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浩注 許彩蓮 井 明
北宋是被稱為“武士的悲哀”的朝代,其長期推行崇文抑武的治國方略,對武將的培養和成長產生了諸多不利因素,但是在與遼、夏的長期對峙背景下,亦涌現出許多能治邊安疆的將才世家,以種世衡為首的種家將就是其中的代表。種氏家族祖籍為河南洛陽,后遷至山西,在種世衡及子孫三代人戍邊征戰過程中,家族影響日漸擴大,戰功卓著,在北宋的歷史上極具影響力,有“山西巨室”、“種家將”等稱號。
種家將以種世衡為開山將領,世衡有八子,依次為古、診、詠、諮、諤、欣、記、誼。其中古、諤、診皆有將才,關中號曰“三種”。孫樸、師道、師中也均為北宋著名將領,其歷史地位舉足輕重。種家將是典型的在西北邊境征戰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將才,在西北邊境素有威望,亦深得朝廷信任,常常臨危受命輾轉于陜西五路之間。在種家將經略邊疆的過程中,環州顯得格外重要,以種世衡知環州為始,種家將有多人相繼經略環州、再續功業,與環州可謂是淵源頗深。對種家將在環州事跡的整理研究,既有助于我們更深入全面地了解種家將,也能彰顯出將門世家在北宋邊防中的重要作用。
環州,“其地三面控蕃戎,最為檄塞之”[1]1079,作為以軍事立州的邊防要地,在當時就有“極邊” 之稱。環州作為漢唐以來安置少數民族的重要地區,其“極邊”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其一,環州境內民族成分復雜,同在環慶路,卻有“慶州在漢界、環州在蕃界”[2]1176的說法。這些番界的部族,“其俗多有世仇,不相來往,遇有戰斗,則同惡相濟,傳箭相率,其從如流。雖各有鞍甲,而無魁首統攝,并皆散漫山川,居常不以為患”[3]9129-9130。接受北宋的政策的稱為熟戶,反之稱為生戶。他們反復無常,不為我用、便為夏用,常常陰連羌虜,為患邊上,對環州邊境構成一定的威脅。如蕃部牛羊、蘇家等族,“在環州側,恃險與遠,結賊遷為援,環州常病之”[2]1181。有環州番官慕恩、慕化曾為北宋數立邊功,朝廷賜賚優渥。但是“恩等沒后,族眾益繁,向背不一”[4]484。當初,元昊叛亂時,“陰誘屬羌為助,環慶酋長六百余人約與賊為鄉導,后雖首露,猶懷去就”[2]3129。慶歷二年(1042)正月,環慶路經略安撫使范仲淹巡邊至環州,點檢環州管界熟戶、番官共一千七十二人,通過設宴款待屬羌,以皇帝名義賜予大量的財物等方式,讓屬羌感受到皇恩浩蕩。他與屬羌訂立條約,對其進行約束,使其忠于北宋,勿受西夏誘導。在這種恩威并施的政策下,屬羌受命悅服。雖然范仲淹在環州邊境的民族政策初見成效,但是“環州勾當一郡十三寨,當此危地,須在得人”[5]770。僅靠范仲淹一人并不能使極邊之地的番部長期穩定,環州亟須能臣良將前來治理。
