人事不省,嘴里不斷地向外吐穢物。狗們忙亂了地來幫忙,吃盡了穢物再舔醉鬼們的嘴巴,醉中人難得糊涂,還一味用雙手推著狗嘴說:莫鬧,莫鬧,開什么玩笑。后來,狗們也不勝酒力,東一條西一條地倒在路邊,人與狗同醉。天長日久,狗們的酒量竟然也大起來。

酒醉心明白?屁話!那是沒醉透。彝山的男人們醉后,心里從來就不明白,婆娘媳婦要他們買的東西,早忘得一干二凈。回去免不了挨一頓臭罵,但罵也白罵,下次又醉忘了。于是,她們只好親自跟著男人們出山來,為了幾個紐子,為了幾尺花布。男人們照例是要喝酒的,酒是男人的性格,沒有了酒,也就沒有了彝家漢子。回去的路上,發起酒瘋來,揪了女人的辮子,就是一頓臭打。小鎮的男女圍了一大群,像看耍猴戲。女人們挨了打,還得扶著醉鬼們回去。但終于買回了幾尺花布。

買來的花布變成了衣服穿在娃崽身上,娃崽們高興得像一群青蛙,女人的臉上露出了甜蜜的微笑,那頓臭打早已淡忘。

秋天總是過得很快,豐腴的少婦眨眼之間變成了干癟瘦弱的老太婆,無情的冬天來到了。秋天是醉人的,山里人在迷醉中度過。被秋風撕破的房頂沒有修補,過冬的衣服沒有準備,一味地煮酒糧倉也快見底了……

秋天是收獲的季節,山里人收獲了什么?

彝山牧讀

翻閱古今中外大作家的傳記,常見有出身書香門弟,“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的文字記錄。更有甚者,“三歲賦詩,語驚四座”。每觀至此,我常有生不得所的感慨。

由于出生在古樸的千里彝山,世代祖先只懂得怎樣跟野獸賽跑。從來不屑于去辨認那些螞蟻腳桿模樣的漢字。所以,長到五、六歲,我還不識有書,只是穿著開襠褲與一群小伙伴在山道上爭搶羊屎顆,比賽誰揀得最多。后來,被送進學校,我的學習一塌糊涂的糟糕,我根本聽不懂老師講些什么。老師的黑板字寫得亂七八糟,我傻呵呵地張著嘴巴,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還是一個字也認不出來,于是眼前就起片子花。父親看我讀書沒長進,就讓我去放牛,那時生產隊唯一的一頭水牛由我們家喂養,祖父也常讓我跟他去牧羊,這樣我就有了許多逃學的借口,過著半牧半讀的生活。

放牛雖比讀書輕閑,卻十分寂寞。眼睛緊緊盯著牛嘴巴,一棵草一棵草地啃,一張樹葉一張樹葉地嚼,看得眼球酸澀,牛肚子還不見飽起來。蚊蟲卻出奇的多,撲眼睛、鉆耳朵、叮嘴巴、咬腳桿,弄得人煩躁不安,度日如年。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從同學那里找到一本殘缺不全的小人書,內容大約是講一個聰明的小姑娘如何跟一個老妖婆斗智斗勇。我邊放牛邊看這本小人書,看得十分入迷,不知不覺已到黃昏歸牧的時候了。自此以后,我就想方設法尋找小人書,作為放牧時的消遣。有一次看書迷了,牛跑到莊稼地里也不知道,父親把我痛打了一頓,燒了我的書。我大哭一場,舊性不改,卻想出一個好辦法:騎在牛背上讀書。在藍天白云下,在大山的環抱中,我騎在水牛背上,念念有詞地讀著山外的世界。讀得多了以后,小人書已經不過癮,于是就看起大部頭小說來。那時要在千里彝山找幾本課本以外的書,實在無異于大海撈針,有時偶爾揀到一片殘缺不全的廢報紙也讀得津津有味。我父母斗大的字不識一個,卻每人發了一套《毛澤東選集》,我居然騎在牛背上讀完了雄文四卷。寨子里一個老頭,舊社會是保長,山里人樸實,他不好意思抓別人去當兵,就自己去當了幾年國民黨兵,帶了許多書回來,我常去跟他借。他的那些書都不好讀,是線裝的,豎排版,倒讀回來,全是繁體字,我只能猜著讀,也還有一半以上的字不認識,就記下來。晚上去問保長爺爺,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也不認識,就幫著我猜。就這樣,我在水牛背上啃完了線裝的《西游記》《石頭記》《西廂記》《水滸傳》等古典名著。這些書開闊了我的眼界,使我單調枯燥的放牧生活精彩紛呈。從來不曾走出過千里彝山的我,卻能騎在牛背上,思接千載,視通萬里:跟肖洛霍夫一起看頓河岸邊再起風云,同曹雪芹一道慨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與大胡子的托爾斯泰討論沙皇的農奴制,跟隨鐵道游擊隊扒火車炸橋梁……特別是讀到梁山好漢動不動就一人切幾斤熟牛肉時,令面有菜色隨時處于饑餓狀態的我饞涎欲滴。最近,我讀到南宋詩人尤袤的一段談讀書體會的文字:“饑,讀之以當肉;寒,讀之以當裘;孤寂而讀之,以當朋友;幽憂而讀之,以當金石琴瑟。”不禁怦然心動:誠哉,斯言!

如此高貴的讀書品格,已成千古絕唱,空谷足音了。時下,商潮滾滾,人欲橫流,書臭銅香,真正意義上的讀書人,已是鳳毛麟角,喧囂嘈雜的城市,再無清靜的讀書之地。我所供職的高校積書滿架,大學生們的讀書熱情卻江河日下,這不由使我倍加懷念牧讀彝山的那些美好歲月,睡夢里我也還常常牧讀在千里彝山。我久違了的水牛背,你是否平穩依舊?我夢魂牽系的羊群,你是否悠游瀟灑一如當年?不管這世道怎么變,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我開始讀書的時候,讀書是一種受人尊敬的高尚行為。

走出彝山

生長在千里彝山深處,四周包圍著高聳入云古樸蒼涼的大山,從小就只見頭頂上空有簸箕大的一片藍天,常有老鷹飛來在天空中懸浮不動,像畫一樣粘貼在那一片藍天上。日后,只要聽說井底之蛙這個詞,我就總疑心在罵我們山里人。一條細細的小路攀著大山,彎彎曲曲,曲曲彎彎,一直通向山外,把一個神秘而又好奇的希望,掛在了大山的外邊。

在一個我無法具體敘說的日子里,我身穿粗白麻布衣裳,腳穿粗糙磨腳的灰草鞋,背著簡單的行李,開始攀爬那條細長彎曲的羊腸小道。小道通往山外,山外是一個我未曾謀面卻向往已久的名叫平川的小鎮,小鎮上有一所縣級中學叫賓川二中,我將到那里去接受現代文明的熏陶。那時我絲毫意識不到,自從踏上這條求學之道,我就走上了一條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的無極之路。學校沒有集體食堂,學生都是個人開小灶,三個石頭搭鍋莊,一到做飯時間就家家起火,戶戶冒煙,低矮狹窄的廚房里,濃煙滾滾,五味飄香,熏得每個同學淚如泉涌,鼻涕橫流,每頓飯后,人人都是大花臉,橫一條直一條的鍋煙子,把一張張本來充滿稚氣的小臉涂成了老氣橫秋的京劇大花臉譜。

