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永杰
晚唐黨項拓跋部的興起,傳世文獻言之甚簡。最早的記載是《舊唐書》中拓跋思恭參加勤王,“太原節度使鄭從讜發本道之師,與北面行營招討副使諸葛爽、代州刺史北面行營馬步都虞候朱玫、夏州將李思恭等行營諸軍,并赴京師討賊”[1]709-710。不過,與行營諸將的明確身份相比,拓跋思恭的職務相當模糊。《資治通鑒》(下文簡稱《通鑒》)的記載稍為詳細,“宥州刺史拓跋思恭,本黨項羌也,糾合夷、夏兵會鄜延節度使李孝昌于鄜州,同盟討賊”[2]8249。結合定難軍自撰文獻《白敬立墓志》:“大寇陷長安,僖宗卜省于巴蜀。王自宥州刺使率使府將校,統全師問安赴難。”①可知《舊唐書》中“夏州將李思恭”即是宥州刺史拓跋思恭,《通鑒》的記載更為準確。
對于拓跋思恭所部勤王軍,《通鑒》特意提到:“糾合夷、夏兵會鄜延節度使李孝昌于鄜州,同盟討賊。”[2]8249“夏”與“夷”連用,“夏”應是華夏、漢之意,可知勤王部隊兼有“漢兵”與“夷兵”。當時拓跋思恭已任宥州刺史,前引墓志中提到:“王自宥州刺使率使府將校,統全師問安赴難。”“漢兵”應該是宥州戍兵。關于“夷兵”,《劍橋中國遼西夏金元史》指出:“拓跋思恭集結漢—黨項羌軍隊,幫助唐朝效忠的武裝。”[3]184言下之意,“夷兵”即是“黨項羌兵”。這種觀點應該是由拓跋思恭族源推演而來的,并未被充分論證過。由于勤王時的軍隊涉及早期拓跋部勢力的形成,是了解黨項崛起的重要環節,仍有進一步考察的必要。
靖邊縣出土《白敬立墓志》記錄了拓跋思恭擔任宥州刺史前后夏州政局的變動。特別是關于拓跋思恭發動兵變、勤王過程的記錄為了解其勢力構成提供了線索,可補正以前的認識。
關于晚唐夏州發生的兵變,景福二年(893)定難軍節度判官李潛追述道:
王始為教練使,公常居左右前后,凡邊朔戰伐、軍機沉密,多與公坐謀。時有征防卒結變于外,突騎得入屠滅權位,其首亂者逼節使,請署為馬步都虞候。半年之□,凌慢愈甚。時朔方王集部下,伺隙盡擒誅之。公弟兄皆與其事。洎乾符年,大寇陷長安,僖宗卜省于巴蜀。[4]84
拓跋思恭被封為朔方王后,定難軍自撰墓志中就以王位尊稱[5][6][7]。所記“征防卒兵變”與“拓跋思恭兵變”兩事,發生于拓跋思恭任教練使到乾符年(874—879)之間。關于拓跋思恭任教練使的時間沒有明確記載,根據宣宗大中六年(852)五月敕書:“天下軍府有兵馬處,宜選會兵法能弓馬等人充教練使,每年合教習時,常令教習。仍于其時申兵部。”[1]630-631唐朝全面設置教練使始于大中六年(852)。那么,拓跋思恭任教練使的時間應在大中六年以后。志文還記載拓跋思恭任教練使時的人事交往,“王始為教練使,公常居左右前后,凡邊朔戰伐、軍機沉密,多與公坐謀”,表明拓跋思恭為教練使時志主白敬立已經成年。白敬立生于大中五年(851),咸通元年(860)方才九歲,則拓跋思恭任教練使不會早于咸通以前。因此墓志所記夏州兵變應發生于咸通年間(860—874)。這與《新唐書》對拓跋思恭由教練使再任宥州刺史的記載吻合,“拓拔思恭,咸通末竊據宥州,稱刺史”[8]6218。
咸通年間夏州兵變前,會昌(841—846)、大中(847—860)年間對平夏、南山黨項的戰爭方才結束。據唐朝善后綱領《平黨項德音》記載,黨項之亂很大程度上是由帥臣貪尅所致。唐廷在黨項地區增筑堡寨、屯戍,逐界制置把捉,禁止與部落交易兵器。[9]710在此基礎上,調整軍政結構,“夏州節度使增領撫平黨項等使”[8]1785,意圖加強夏州節度使對黨項部落的管控。不過上述措施卻未能緩和與黨項的關系,史書記載:“今委李安業依朝廷制置。差兵建筑防守。尤恐部落心懷疑慮。委令李安業駐軍塞門。朕之屈法從人。斯為極矣。”[9]700唐廷增加戍守兵力,“尤恐部落心懷疑慮”,鎮戍軍隊只在塞門駐軍,以示彈壓。征防軍隊與黨項部落的關系仍相當緊張。