其二,環州與夏境犬牙相錯,西夏入侵,首當其沖。宋太祖立國之初,即“以通遠軍西戎近邊,命(董)遵誨守焉”[2]204。董遵誨鎮守通遠軍十四年,治邊有方,邊境尚且穩定。但是伴隨著李繼遷勢力的不斷壯大,環州常受其侵擾,由環州運往靈州的糧草屢屢被其劫獲于環州北面的瀚海之中,為支援靈州而修筑的清遠軍城數年間即被攻破,隨之青崗、白馬諸寨相繼失守,北宋環州防線被迫收縮至洪德寨一線,而環州作為極邊的地位進一步凸顯,伴隨而來的侵擾也進一步加劇。淳化四年(993),“冬十月,圍環州,除鹽禁。(趙)保吉合四十二族首領盟于楊家堡,引兵萬三千人寇環州石昌鎮,屠小康堡,知環州程德元擊之,不退。”[5]329咸平六年(1003)四月,“(趙)保吉逐入環州,攻洪德寨”[5]350,被番官慶香和寨主段守倫擊走。隨后又進攻環州番族白馬族,白馬族被迫徙帳避之。景德元年(1004)三月,“夏州蕃部寇洪德寨,闔門祗侯段守倫率兵拒之”[5]354。景德二年(1005)二月,“出兵寇環州,破旺家族,執首領都子”[5]356。慶歷三年(1043)九月,“團練使訛疥侵環州,為蘇家族薛乞所執”[5]427。這些僅是史料記載下來部分入侵事件,肯定還有更多小規模入侵未入史書,而這足以說明西夏入侵環州之頻繁。
如此極邊之地,在北宋戰略防御中的地位自不言而喻,無論是城寨數量,還是駐軍規模都在隨著西夏的強大而持續增加,精兵強將也不斷被調遣駐守于環州邊境。在諸多的知環州任上,以種世衡的政績最為卓著,其在環州的治邊策略也為北宋御邊樹立了典范。
種世衡(985—1045),字仲平,“幼從(種)放學,任氣有才略”[2]3043。大中祥符五年(1012),以叔父種放之恩蔭補為將作監主簿,始為保定、武功和涇陽知縣,后遷為鳳州通判,因受權臣王蒙正誣陷而坐流竇州,經李纮、宋綬、狄棐等為其申辯,復官衛尉寺丞,歷監隨州酒,簽書同州、鄜州判官事,在鄜州種世衡修筑著名的清澗城,后被范仲淹舉薦知環州,種世衡在環州安撫屬羌,鞠躬盡瘁,最后病逝于筑細腰城之任。范仲淹稱其為“國之勞臣也”。種世衡在環州功績主要有兩方面。
慶歷二年(1042)春,范仲淹巡邊至環州,發現有屬羌暗地勾結西夏,對北宋的邊防構成一定的隱患。范仲淹以世衡素得屬羌之心,且清澗城防線在種世衡的治理下已得到鞏固,于是奏請調世衡知環州以鎮撫屬羌,雖然鄜延路經略使龐籍極力阻攔,但是范仲淹以“非世衡則屬羌不可懷”為由,朝廷最終從范仲淹之請。世衡到環州后認為安邊的關鍵在于屬羌難制,尤其是聯合西夏則成大患。于是他“乃周行境內,入屬羌聚落,撫以恩意,如青澗焉”[5]356。
環州番部的牛家族奴訛,素來倔強,不服于人,從未出迎過知州,因久聞世衡在清澗之威名,今世衡至,匆忙到郊外迎接。世衡遂與他約定明日到帳中慰勞牛家族。當晚天降三尺大雪,第二天,下屬皆以地險勸其不可前往,世衡曰:“吾方結諸羌以信,不可失期。”[3]10724遂涉險而往。奴訛本有疑慮,又見大雪封路,料定世衡必失約,便安臥帳中休息,世衡到帳內踢了一下奴訛,奴訛大驚曰:“前此未嘗有官至吾部者,公乃不疑我耶!”[3]10724乃率其族拜伏喧呼曰:“今而后惟父所使。”[5]357周圍番部聞此,紛紛欽服世衡,世衡在環州屬羌中逐漸樹立了信義。慕恩部落是環州一帶勢力最強的屬羌,世衡為了籠絡慕恩,便請他來喝酒,并贈其侍姬,“由是得其死力”[3]10724。番族中凡有二心者,世衡便令慕恩出兵討伐,無不克。兀二族長期勾結西夏,世衡屢招不至,即命番官慕恩出兵討之,“死者半,歸者半,盡以其地暨牛羊賞諸有功”[5]357。