那是一個極端困難的年代,每個學生的衣兜都比臉還干凈,能省就省,一物多用是我們的妙招。我有一個白底起紅花的搪瓷盆,早上起床用來洗臉,晚上睡覺前用來洗腳,中午和下午用它到井邊取水來做飯,煮菜時它又搖身一變成為鍋蓋,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如此功能齊全的盆了。為了一日三餐,我和我的一些同學不得不每周奔波于那彎彎曲曲的山道上:星期六我們從學校趕回家里,星期天又背著苞谷面、苦蕎粉、洋芋、柴禾等返回學校。在那崎嶇的山道上印著多少我們歪斜零亂的腳印,又留下了我們多少平凡而難忘的故事。夏天,毒日當頭,沉重的尖底籃壓得我們幼小的身軀像青蛙一樣貼在壁陡的山道上,一步一喘、三步一息地艱難攀登;碩大的汗珠從鼻尖、下巴、眉頭連綿墜落,在細長彎曲的山道上摔打出一串串奇形怪狀的小太陽,在毒日的燒烤下瞬間蹤影不見,而拉風箱似的喘息聲卻越喘越重。現在,坐在這個充滿傳奇色彩的城市高樓里側耳傾聽,我還能清晰地聽到我和我的伙伴們沉重如牛的喘息聲還在故鄉的山溝野箐中回蕩。我們不怕太陽,我們最怕秋天,雖然秋天是收獲的季節,它可以使我們背上尖底籃里的內容豐富多采,但同時,秋天也是一個多雨的季節,連綿的陰雨使山道變得又陡又滑,一步踩滑,人就和尖底籃一起在山坡上翻滾,滾得我們滿身泥濘,面目全非,滾得尖底籃里空空如也,一無所有。即使沒有路滑摔跤之虞,秋天也是一個使我們十分煩惱的季節,那時我們都很貧困,連一塊像樣的塑料布都沒有,走在山道上,雨一來,我們就急忙躲到樹下,慌腳亂手地脫下麻布衣裳蓋在尖底籃上。這是因為籃子里的苞谷面、苦蕎粉一旦被淋濕,就會霉爛變質無法食用。我們寧愿光著身子,任風吹雨淋,也不敢讓糧食受潮。但有時遇上瓢潑桶倒的大雨,我們的衣服也無濟于事,用發霉的苞谷面攪稀飯吃的事也就屢見不鮮。冬季雖然不下雨,但一提起來我們就不寒而栗,衣服單薄的我們,在冰天雪地里被凍得拖著長長的清鼻涕,手腳僵硬而麻木,小心翼翼地走在堅硬如鐵的冰凍大地上,一腳不穩,就滾得鼻青臉腫。我們的膝蓋、手臂常常是傷痕累累,舊傷未愈,又添新疤。

每當同伴被跌得一塌糊涂哭笑不得時,我們就拉著對方的手安慰道:“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還煞有介事地囑咐道:“茍富貴,勿相忘。”既是自我解嘲的玩笑,也是相互勉勵的真心話。不信,你到千里彝山去問問,現在他們一個個都已大名鼎鼎。

日月如梭,歲月如流,那些在山道上奔波的日子已漸次遠去,但那一段時光在我腦海里刻下的印象卻越來越清晰。昔日在山道上患難與共的小伙伴,一些人高升了,一些人發財了,還有的過早地告別了我們,到另一個世界去了。那些曾經滿是稚氣的純樸面孔,已被生活老人無情地刻下了昭示著世事滄桑的道道印痕,在他鄉異地偶然相逢,我們或許會有片刻的愣怔不敢相認,但只要我們坐下來,我們就會有許多喋喋不休的共同語言。因為我們曾經在山道上共同走過,在煙霧繚繞的廚房里一起熏過,擁有過共同的人生磨難,那是生活對我們的一種饋贈,一筆珍貴的精神財富。

在城里討生活的日子里,無論工作上或生活中,我都曾遇到過許多意想不到的困難和挫折,但我都能臨危不懼,處亂不驚,從容度過難關。這都得感謝那一段山道上的讀書生涯,它已潛移默化地教會了我,在風雨兼程的人生旅途中怎樣走好每一步。

祖父和他的羊群

碧綠的山坡上,是悠游的羊群。羊群在山坡上像一些棉花狀的云朵,波濤起伏,悠游自在。這些都是爺爺的羊群。爺爺歪戴著汗膩的氈帽,斜挎著膻味很濃的羊皮褂,手里捏著吆羊棍,嘴里叼著很少冒煙的煙斗,細瞇著眼睛,心滿意足地看著他的羊群。

爺爺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牧羊人。舊社會他還小,給土司家當放羊娃;解放后,他年輕力壯,給生產隊牧羊;土地到戶,他老了,就給自個兒牧羊。爺爺的一生都是在悠長的牧歌中,伴隨著羊群的奔跑而度過的。長期與羊群朝夕共處,就對羊有了感情。在爺爺的眼中,一只羊就是一個人,人與羊只是外形長相不同,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所以,爺爺一輩子不吃羊肉,他也反對別人殺他的羊。生產隊時,有一年二月八“轉山節”,隊長要拉他的頭羊去殺了祭奠山神,爺爺死活不干,他跟隊長大吵一架,然后手提大板斧通宵達旦地守在羊圈門口,誰要敢來拉羊,他就跟人拼命。

爺爺很會牧羊,夏天他把羊群往高山趕,夏天的高山嫩草多,羊愛吃;冬天是枯草期,他就把羊群趕下河谷,去舔吃那些沾附在石頭上的鹽硝,舔夠了鹽硝,爺爺就爬上樹去修一些嫩葉下來給羊群加餐。所以,爺爺的羊群一年四季都油光水滑,膘肥體壯。不像別的牧羊人,羊群幾天拉稀,幾天害瘟,瘦骨嶙峋,毛掉得像瘌痢頭上的頭發,東一塊,西一塊的。每年的冬季是爺爺最快樂的時候,歡蹦亂跳的小羊羔一個接一個地來到這個世上,爺爺為自己的羊群不斷興旺壯大,喜得整天樂呵呵的。小羊羔撒野不聽話的時候,他罵起它們來,口氣親熱得就像在罵他調皮的小孫子。