其后百余帳皆聽命于種公,“屬羌愛服,皆愿效死”,莫敢有二心。世衡在環州還推行烽火傳信制度,但凡西夏入侵,則舉烽相告,介馬以待,做到有備無患。為了提高全民的射箭水平,世衡以射箭考核官吏,以射箭決策事務,于是環州境內人人自勵,“雖屠販倡優皆精于射,敵不敢復近環州”[2]3232。除此之外,世衡還曾在環州建學,令番官子弟入學,為監司所懷疑。但世衡以為“非欲得番官子弟為門人,但欲與之親狎,又平居無事時,家家如有質子在州”,有效地籠絡和控制了番官。宋神宗贊其:“世衡事事輒有計謀,其建學非茍然也。”王安石也稱之為“凡欲成大功立大事,必須能見眾人所不見,乃能成立”[2]5662。
在環州和原州之間,以屬羌明珠、密藏、康奴三族勢力最大,且素來驕橫跋扈,常常陰連西夏,“撫之則驕不可制,伐之則險不可入”,在環原二州邊境為害不淺,其北又有二川,可通西夏,對北宋的邊防亦構成威脅。慶歷四年(1044),范仲淹宣撫陜西,提議修筑細腰城,以斷其路。“于是檄知環州種世衡與知原州蔣偕共干其事。”[2]3726世衡帶病領命,即令士兵晝夜不停加緊筑城,因擔心西夏和三族的阻擾,世衡先遣人以計略敵,敵果不爭,又召三族酋長犒之,“諭以官筑此城,為汝御寇”。三族失去了外援,又沒有理由阻攔,因此棄夏歸宋,使得環原二州之間的邊防趨于穩固。細腰城雖然功成,但世衡“處細腰月余,逼以苦寒,城成而疾作”[5]358,于慶歷五年(1045)正月病逝于環州,葬于京兆萬年縣之神禾原,享年六十一歲。
世衡在環期間,善撫士卒,團結屬羌,“叛我者攻兮,服我者撫”[5]359,重視發展生產,活躍邊境貿易,從不勞煩縣官益兵增饋,對地方的社會安定和經濟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無賢不肖皆稱之。世衡卒后,“吏民暨屬羌酋長朝夕臨柩前者數日”,“青澗及環人皆畫象祠之”。[5]359世衡長子種古上書為父訟功,并言世衡在清澗時用計除掉野利大王之功被龐籍所掩,但是被樞密使龐籍駁回,種古再次上書,“遂贈世衡成州團練使”[3]10744。
種世衡在清澗和環州御邊有方,不但是北宋御邊的楷模,而且為后世的治邊樹立了榜樣,尤其在環州影響更為深遠,據清《環縣志》記載,為了紀念種世衡,北宋宣和年間在環州修建的“威靖祠”,香火不斷,清代時仍然存在于環縣城內。當年種世衡在環州的練兵教場,雖然到清代已經廢棄,但卻被修成了觀兵亭,是當時環縣的一處重要的風景游覽之地。①
世衡有八子,其中長子種古與次子種診都曾相繼知環州,雖沒有父親在環州的豐碩功績,但相關事跡并不少。種古,字大質,從小便仰慕叔祖種放的品格,“文雅純篤,樣志不仕”,有叔祖明逸之風,朝廷錄其為官,他辭以與弟,時稱“小隱君”。從《宋史》的記載看,世衡去世后,種古被授予天興尉,后歷任涇原路都監、知原州、環慶路兵馬鈐轄、永興軍路兵馬鈐轄、知寧州、知鎮戎軍、知鄜州和知隰州等,其中并沒有知環州的記載。但是《續資治通鑒長編》記載,熙寧十年(1077),時任永興軍路兵馬鈐轄的種古與知慶州范純仁因為流放熟羌邁布一案而驚動朝廷,種古稱:“前知環州,嘗與純仁爭辨蕃部等事,因此挾情捃拾。”