在蒼涼悠長的牧歌中,爺爺的頭發一天白似一天,連走路都一步三喘,但他還是不辭勞苦地放牧著他的羊群。家里人放心不下,勸他不要再牧羊了,坡陡路險的,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也負責不起,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爺爺瞪人一眼,不高興地一扭頭,誰也不理。家里人都覺得爺爺如此固執,真是不可思議,只有我明白,羊群是爺爺的命根子,他所放牧的不僅僅是一群羊,而是他的美好希望,他在放牧一個彝家老人理想中的幸福生活。我考上大學時,爺爺比我還高興,他硬要賣一只羊給我到大城市做費用,我說,算了,爺爺,那些羊都是您的命根子,賣了它們,您會睡不著覺的。爺爺臉一虎:你以為爺爺是那種小氣的人嗎?在我讀大學的幾年中,爺爺每學期都要賣一只羊給我做學費。有時,我說,爺爺,家里已經給我錢了,您不要再賣羊了。爺爺又把臉一虎:別人給的管別人,這是爺爺的一點心意。

大學畢業,我留在城里工作。超負荷的工作壓力,超強度的快節奏生活,爾虞我詐勾心斗角的人際關系,使我這個從千里彝山走出來的農家子弟無所是從,我感到心勞力竭,疲憊不堪。于是,寫信向家人訴說在城里討生活的艱辛,言語中流露出頗多的意志消沉和感情沮喪。爺爺托人捎口信給我,說他聽了我的信后很是為我著急,好幾個晚上都睡不著覺,他不識字無法給我寫信,但托人轉告我:凡事要看開一點,想淡一點,就以牧羊一樣的心情來對待生活,你就不累了。我聽后略有所悟,我之所以這么累,就是因為我太急功近利,凡事看不開,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其實,回頭一想,比我累的城里人多的是,他們不擇手段,唯利是圖,哪怕蠅頭小利,也要斤斤計較,甚至有的還挖空心思,算計別人……

我羨慕那些山坡上悠游自在的羊群,我更羨慕爺爺這樣淳樸厚道,心底無私的牧羊人,他們淡泊名利,心境透明寧靜,所以,他們放牧生活;而那些過于聰明,精于算計,把一個銅板看得比磨盤還大的人,終生被生活所放牧……

彝山打歌

小小三弦木瓜樹,彈得肉麻骨頭酥;

打歌打到太陽落,只見黃灰不見腳。

這是千里彝山家喻戶曉的一首彝族打歌調,從一個側面可見彝族打歌的狂放和執著。

彝族打歌是一種踏歌起舞的民間廣場集體舞蹈。起源于部落時代,來源于古代彝族祖先獲獵時的狂歡。相傳,有彝家兩兄弟上山打柴遇上了老虎,哥哥被老虎纏住脫不了身,弟弟是啞巴,不能呼叫,就砍了五根竹子并在一起“嗚嗚”地吹奏起來(這就是蘆笙最早的雛形),結果喚來了眾鄉親,打死了老虎,救出了哥哥。于是鄉親們圍著死老虎狂歡跳唱,慶祝勝利。從此用竹子做樂器,環圈跳唱就成了古代彝族人民的一種娛樂形式,一代一代傳了下來,發展到今天成為歌、舞、樂相結合的“打歌”,有了嚴格的彝語韻律的打歌調和固定的動作套路,風格剛勁、明快,有168種舞步之多。群舞者在蘆笙、三弦、竹笛、嗩吶、口琴等樂器的伴奏下邊歌邊舞,舞步整齊,舞姿矯健。

“打歌”是彝家人喜慶的集體狂歡,新房上梁、婚嫁添丁都要打歌,但那只是零星的打。只有春節期間,才是集中打歌的時間,從正月初一一直打到正月十五,十五以后則不能再打,否則老輩人會出來干涉,說十五以后再打歌,當年栽下的秧苗就不扎根,漂在水上,影響收成。

新房上梁、婚嫁添丁等打歌都需要舉行一個開場禮儀,先由長者率若干青壯男子跳序舞,序舞后即不論男女長幼、生人熟客均可隨意參加。而春節打歌則不用跳序舞,只要音樂一響,小伙子們就會把腳尖一墊,故意把腳桿手臂蹩得彎彎的,騷猴一般隨著音樂節奏,旋進圈子里。姑娘們則有些矜持,等著小伙子來拉。這拉人可有講究。在交通、通訊都很落后的千里彝山,打歌場就是一個公共交際場所,特別是青年男女找對象的地方。小伙子看上哪位姑娘,就會主動拉她過來一起跳,跳得高興以后,小伙子用勁捏姑娘的手,姑娘若有回應,兩人就會牽著手離開人群,進行更私密的交流。若是姑娘沒有回應,而是放手退出歌舞圈,則說明姑娘要么名花有主,要么沒看上你,之所以陪你跳幾圈,只是給你個面子而已。小伙子若是拉不到心愛的姑娘一起打歌,補救辦法就是用手電筒照姑娘的臉,如果她也不斷用手電筒回照你,照來照去,兩人也就一路照著走了。所以,整個打歌場,到處都是手電光柱亂晃。放心,你的手電照過去時,彝家姑娘絕不會像漢族姑娘一樣罵你“流氓”,她們會笑嘻嘻的用小手遮住眼睛,盡量留出小臉讓你看清她的廬山真面目。照手電筒的目的,一是打招呼,二是辨認和挑選人,麻布洗臉粗(初)相會,小臉側回來哥瞧瞧。若是姑娘先看上了小伙子,她們不用手電筒照,她們直接搶了小伙子的手電筒就走,小伙子如果也中意姑娘就可以跟著去了,若是看不上,你也不必理會,過兩天姑娘會托人把手電筒還給你。所以,在千里彝山,手電筒是很暢銷的,在那個困難的年代,很多人家窮得吃不起鹽巴,但家里不管有多少兒子,人手一把電筒,而且電池總是保持新的,賊亮!

小伙子們為了引起漂亮姑娘的關注,總是人來瘋,縱跳著以驚險動作進入打歌場,想方設法展示自己的才藝,一會兒是輕快瀟灑的“三步一顛”,一會兒是熱情奔放的“六步翻花”,一會兒是粗獷有力的“半翻半轉”,一會兒是矯健激烈的“三翻三轉”,這些動作配合著腰、肩、手的自然擺動,構成了“斑鳩喝水”、“喜鵲登枝”、“金鳳亮翅”、“孔雀開屏”、“小雞啄米”、“母雞蹲窩”、“蒼蠅搓腳”等各種優美的姿態。姑娘們及時給予鼓勵,一齊唱:“英俊瀟灑阿表哥,三弦羊皮斜挎著;如魚得水歌場上,跳跳唱唱怪歡樂”。小伙子邊跳邊回應:“阿郎小妹跳唱來,順著火壇轉起來;跳唱不夠別拆開,寡婦唱了鰥棍來。”而且氣不喘。姑娘們繼續鼓勁:“阿表哥來阿表哥,你玩動作真個多;鷂子翻身才做了,公雞縮腳又來著。斑鳩吃水真個像,蒼蠅搓腳更靈活。”上百人圍著篝火載歌載舞,聲飄四方,山鳴谷應。也只有這個時候,你才能真正體會到,真正感人的舞蹈不是動作的花樣翻新,而是集體力量構成的節奏,哪怕是簡單的動作,成百上千人一齊舞動時,那強烈的節奏感震天動地,憾人心魄。