故當種古執熟羌邁布等為盜,準備流放南方,過慶州時喊冤,范純仁命知寧州史籍重新審理了案件,為邁布洗脫了罪名并釋放,種古不服,“以寧守史籍變其熟羌獄,上書訟冤”[2]6947,而史籍又是范純仁所舉薦,同時還檢舉了范純仁的七件不法之事。為了解決二人的矛盾,朝廷派御史馮如晦前往勘實,在御史審案過程中,種古一直辯稱自己在知環州期間與范純仁不協。在《范純仁言行錄》中也記載著劾熟羌為盜的是環州太守種古,因此可以斷定種古曾經擔任過環州知州,而《宋史》對此卻失載。從《續資治通鑒長編》中對種古的零星記載粗略分析,種古于皇祐元年(1049)秋七月被授予天興尉,熙寧三年(1070),已經在知原州任上,熙寧八年(1075)五月,環慶路分兵四將,時任環慶路兵馬鈐轄的種古為第二將。熙寧十年(1077),當御史來環慶路勘實種古檢舉范純仁一案時,種古已經擔任永興軍路鈐轄。而范純仁知慶州的時間為熙寧七年(1074)十月,從此推知,種古應在知原州后調任知環州,同時兼職環慶路兵馬鈐轄,還被授予第二將。從此環慶路第二將就一直駐守在環州,直到元豐二年(1079),又將環慶路兵馬分為八將,第二將駐守環州就成為了定制。熙寧十年(1077)正月,肅遠寨番官英博等發生叛亂,環慶路兵馬鈐轄兼知環州種古通過“厚購賞捕為首之人”,釋放并招撫了被脅迫的番部,平定了叛亂。
種診,宋史無傳,事跡較少,履歷不詳,種診知環州之事史料中卻略有提及。熙寧三年(1070),陜西宣撫使對韓絳陜西兵馬進行改革,“即募強劫賊盜及亡命罪人為奇兵,又分番漢兵為七軍”[2]5241,知環州種診與其兄知原州種古和弟弟知清澗城種諤就分領三軍。熙寧四年(1071),石昌鎮番戶有反叛的跡象,知環州種診以厚利對其進行了安撫,番戶遂安定下來。同年,西夏番部三人來環州投奔種診,自稱熟知西夏國事,種診本想留著詢問敵情,以立功。但是恰好宋夏通和,種診以為無所用,便將三人安排在近里的州軍。朝廷以其輕妄通和,邊防弛備,有誤國事,因此“降知環州種診一官”。在種古誣告范純仁一案中,種診幫助其兄“發奏狀入馬遞籍申制院”,因罪狀不實,亦受牽連。“知環州、內藏庫使種診免追官勒停,罰銅二十斤。”[2]7080熙寧六年(1073)三月,因環州地處邊地,州界盜賊橫行,為了加強環州邊境巡檢,劃清責任界限,知環州種診奏請朝廷“改環州通遠縣尉為主簿,仍減罷弓手”[2]5921,實現了對環州邊境的有效管理。
種家將發展到世衡孫子輩算是達到了頂峰,在眾多的孫子中,以種樸、種師道與種師中三位最為杰出,他們在職位、功業和影響等方面都將種家將推向了新的高度。這三位也都曾先后擔任過環州知州,尤其是種樸在環州事跡頗多。
種樸,種諤之子,以父任右班殿直,《宋史》有傳,但主要記載了他在一公城戰死的過程,早期事跡并未提及。查《續資治通鑒長編》可知,他曾擔任熙河路勾當公事、涇原路都監、知鎮戎軍、權知環州、知環州、環慶路鈐轄、隴右緣邊安撫使都巡檢使、熙河蘭會路鈐轄、知河州、管勾洮西沿邊安撫司公事等職。種樸知環州的具體時間不詳,從履歷可略知時間應該很短。紹圣四年(1097)四月,他履職涇原路都監后,正值北宋開始大舉實施奪取天都、控扼橫山的戰略,在主帥章楶的總體部署下,種樸參與修筑了后石門、褊江等城寨。