情場如戰場,打歌場上爭風吃醋,為漂亮姑娘拳腳相向也是常有的事。甚至有初出茅廬的毛頭小伙,沒有經驗將門扣留在門外,被情敵反鎖在姑娘房中脫身不得,在當地傳為笑柄。江湖兇險,家長都擔心自家的小公雞未曾開叫,先折了銳氣,所以總是要提前做一些啟蒙教育。但彝家風俗,父子之間是很忌諱的,絕對不談女人和性,而爺爺和孫子則可以無話不談,所以爺爺總是成為孫子的第一個性啟蒙教師,而且是以現身說法,講自己愛情傳奇故事的方式來進行。我的爺爺是個馬鍋頭,走南闖北,艷遇不斷(奶奶對此無可奈何)。每天晚上,坐在冒著濃煙的火壇邊,邊抽他的煙斗邊給我講他一次又一次在醋海狂濤中屢遇奇險又化險為夷的傳奇經歷。每晚都講到我哈欠連連爺爺還意猶未盡。我因為一直立志走出彝山,總是埋頭苦讀,很少到打歌場上去亂精神,就有女孩三天兩頭相約到家門口挑畔:三弦彈到傷心處,花也低頭水也住;你蘆花公雞罩著養,我漂白母雞散放著。見我無動于衷,爺爺吹胡子瞪眼,用煙鍋頭指著大罵我是日膿包,爛牛屎糊不上墻,不是他的種,讓他瞎子點燈白費蠟,白教了我那么多絕招,糟蹋了!

近年來,彝山的小伙子姑娘們都紛紛進城打工,春節回家每個人都捏著一個稀奇古怪的手機。他們都通過打電話、發短信來談情說愛,吵架罵人。不用再借助打歌場來交際。他們到打歌場純粹只是為了湊熱鬧。年輕人在打歌場不做出格事,老年人也就不用回避,紛紛回到了打歌場上,他們不像年輕人那樣瘋狂張揚,但腳下的動作卻精巧而細膩,嫻熟而流暢,每一步都踩出年輕時多少鮮為人知的風流韻事,深不可測。蘆笙一響,腳板就癢;笛子一吹,山歌就飛。他們舒展緩慢的舞步,像陳年老酒,回味綿長。

小小蘆笙葫蘆頭,吹得歡樂解憂愁;跳歌跳到人睡盡,擠擠眼睛進山箐。春節期間的千里彝山,到處是歌舞的海洋,年味十足。若是你決定到彝山來過年,千萬別忘了帶上你的手電筒。

我的畢摩父親

父親是彝山最野蠻、脾氣最倔的人。

他年輕時,走路飛沙走石,沒人敢走在他前面。他曾憑著三尺多長的一截酸楂樹棒棒,與一頭大公熊搏斗,從太陽偏西一直撕打到天黑,雙方都精疲力竭,誰也勝不了誰,事后,父親還懊惱地直罵自己:慫!

當年在生產隊勞動,人人都悠著勁慢慢混,唯有他下死心地苦干,一人犁兩條大牯牛,犁一條,休息一條,這條不行了,再把那條換上來。牛休息,他不休息。腰間掛一個酒葫蘆,渴了,就灌兩口黃酒,隊長一高興,就給他記兩份工分。他便更加賣力地犁,終于累死了一條大黃牯子。隊長再也不敢安排他犁地。

父親生性耿直,機敏干練,精通陰陽五行,是漁泡江兩岸同時擁有方鼓圓鼓扁鼓的最大畢摩。也就是說,畢摩是分流派的,他們做法時使用的鼓就是辨識他所屬流派的標識。而每一個鼓都必須有師承關系,不能買,更不能自己做一個。每一個師傅傳給你一個鼓,就等于交給你了一支他掌握的由天兵神將組成的神界軍隊,今后就將由你自由調配使用,從這個意義上說,畢摩的鼓就相當于古人節制軍隊的虎符。另外,畢摩的鼓也標志著一個畢摩可以做哪些法事,就像什么樣的駕照只能開什么類型的車,摩托車駕照、汽車駕照、火車駕照不能相互替代。比如:

一個擁有扁鼓的畢摩,他可以做定土、安家堂等法事,但不能越界去背神(神靈附體)解魘、抓生替死等法事,你這里才違規操作,圓鼓的畢摩隔山隔水都能遙空感知,迅速侵入并掌控你的世界,讓你一直神靈附體,無法回陽,輕則傷身,重則累死。我的父親是三個流派集于一身的超級大畢摩,自然是到處邀請,法事繁忙。從我記事起,經常半夜醒來,父親還在幫人做法事。大的法事,要到主人家去做,小的法事,如招魂之類的,主人家只要帶著祭品來,父親在家里就能幫人做。有時半夜三更,我會被父親悠長的招魂聲驚醒,深夜的大山里,陰風慘慘的,聽得人毛發倒立,脊背發涼。所以,我一直很反感父親是一個畢摩,一是封建迷信,太愚昧,讓我在學校里很沒有面子;二是法事都要在夜深人靜時才做,影響我的正常生活。

但有三件事也讓我很困惑:第一件事是我念初中二年級,1979年暑假回家,一天,一個離我們家很遠的人來找父親,說他眼睛疼,請父親幫他看一下,我看他雙目赤紅,布滿血絲,淚如雨下,就說,啊呀呀,你這個很嚴重,趕快到山外的醫院看一下吧,耽擱不得。他不理我,把帶來的一個雞蛋遞給父親,父親讓他對著雞蛋“哈”了三口熱氣,然后就面向東方,念念有詞,念完把雞蛋打在一個清水碗里,左看右看,說你們家廚房門前碼了半人高的一排什么東西?那個人說是昨天才剔回來的煙葉,還來不及編,就碼在那里。父親說,你先不能動那些煙葉,你堆煙時壓了你的本命,你現在一動那些煙,眼中的血絲就散不掉,變成死血,一直蒙在眼中,那就麻煩了。那個害眼疾的人急了,說要咋辦,父親說很簡單,他拿了三柱香,面向東方,咕咕嚕嚕念了一會兒,把香交給病人,說:明天早上起來,你洗完臉,洗臉水不要倒,把這三柱香的香面揉碎泡進洗臉水中,太陽剛剛從東邊冒山時,就用一個洗鍋帚來蘸著洗臉水,圍繞煙堆周圍灑三圈,邊灑邊用洗鍋帚柄敲擊煙葉堆,并連續呼喚:本命起、本命起,就行了。我十分不以為然。過了兩天,再遇見這個害眼病的人,居然已經完全好了,眼睛黑白分明,我很驚訝,問他真的沒打針沒吃藥嗎?他說沒有啊,就那樣一灑就好了。