元符元年(1098)春,種樸在環州負責興平城的修筑,用兵二萬余,順利筑城,因功遷文思使。四月,“環慶走馬蓋橫奏,種樸出界,斬首百余級,獲駝馬牛羊共數千”[2]11835。種樸成功修筑興平城和橫山寨后,環慶路欲令其進一步在環州之字平筑城,但是因環境限制,遂“罷筑之字平,以無水故。遣種樸應副涇原”[2]11582。七月,種樸等人“以進筑沒煙前、后峽兩寨畢工……各遷一官,及賜銀絹有差”[2]11906。十月,夏軍大舉侵犯涇原路,種樸再次率環慶兵馬前往策應,種樸等將領用兵持重,“不與輕戰,保全師眾,及屯據要害,張耀兵勢,使不能深入作過,致賊無利,沮喪遁歸”[2]12000,獲得朝廷的銀絹獎勵。元符二年(1099)五月,以進筑天都及策應涇原之功,“權知環州種樸領昌州刺史”。六月,種樸在環慶路相繼修筑定邊城和白豹城,因功由左藏庫使、環慶都監晉升為皇城使、權環慶鈐轄,并獲賜銀幣獎勵。七月,“知環州種樸領兵至赤羊川,收接到賞羅訛乞家屬共一百五十余口,孳畜五千。夏賊千余騎來追,與戰,生擒監軍訛勃羅并首領淚丁訛裕”[2]12202,成功地實施了一次淺攻戰略。閏九月,已經身兼隴右緣邊安撫使和都巡檢使的種樸,“就差充熙河蘭會路鈐轄、知河州、管勾洮西沿邊安撫司公事”[2]12276。然而,上任一個多月就在一公城遇難。十月己未,“皇城使、昌州刺史、權熙河蘭會路鈐轄、兼知河州、管勾洮西沿邊安撫司公事種樸戰沒”[2]12303。從種樸的履歷可以看出,他在環州期間功業頗多,主持修筑了興平城、定邊城、白豹城和清平關等關城,率領環慶兵馬數次策應支援涇原路,又親率兵馬淺攻夏界,生擒監軍,在北宋奪取天都、控扼橫山的戰略上功不可沒。
種師中(1059—1126),字端孺,老成持重,為時名將。《宋史》有傳,主要記述了師中在榆次抗金為國捐軀的事跡,其余事跡略而未提,履歷方面僅提及其“歷知環、濱、邠州、慶陽府、秦州,侍衛步軍馬軍副都指揮使、房州觀察使,奉寧軍承宣使”。由此可知,師中早年曾經駐守西北抗夏,一直活動于陜西各路之間,尤以環慶為主,基本上是繼承了祖上的抗夏事業。雖然史料中沒有師中知環州的時間,但是在環縣博物館藏《陳諒墓志銘》上卻記載有:“其尤所知者,姚少師古帥慶陽、種太尉師中守環州始終十余年,皆待公如家人。”證實師中知環州有十余年時間,并且對洪德寨主陳諒關愛有加。另外在《中興姓氏錄》也記載著:“種師中,字端儒,師道之弟也。以世蔭嘗歷秦州司戶參軍,授內殿承制、環慶路第一副將,擢知寧州、邠州、德順軍、環州,守環十二年,所至皆有治聲。”[6]甲468-469可見,種師中在環州不但時間長,而且聲望很高。宣和七年(1125)十二月,金軍分兩路大舉攻宋,東路直取東京,西路兵攻取太原,師中所率秦鳳兵被召回抗金勤王,駐守滑州,在各路的勤王大軍的協助下,李綱指揮東京保衛戰,金兵無法攻克被迫撤兵。靖康元年(1126),金兵圍攻太原,五月,朝廷令師中前往救援,在樞密院知事許翰的連續催促下,師中孤軍深入,遭遇金兵主力,終因寡不敵眾,師中身被四創,力疾斗死。師中死后被“詔贈少師,謚曰莊愍”。