第二件事是我已經上高中,1981年的暑假在家,一個叫張洪信的人來找父親,他說,大隊文書托人帶信給他,說他老家打來長途電話,讓他回去一趟。回去吧,繞道太遠,不方便,不回去吧,不知家里出什么事了?他是漁泡江東岸的鐵鎖人氏,到西岸來上門(倒插門),那時漁泡江上沒有橋,江兩岸的人枯水期就涉水而過,雨季就音訊隔絕,不再往來。當時正是雨季,洪水滔天,無法過江,只能步行繞道三岔河,三天才能到鐵鎖,十分不便。但,他老家肯定不會無緣無故打長途電話讓他回去,那時打一個長途電話真不容易,手搖話機,總機人工接線,一站一站往下要,打到大隊,大隊派人來通知,還要走五、六公里山路。他一臉憂慮,父親說,天色已晚,你先在我這里住一晚,明早上你就知道了。張洪信還是很急,哀求父親說,你還是趕快幫我看一下,我老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好決定到底回不回去。父親說,你睡一覺就知道了。第二天早上,一起床,父親就問他:說吧,你昨晚做了一個什么夢?張洪信說他夢見了他大哥,中間隔著一條大河,河里在漲大洪水,他的大哥在河對岸對著他大聲呼喊,但他什么也聽不見,他隱約看見他大哥脖子上還掛著一截一尺長的繩子,拖到胸前。我父親說,這就對了嘛,你昨天才來我就知道了,我看到你的大哥走在路上,他脖子上的繩子不是你說的一尺長,而是一丈多長,我看到他走過去后,土路上留下了繩索很深的拖痕。很不幸,你大哥已經上吊自殺了,不過你也不要急,我幫你掐指算了一下,根據你大哥的生辰八字,七天之內都沒有日子,你步行繞道,三天后到家,還可以為你大哥守靈三天。半個月后,張洪信提著一瓶酒來感謝父親,說他已經奔喪回來,事情跟父親說的一模一樣。

第三件事是1987年7月,我大學畢業,被分配到一個叫平川的鄉村中學當高中語文教師,我報到時正是暑假,學生老師都回家了,校園里一人高的野草還在瘋長。后勤主任給我安排了一間宿舍,把鑰匙給我,他就回農村老家幫忙老婆薅包谷草去了,他說草比包谷苗還旺,婆娘罵得要死。剩下我一個人,拖地、抹桌子、擦玻璃窗,打掃宿舍衛生,忙得不亦樂乎。住了十幾年的集體宿舍,終于有了一個屬于自己的獨立空間,別提有多高興。搞完宿舍衛生,天也黑下來了,肚子咕咕直叫喚,這才反應過來,我還沒吃晚飯。學校辦在一個破廟里,離鄉政府所在地平川街還有三公里泥滑路爛的田埂路,學校周圍是蛙聲如鼓的農田,黑糊糊的校園里只有我一個人,沒地方找吃的。翻了半天背包,才找到半塊上午吃剩的干饅頭,狼吞虎咽,瞬間下肚。電燈是當地的小水電,用戶多,電量小,像螢火蟲一樣,根本無法看書。正在無所事事,不知道該干什么,突然聽到樓上有腳步聲,木板樓,腳步聲很重,順著走廊,一直走到我宿舍的正上方,開門聲,走進房間的聲音。我大喜過望,終于有伴了。我捏了一把手電筒就上樓去,找人吹牛侃大山去。樓上黑洞洞的,一點亮光也沒有,來到我宿舍的正上方,門上掛著鎖,剛才明明聽到開門聲和走進房間的聲音了,人去哪兒了?我用手電筒從玻璃窗往里照,窗子沒有窗簾,房間里一目了然,我一下傻眼了,這是一間會議室,除了一張圓桌和一圈椅子,什么也沒有。我一下子毛骨悚然,一晚上都不敢關燈,第二天一早就回我大山里的老家去,60多公里的山路,走了一整天,到家時已是夕陽西下,母親忙著做飯,父親看了我一眼,又盯著我臉上看,我有點不自在,父親問:你右眼咋啦?我一愣,說沒什么。父親說,你右眼是紅的,我說可能昨晚沒睡好。父親不放心,走攏來,撥開我的眼睛反復看,說沒那么簡單。他拿來一個雞蛋,讓我“哈”了三口熱氣,然后就站在門口念念有詞地咒,咒完,把雞蛋打進一個清水碗里,他把碗端到門外陽光下,左看又看,倒吸一口涼氣,說眼病是小事,危險的是你昨天晚上與一個收腳跡的生魂相遇了,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封建迷信,我根本不信。父親說,過幾天你就能聽到信了,是個年輕人。我說,我的右眼紅跟這個有關嗎?父親說,沒有關系,你的右眼是小毛病,你床頭旁邊不高不矮地掛了一樣什么東西?我說沒有啊,我床頭什么也沒掛。父親堅持說,有的,那個東西有點臟。我實在想不起來,父親也就沒有深究。他說,本來灑一下香面水就行了,現在離得太遠,他只能幫我吹。他伸出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三個手指,在我眼前先劃圈,后做抓捏狀,嘴里念著“收”字咒語。念完后,又幫我吹,邊吹邊給我講解:大眼角是天頭,小眼角是地腳,吹時,一定要從天頭往地腳吹,大地吸納萬物,一吹就散,如果吹反了,血絲就會一直懸在天極,老也散不掉。第二天早上起來,我的眼睛已經干干凈凈,一點也不紅了。一個星期后,傳來消息,我剛報到的平川中學,學校后勤學生食堂的一個年輕廚師猝死,頭天晚上睡下還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叫他吃飯沒有反應,拉開被子一看,已經僵硬了。我驚訝地把這個消息告訴父親,父親一臉平淡,說一星期前就從雞蛋卦里知道了,告訴你還不信。父親很不高興地說。這個猝死的年輕廚師,他父親是我讀高中時的班主任,他小孩還不滿一歲,挺慘的。我從山里趕出來吊喪,回到學校,我特意看了一下,父親說我床頭旁邊不高不矮地掛了一樣什么東西,一看,我床頭旁邊的墻上釘了一顆釘子,釘子上果然掛了一塊抹布,報到那天打掃衛生時,可能是抹完床板隨手掛的,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1993年,我調到州府所在地下關工作,一再邀請,父親終于來了。我到車站去接他,看他提了一個很沉的大包,打開一看,他居然把他作法用的神鼓、神鈴、司刀、鷹爪、牛角卦、竹簽筒等法器全帶來了。根據彝族創世史詩《勒俄特依》的說法:洪水淹天的時代,天神憐憫人間多災多難,就委派了三個畢摩,分別帶著自己的彝文經書,從天上來到洪水泛濫的人間拯救民眾,他們各自騎著一頭健壯的大黃牛,為了減輕身上的負重,一個畢摩想到了一個取巧的好辦法,把經書掛在粗壯的黃牛角上,另外兩個畢摩一看,此法甚妙,也效法將彝文經書掛于牛角,在渡過波濤洶涌的汪洋洪水時,洪水的波浪浸濕了彝文經書。畢摩來到人間,找到一棵高大的松樹,把經書放在青松枝上晾曬,一只身上起青苔的碩大老鷹飛過來,張開銳利的雙爪,照著經書就抓過來,畢摩慌忙伸開雙臂,驅趕雄鷹,但已經阻攔不及,經書被撕爛了不少有字的頁面,曬干的經書牢牢粘在青松枝上,怎么也取不下來,雖然小心翼翼,還是又撕壞了不少的書頁,所以,現在流傳的彝文經書已經不是原本,而是有很多殘缺。至今畢摩在作法時,所念經文不全,影響神力的發揮,必須借助法器,以補法力不足,將牛角、鷹爪和竹簽供奉在祭壇上,再插上青松枝,也就彌補殘缺經書的不足部分。我驚訝地問父親,帶這些東西來干啥?他說,有人相求,總不能推托不做吧?我說城里人不信這個,父親以為我騙他的。在我家里住了三個月,沒有一個人來請他,人家甚至都不知道他是畢摩。父親很是失落,對城里人印象很不好,他在老家,請的人太多,要排隊,他到哪里,大家都頂禮膜拜,如神親臨。在城里,他整天無所事事,電視也看不懂,聽不懂電視里的普通話。有一天我下班回來,他滿臉憂慮地告訴我:這個國家要出大事了。我好奇地問他咋這么說,他指著正在看的新聞聯播告訴我,中央已經連續開了一個月的會,肯定是領導意見不統一,扯不下去,只好一直開會。我啞然失笑,他不知道新聞聯播的報道,領導一天就開了若干個不同的會,還以為領導意見不統一,一個會就開了一個月,還開不出結果。