種師道(1051—1126),字彝叔,“少從張載學,以蔭補三班奉職”,歷任熙州推官,權同谷縣,原州通判,秦鳳路提舉常平,涇原都鈐轄,知德順軍,提舉秦鳳弓箭手,提舉崇福宮,知西安州,知渭州、應道軍承宣使、都統制,保靜軍節度使,知環州,靜難軍節度使,京畿河北制置使,京畿河北制置使,同知樞密院,京畿兩河宣撫使,太尉,河北、河東宣撫使等職。師道早年長期在西北抗夏,后來童貫執掌西北兵權,師道便追隨其左右,先后征西夏、平方臘、伐遼國,而知環州僅是伐遼失敗后的一個過渡官職。下面對種師道知環州的歷史背景簡作分析。自崇寧四年(1105),童貫由內侍改任熙河蘭湟、秦鳳路經略安撫制置使后,便開始了他長達十數年的對夏征戰,此時西夏國勢已弱,節節敗退,又失去了橫山一線,無奈被迫向宋求和。宣和二年(1120),童貫又率軍平定了聲勢浩大的方臘起義,自恃功高,貪功開邊,在出使遼國時因受辱,便心懷仇恨,遂因私心而有出兵伐遼之念。宣和四年(1122)三月,在童貫的鼓動運作之下,宋金合約攻遼,徽宗以童貫為河北、河東路宣撫使出兵伐遼,出征前師道以偷盜鄰家為喻對童貫攻遼進行了勸阻,但是童貫不聽。四月,貫兵分兩路,以都統置種師道總東路之兵趨白溝,辛興宗總西路之兵趨范村。種師道東路軍在白溝遭遇遼將耶律達實的抵抗,前軍統制楊可世敗績,士卒多傷,師道敗退雄州,西路辛興宗與蕭干戰,也戰敗于范村,兩路大軍伐遼以失敗告終。六月,徽宗下詔班師回朝。雖然北宋敗績,但是遼國此時正受金兵攻伐,意欲聯宋抗金,于是遣使求和,師道再次建議與遼聯合對抗金。但是童貫以己之私欲而不允,執意伐遼,而對與其意見相左的師道則心生不滿,便密奏師道有助賊之嫌,宰相王黼怒,降師道為右衛將軍致仕,以劉延慶代之。九月,遼將郭藥師降宋,童貫以為再次攻遼的機會來到。十月,命劉延慶率軍十萬出雄州再次攻遼,劉延慶在盧溝再次被遼將蕭干戰敗,潰不成軍,宋軍再次慘敗。“自熙、豐以來,所儲軍實殆盡,退保雄州”。[3]11237遭此大敗,徽宗此時又想起師道之言,遂起用師道為憲州刺史、知環州,此次師道知環州是在北宋伐遼失敗、金兵意欲南下的特殊歷史時期,故而時間比較短暫,據《中心姓氏錄》記載:“七年,敘復憲州刺史知環州,公之弟師中作守,閱十有二年而后去,民未忘,聞公之來,甚愜。”[6]乙24證實師道宣和七年知環州,而種家在環州的功績和影響也深入人心,民心向之。旋即師道就任保靜軍節度使,再經致仕起用后便投身于抗金戰斗中,直到病故。
在北宋王朝“守內虛外”的政策影響下,終其一代,邊防壓力是有增無減,并最終覆亡于金兵的鐵騎之下。但是在長期的邊疆防御過程中,將門世家在邊防中的作用還是值得肯定的。種家將三代十余人,從駐邊御夏到抗金衛國,經歷了北宋近百年的邊防史,先后有多人戰死沙場,為北宋的邊防事業作出重要貢獻。種世衡修筑清澗城和細腰城,鞏固了延州、環州和原州一帶的邊防,他“在邊數年,聚貨食,教弧矢,撫養士伍,牢籠羌夷,無賢不肖皆稱之”[5]359。種古、種診和種諤三兄弟,長期駐守陜西邊境抵御西夏,皆俱將才,陜西番漢兵共有七軍,兄弟三人就分領三軍,在邊防中的作用不容忽視,尤其是種諤,取綏州、筑啰兀,拓邊西北,戰功頗多。種樸、種師道、種師中三兄弟功業更大,種樸在陜西主持了修筑興平城、定邊城、白豹城和清平關等城寨,為北宋的奪取橫山立功不小。種師道、種師中都曾經擔任邊路主帥,堅守在抗夏前線,而他們抗擊金兵入侵的功績更是名垂青史。