父親常常做一些讓我很意外的事,有一天我下班回來,看到客廳里坐了兩個陌生人,邊喝茶邊吃茶幾上的糖果點心,以為是老家的親戚。把父親叫進內屋小聲問是什么人,我應該怎么稱呼人家。父親說他也不認識,是來討錢的,我說討錢的陌生人怎么能請進家里來?父親很不高興地說,人家都來到家門口了,來者為客,怎么能把客人攔在門外?我說這里不是彝山老家,城里壞人很多的。父親越發不悅,說我進城才幾天,怎么就變得這么無情寡義,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父親每天催我三次,送他回家。說他的那些神沒有人管理,越來越亂,我不信,讓他安心呆著,放假再送他回去,他很生氣,賭氣不吃飯。我只好把他送回彝山老家,以后直到去世,再也沒有進過城。

父親去世有些突然,沒病沒災,白天還去寨子里溜達,與人聊天,晚飯后,覺得有點冷,母親說你冷就先去睡吧,躺下后有些呼吸急促,十分鐘后就去世了。神奇的是,父親去世七天前,漁泡江東岸后婁子的一個名叫劉中才的年輕畢摩就早早來守在家中,一直守候了七天,他不說來干什么,父親也不問他。我回到老家,劉中才把我叫到一邊,對我說,七天前,我就知道,方圓百里最大的大畢摩將離我們而去,我就趕來守在這里,你是家里的長子,你不回來之前,我什么都沒有說,你回來了,我向你請求,讓我以徒弟的身份,執弟子禮,來全程做大畢摩的喪葬法事。事辦完后,請你代表大畢摩賜我一個鼓。我同意了他的請求。

出殯的那天,沿江兩岸的人們,只要聽說消息的,無論遠近,都自發趕來最后送大畢摩一程。男人們都爭著抬杠。父親生前為自己選好了墓地,在寒婆嶺大山頂上,不通公路,山路又窄又陡,我一直擔心我們始終在城里工作,別人家有事也沒有幫過人家忙,沒有結交什么人情,到時人手少,怕把父親抬不到山頂。沒想到,來的人特別多,大家爭著抬,破天荒中途沒有人退出。父親被順利埋到山頂。

朱苦拉

連綿起伏、蜿蜒曲折的千里彝山如一條受驚的巨蟒,在這里騰空躍起,一座山峰拔地而起,高聳入云,山峰原來的生形應該是十分圓潤豐滿的,卻不料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刀硬生生一劈兩半,陡然間就變成瘦削兇險,賊眉鼠眼的兩半,東邊一半叫百草嶺,西邊一半叫寒婆嶺。雙峰對峙,壁立千仞,一條大江從兩山之間穿流而過,江叫漁泡江,是金沙江的一條支流。朱苦拉,一個古老的彝家山寨就懸懸地掛在漁泡江西岸壁陡的半山腰。山寨四周都是懸崖絕壁,幾乎沒有明顯的路可以通行。朱苦拉是彝語的音譯詞,漢語直譯為“繞過來”,意思是山路崎嶇曲折,繞來繞去才能到達的地方。

就在這個掛在懸崖峭壁的半山腰、幾乎與世隔絕的彝族古老山寨里,居然有一座年代久遠的教堂。這可不是一座普通的教堂,而是一座歷經百年風雨,見證了漁泡江沿岸彝族、傈僳族人民百年辛酸歷史的天主教堂,它記錄了漁泡江沿岸的山民們艱難跋涉整整一個世紀的歪斜腳印,也是黑暗貧窮的舊中國抹不去的一段恥辱記憶。19世紀末,居住在漁泡江地區的“順江王”張邑清飛揚跋扈,強占土地,欺男霸女,將搶來的當地姑娘和年輕媳婦賣給山外的漢人去做小老婆,當傭人。沿江兩岸,民怨沸騰。血氣方剛的彝家漢子杞干文帶著幾個人到賓川縣衙告狀,因為“順江王”上下打點,所以杞干文等人的官司每告必輸,回去后還要受到“順江王”的加倍清算。后來他們聽說賓川縣城來了紅頭發、藍眼睛的外國人,他們精通法律,而且能與政府官員平等對話。于是杞干文等人來到縣城,找到了法國傳教士阿爾弗雷德·李埃達,他取了一個中國名字叫田德能。田德能1872年生于法國,19世紀末來到云南,先在平彝縣(今富源縣)天主教堂、永勝縣片角新街天主教堂,后到賓川地區傳教,精通彝語,杞干文等人請他出面幫忙訴訟。田神父欣然同意,并且跋山涉水,親自到朱苦拉實地調查取證。田神父一到朱苦拉就驚呆了,窮山惡水,無路可走,幾乎與世隔絕,但這里民風純樸,沒有受到過任何外來文化的影響,是傳教的絕佳之地。于是,田神父提出,他保證幫當地窮苦百姓打贏官司,但他們必須信他的天主教。于是,打完官司后,田神父就馬不停蹄地來到朱苦拉,開始建教堂。時間是清光緒十八年(1892)。聽說高鼻子藍眼睛的外國神父能夠給大家撐腰、幫助大家伸張正義,于是漁泡江兩岸的彝族、傈僳族百姓紛紛前來入教,教徒最多時達到800多人。神父也增加了法國籍的魯鴻儒神父、德國籍的顧斯嘜神父、四川人鄧培根神父。他們行醫辦學,四處傳教。勢力影響到今天的鐵鎖、杞拉么、平川、古底、鐘英、力角、片角、賓居等地。