種家將是北宋諸多將門世家中的代表,在北宋的武將群體中,“就其作為來言,將門世家無疑在總數居首位”[7]79-80。如府州折氏家族,世代為北宋守衛著邊疆,前后共有十三人擔任知州;開國將領曹彬,曾掛帥征討南唐和參與雍熙北伐,其子孫多人在陜西、河北前線帶兵御邊,可述的功業很多。其他諸如王全斌、馬全義、楊業、潘美、李漢超、李進卿、孫行友、韓重赟、趙振、姚兕等將領,其后人相繼為將,在邊防前線也都頗有建功。這些前仆后繼的將門子弟在北宋“崇文抑武”的環境下,仍然堅守邊境前線,忠君愛國,甚至是血染沙場,至死不渝,為北宋脆弱的邊防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將門世家在武將群體中綜合素質最高、功績也最為卓著。一方面是因為將門世家一般傳承有良好的家風,既重視騎射兵法等武功操練,也兼顧學習文化知識;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從小就有追隨長輩征戰沙場的實踐經歷。如種世衡從小就追隨叔父即當時的著名隱士種放學習,受其影響至深,才略過人;種古同樣也崇尚叔祖種放的明逸之風,明達孝義,不事科舉;種諤善馭士卒,臨敵出奇,戰必勝;種師道少從大儒張載學習理學,且知兵有謀;種誼倜儻有氣節,喜讀書;師中老成持重,屬忠臣名將……從這些可以看出種氏將門良好的家風傳承。曹氏將門中曹璨、曹瑋和曹琮少壯時便常常跟隨父親曹彬征伐四方,熟習韜略,閱歷豐富。姚氏將門中姚麟、姚雄和姚古也都有追隨其兄父姚兕征戰的經歷。另外北宋時期恩蔭制度的傾斜照顧也是重要因素,其時武將的恩蔭數量非常龐大,據苗書梅先生的研究,宋代在蔭補入仕的官僚隊伍中,武官始終占大多數。蔭補為官者中,武官是文臣的6 至8 倍[8]72。而且他們遷轉迅速,從起點處就先人一步,優勢自不言說。如種氏將門,從種世衡以種放之恩蔭補官,其后賜三子恩,種古以蔭補為天興尉,種諤以父任累官左藏庫副使,種誼也因家世而得官,種師道以蔭補三班奉職,種樸以父(諤)任右班殿直,死后還官其后十人,這些諸多優勢綜合起來就共同促成將門世家的延續和建功立業。
在將門世家的任職地上,朝廷也是經過周密安排的,因為將門長期在邊境與敵作戰,對敵可以形成威懾力,是一種無形的軍事力量,有時不必興兵便可威懾敵方,所以朝廷一般都傾向于把將門子弟安排到其先輩們的建功之地,以借其威信,鞏固邊防。如種氏將門,種世衡在環州及周邊威信高、影響大,對內周邊屬羌膺服,對外西夏將士懼怕,后來其子孫多人都相繼被安排知守環州,無疑是利用種世衡的威信;曹氏將門,曹璨、曹瑋、曹琮也都先后有鄜延及周邊環慶、涇原任職的經歷;姚氏將門,姚兕在涇原和熙河累有戰功,其后姚麟、姚古、姚雄也都相繼被安排在涇原和熙河任職;等等。這種特意安排在北宋的將門世家中比較常見,而這也從另一方面說明將門世家在北宋的邊防中的重要作用,正是“以無形之力勝有形之兵”。
注釋:
①《環縣志》記載:“威靖祠 在縣治內。宋名將種世衡抗御西夏,懋著奇勛。宣和中立祠祀之。觀兵亭在縣東六里。宋種世衡建,古教場也,今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