也有不崇洋媚外,相信自己能拯救自己的血性男兒,他們曾經一度自發聚集在漁泡江邊的沙灘上,高舉砍刀、鋤頭等農具,高呼要推翻彝族土司的殘暴統治,趕走外國傳教士。結果,他們被“順江王”的家丁用火槍就解決了。教堂見證了一次自發的農民起義胎死腹中。我翻遍了《賓川縣志》,對這場農民起義沒有只言片語的記載,也找不到蛛絲馬跡的線索和記憶。不過,1950年,教堂再次見證了“順江王”張邑清的后代張洪兵,被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政府當作地方惡霸,在漁泡江邊就地正法。

教堂還見證了幾乎燒光朱苦拉的三次大火:第一次大火發生在三十年代,大火過后,無人過問災民的生活,很多人沒有被火燒死,卻在饑寒交迫中凍餓而死。第二次、第三次大火分別發生在60年代和70年代,盡管當時經濟狀況十分困難,但在各級黨委政府的精心組織下,一方有難,八方支援,木料、糧食紛紛運往朱苦拉,新瓦房紛紛拔地而起。沿江兩岸的其他山寨流傳著一些不無嫉妒的說法:朱苦拉是火燒發財,舊房子燒掉新房子來。

教堂還見證了一片咖啡樹林的命運。法國傳教士田神父來到這個閉塞的古老山寨,建造了天主教堂后,便在朱苦拉村定居下來,他平常不喝茶,喜歡喝咖啡,就請一個同行從越南帶來了一棵咖啡樹苗。田神父將咖啡樹苗種植在教堂右側,并悉心照料。咖啡樹苗逐漸成長起來,3年后,它開始結果。神父又選出一些種子,間隔一定的距離,種下了24棵。隨著這些樹木開花結果,到目前,第一株咖啡樹的子孫達到了1134棵。困難年代,因為缺吃少穿,咖啡成為周圍村寨嘲諷朱苦拉的笑柄,我至今記得當年打歌場上的打歌調:朱苦拉是諸嘜給,咖啡稱苗子嘍唵。翻譯成漢語就是:朱苦拉缺糧餓肚子,就怪咖啡樹子栽多了。也難怪,困難年代,空心餓肚,幾杯咖啡下去,心慌心跳,腳酸手軟,渾身無力,什么活都干不動,只好靠在羊圈門口曬黃太陽,所以,咖啡成了懶惰的代名詞。近年來,朱苦拉咖啡在業內聲名遠揚,中國咖啡行業唯一的國家級龍頭企業德宏后谷咖啡有限公司派出專家到朱苦拉村進行實地考察后,向外界公布朱苦拉現存的13畝咖啡是中國最古老的咖啡,并與朱苦拉簽訂協議:將朱苦拉古咖啡林命名為“后谷之源”。1000多棵百年老樹成為中國咖啡的“活化石”,朱苦拉成為中國大陸咖啡的發祥地。現在,當地政府的農技員長期蹲點朱苦拉,教彝民們種植咖啡,擴大生產,搞規模經營,把咖啡作為重點產業進行保護和開發,著力打造“朱苦拉百年古咖啡”品牌,計劃發展咖啡1000畝。咖啡正在成為朱苦拉人的致富法寶。

教堂還見證了教堂自身的命運。1951年,最后一個傳教士段國璋神父被中國政府驅逐出境,曾經一度熱鬧非凡的教堂開始冷清下來。現在,當年擠滿信徒做禮拜的教堂被當地彝民用作關牛羊的畜圈,教堂前當年信徒們集會的廣場,被彝民們用作堆積畜糞的場地。教堂已經永遠淡出了彝民們的生活,淡出了歷史的舞臺。解放后再也沒有新的信教人。最后一個信教的老人:杞明達,已經年過古稀,他不去教堂,就在家中做禮拜。之所以還保持信徒身份,是他覺得做人要講誠信,他不能違背當年的誓言。不過,他告訴我,現在他們家有大小事情都找政府,黨和政府更加實在,能辦實事。在破敗的教堂前,我——漁泡江沿岸的第一個大學生,也是第一個大學教授,握住漁泡江邊最后一個天主教信徒的雙手時,我明顯感到老人枯瘦僵硬的雙手在劇烈的顫抖。

回到大理,一個中年神父來找我打聽朱苦拉教堂的情況,他說他想去修復它。我告訴他:你如果想把它當作文物來修復,我支持你;如果想修復了傳教,那就不必白費力氣了,因為當地的老百姓不需要它,他們已經不信教,也不需要傳教士替他們打官司伸張正義。

回到老家

逝者如斯,歲月無情。隨著年齡一天天增大,人也變得十分容易懷舊,記不清是哪一位哲人說過,懷舊是一種衰老的表現。但我不得不慨嘆:衰老無法抗拒!無論白天還是夜晚,醒著還是夢中,腦海中浮現最多的還是童年生活,故鄉風物。往事像一輪殘缺的月亮正慢慢定格成一些破碎的風景。經過多次謀劃以后,我終于踏上了回老家的山路。

曲曲折折的山間羊腸小道又陡又窄,我貼在崎嶇的山道上艱難地蝸行,左一彎,右一彎,走得頭暈眼花,嘴巴發苦,人還是懸懸地掛在半山腰,抬頭一看,前面不知還有多少彎彎拐拐,禁不住大腿發酸,腳彎一軟,就想坐下,但咬咬牙,還是挺住了。夸父逐日般的競走一直堅持到黃昏,賊毒的日頭已疲憊成一面暗紅色的銅鑼,懸懸地掛在了山尖的樹梢,一只歸巢的烏鴉,笨拙而緩慢地向銅鑼毅然撞去,我聽到“哐——”的一聲鈍響,那面暗紅色的銅鑼再也掛不住,與烏鴉一起以慢動作緩緩墜下樹梢。那一瞬間,整個湛藍的天空頓時被拉歪,向西傾斜,布滿了五彩繽紛的鐮刀花。我的故鄉——一個古老的山寨也清晰地呈現在我的眼前,清一色的垛木房密密匝匝,參差錯落,茅草蓋的房頂經過歲月的長期浸泡,早已蒼老得雜草叢生,像一只只憤憤不平的翻毛雞。有一家的房頂上長了一棵不大不小的桃樹,樹枝上掛滿了疙疙瘩瘩的苦桃。一只肚皮上長黃毛的松鼠,在桃樹上悠閑地輪番敲打那些苦桃——它正在逐個考察這些桃子的味道。

寨子里的人們一個個老青猴似的蹲在路邊的石坎上,傻乎乎地仰著沒有表情的臉,睜著迷惘的眼睛,癡癡地看著我。古寨人不會看人,這我是知道的,但他們毫不含蓄的目光仍然讓我陌生和不適應。他們急促的喘息聲好像是夏日里疲倦的耕牛,咽口水的喉結響動聲如同吃過巴豆后的腹瀉如鼓。有一個婆娘說了一句很下流的話,逗得大家一齊笑起來,笑聲像在大鐵鍋里洗碗。路邊的垛木房里,一些人家在炒菜,鍋鏟擦鍋的聲音有很多刺耳的砂子,讓我情不自禁地咬緊牙關,渾身起雞皮疙瘩;有的人家正在吃飯,我聽到碗筷零亂的碰撞聲,聲音很笨重,是那種粗糙厚實的土巴碗發出的聲音。我的母親正扶在豬圈門欄上,專注地看一窩豬崽在槽中搶食。她沒有戴套頭,啞灰色的頭發隨意盤在頂上,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許多。見到兒子,她先是一怔,緊接著一些絲絲縷縷的笑容依次爬上她那布滿細密皺紋的老臉,看著我癡癡地笑,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在百褶裙上擦了擦雙手,習慣性地抹了一把零亂的頭發,忙著讓我趕快進屋。濃煙滾滾的火塘里烤著苦蕎粑粑,一罐剛剛烤好的百抖斑鳩糊米茶。我抓起一個青黃色的苦蕎粑粑,一嘴咬去大半個,一縷鮮苦蕎的清香沁入肺腑,端起土巴碗,一仰脖子,糊米茶的濃香透人心脾。喝完吃飽,我與父母親相對無言,面對我的問候,他們或者答非所問,或者表情慌亂,不知所措。然后就是癡癡地看著我發呆,我被他們看得很不自在,他們也看出了我不自在,于是慌亂地站起來說還有很多事要做,很忙!

我走出家門,邁著很不真實的步子,順著寨子中間的青石板路一路尋夢。一路上都是一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熱情地跟他們打招呼,他們只是羞澀地笑一笑,低下頭從我身邊迅速走過,并不理我。我感到很無趣,突然之間感到很孤寂,很無聊。看那些走在路上的豬啊狗啊,顯得有趣多了。一頭脊背掉光了毛的老母豬在我前面搖搖擺擺地走,嘴里哼哼唧唧,不知要表達什么意思,它那兩排干癟卻長得拖地的奶頭,昭示著它的子孫成群。一條被生氣的主人踢了一腳的花母狗,叫了一聲,從垛木房里竄到路上,想了一下,覺得很委屈,就又叫了第二聲,但只做了一個叫的動作,沒有聲音,它不高興地看了我一眼,很無聊地走開了。一個竹竿一樣的身影與我擦身而過,我沒有看清他是誰,但我也懶得回頭再看。我來到了寨子中間,那里有一塊很大的空地,那是寨子里的人們屠宰年豬的公共場地,我小時候天天到這里來。整個冬季,這里都彌漫著豬們嘶聲力竭的嚎叫聲,這里血腥滿地。那是狗們最快樂的日子,它們帶著妻子,領著情人,在這里大宴賓客,集體聚餐,吃飽喝足以后,就在這里爭風吃醋,還隨地大小便。這常常招來人們不分青紅皂白的亂石轟打,這些狗男狗女發一聲喊,一齊夾著尾巴逃竄,跑不多遠,它們又都尾巴一翹屁顛屁顛地高興起來。偶然有大公狗想在母狗們面前擺一擺大將風度,行動遲緩一點,就挨上幾石頭,幾天以后還在胸口扯著疼,自然耿耿于懷,處心積慮要報仇,果然就在小巷里或山坡上與仇人不期而遇,招呼也不打,撲過去摟住腳桿就是一嘴,讓這個打狗的人也嘗嘗狗牙的厲害。但這是一種最愚蠢的行為,因為過不了兩天,這個咬人的狗的皮子就會像“大”字一樣貼在墻上,它的肉早已在吊鍋里上下翻騰,香味撲鼻。

現在還不到冬季,這空地就十分沉寂,成了被人遺忘的角落,有人還在空地上堆了很大一堆古色古香的羊糞。一條沒精打彩的大灰狗正撲在糞堆頂上懷舊,它似乎正在回味冬季里那些豬們絕望的抗議聲。幾只母雞在糞堆四周專心致志地尋找好吃的東西,一只流里流氣的大紅公雞圍著母雞們臟話連篇,還動手動腳。大灰狗冷冷地看著大紅公雞,它對大紅公雞自鳴得意的流氓語言不屑一顧——真是小兒科的水平!大灰狗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以表示它的不耐煩。我受了感染,也打了個哈欠,眼淚溢滿眼眶,眼前一片迷茫,揉揉眼睛,眼前還是那個頹廢的寨子,有幾家房頂上正在升起裊裊的炊煙,乳白色的煙柱在高空中被撕成一些絲絲縷縷的淡藍色碎片,隨風而去。一個披頭散發的老女人站在寨門口,手搭涼蓬,長聲吆吆地呼喊,聽不清喊人還是喚狗。寨子里不知誰家生了蛋的母雞,生怕別人不知道,正大驚小怪地反復宣傳,幾只公雞一齊高聲贊揚,公雞們的贊美聲夸張而又厚顏無恥。一個穿得很少的胖婆娘,在寨子邊的吆羊路上指手劃腳,又跳又罵,還把她光光的大腿拍得山響,好半天,我才弄明白,她在罵對面山上的幾頭牛或者是放牛的人。那幾頭牛正在一塊包谷地里悠閑地甩著尾巴,津津有味地吃著,估計胖婆娘就是那塊地的主人。我聽不清她具體罵些什么,只聽出她的每句話里都有男人或女人的生殖器,后來,她就毫無道理地讓這些生殖器不斷地發生關系,以此來表達她的憤慨。一群憨斑鳩出現在古寨上空,后來它們又飛走了。接著就來了一只麻黑色的鷹,在古寨上空盤旋,越飛越低,公雞和母雞都藏在陰暗角落里,互相用夸大其辭的語言來嚇唬對方。一個正在山地里挖水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鋤頭,他指著頭頂上空的那只居心叵測的老鷹,說了一些威脅性的話,后來就無話可說,只是口口聲聲要做老鷹的祖宗。

往回走時,在狹窄的小巷里,我遇見了蒼老的畢摩,他拄著拐杖,站立在黃昏里,像一只衰老的山羊,用陰沉的目光凝視著我,一言不發。我側著身子與他擦身而過,回到家里好半天,我的心還在咚咚亂跳。

雖然很疲倦,我卻遲遲無法入睡。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地有點睡意,卻聽到有人趕著騾馬在寨子里的青石板路上徹夜奔跑,那些清脆零亂的馬蹄聲就好像在我的枕頭邊敲響,讓我徹夜難眠,忍無可忍,我憤然打開門一看,寨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空無一人。只見朦朧的遠處,我童年時代趕著牛馬的模糊背影正在漸漸遠去……

我脊背一涼,不禁打了個寒顫。熟悉而陌生的寨子,父老鄉親陌生的面孔和麻木的表情,一齊涌上心頭。我本能地感覺到,離我遠去的并非僅僅是童年時代的生活,雖然回到了老家,但故鄉分明已經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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