夏州兵變就是在這種政治形勢中發生的。墓志云:“時有征防卒結變于外,突騎得入屠滅權位,其首亂者逼節使,請署為馬步都虞候。”[4]84“征防” 為唐初兵役,服役者稱“防人”或“征防人”,施行于府兵制時期,如《舊唐書》載:“凡衛士,各立名簿。其三年已來征防差遣,仍定優劣為三第。每年正月十日送本府印記,仍錄一道送本衛府。”[1]1843府兵制解體后,沿用于各地屯戍部隊,墓志中的征防卒即指夏州地區的戍兵。征防卒兵變后升任馬步都虞候。據嚴耕望考證,“諸府都虞候似僅一人,亦稱為馬步都虞候。但亦偶分兵種馬軍步軍各置都虞候”,德宗時代以行軍司馬為儲帥,“都虞候亦常得繼任府主,或為行軍司馬”[10]442-443。由此可知兵變后征防卒一系已躋身夏州節度使高層,節度使府權力結構發生巨大變化。
此后教練使拓跋思恭勢力受到壓制。志文稱:“半年之間,凌慢愈甚。時朔方王集部下,伺隙盡擒誅之。公弟兄皆與其事。”②征防卒兵變后對黨項部拓跋思恭等“凌慢愈甚”,極易使人想到此前平夏黨項與戍兵的緊張關系。可能兵變使夏州節度使內部的勢力平衡被打破,所謂“凌慢愈甚” 應指拓跋思恭的勢力受到了壓制。這成為拓跋思恭兵變的引子,“時朔方王集部下,伺隙盡擒誅之。公弟兄皆與其事”。
值得注意的是兵變中拓跋思恭勢力的構成。“集部下”的概念相當模糊,可以理解為教練使所部,也可認為是黨項拓跋部,或者兼有。若要細究,“集”的字義傾向從分散到聚合的狀態,這與教練使所部編制整齊的形態有些不符,認為是教練使所部的話,文意顯然有難解之處。墓志接著說,“公弟兄皆與其事”,可知咸通年間兵變拓跋思恭“集部下”,其中就包含白氏兄弟。白氏家族在咸通年間就是拓跋思恭勢力的重要構成,此后還參與了勤王戰爭。
據《白敬立墓志》記載,白氏有兄弟五人。乾寧二年(895)任官如下:
公長兄承襲,見任興寧府都督元楚。令兄忠信,檢校吏部尚書、前綏州刺史。令弟敬忠,檢校左常侍、充親從都兼營田使、洛盤鎮遏使、御史大夫。……其季忠禮,檢校右常侍。[4]85
白氏家族在定難軍中擔任官職,與其在拓跋思恭創業期間的重要貢獻有關。而其之所以受到拓跋思恭重視,關鍵是家族在夏州的深厚根基。墓志云:
公家自有唐洎九世,世世皆為夏州之武官。曾祖父字令光,年一百二十四歲,充興寧府都督,娶高氏,生祖父,字奉林,充興寧府都督,娶婆高氏。祖父字文亮,充興寧府都督,娶婆王氏,生公。③
白氏“世世為夏州武官”,確切而言是世襲“興寧府都督”[11]69。唐朝“自太宗平突厥,西北諸蕃及蠻夷稍稍內屬,即其部落列置州縣。其大者為都督府,以其首領為都督、刺史,皆得世襲”[8]1119。羈縻府州長官世襲統領部落,享有相對獨立的權力。由此看來,咸通年間拓跋思恭“集部下”兵變所依托的武力中除了白氏兄弟,還有其興寧都督府部落兵。
關于興寧都督府,有兩種推理。一是黨項說,周偉洲認為“興寧府都督”即是黨項“清寧都督府”[12]79,但并未給出推論的依據,很可能是由于白氏為黨項拓跋思恭所部,且兩者都有寧字,有誤寫可能。但是《新唐書》記載“清寧都督府” 隸靈州都督府,與白氏“世世皆為夏州之武官”并不符合;且墓志中四次出現“興寧府都督”,撰志時白元楚“見任興寧府都督”,官職因襲有印信依憑,似乎不應該出現誤寫。二是興寧府都督白氏為漢人。這種說法源于白氏墓志中南陽郡望的記載[5][6]。不過依據郡望判別族屬的前提是排除攀附的可能,從后晉吐谷渾《白萬金墓志》中自稱南陽郡望看,[13]160[14]636-637時至五代邊疆少數民族攀附南陽白姓的情況仍然存在。況且認為夏州興寧都督由漢人世襲,與我們對羈縻府州制度的常識也有很大出入。這兩點是夏州白氏漢人說成立的關鍵,卻都無法考證。興寧都督府也有再考察的必要。
值得注意的是墓志中有關興寧都督府的一組地理信息。白敬立“薨于夏州之故里”,白氏世代為興寧府都督,“故里”當指興寧都督府治地。至于“故里”所在,墓志“葬地”信息中說“乾寧二年,葬于夏州朔方縣”,說明興寧府都督寄治夏州朔方縣。《白敬立墓志》出土于今陜西靖邊縣紅墩界鄉華家洼林場[4]83,85,在唐朝夏州朔方縣境內,與基于故里、葬地信息得出的地理位置一致。因此,朔方縣寄治的羈縻府州和內附人群就成為解開興寧府都督的重要線索。
《舊唐書》記載云中、呼延州、桑干、安化州、寧朔州、仆固州等六都督府寄治朔方縣,其中云中、呼延州為黨項內附部落[1]1414-1415。對此,《新唐書》的記載有三處不同,一是無呼延州,另有不明寄治的呼延都督府;二是云中都督府為突厥內附部落;三是有兩個寧朔州,安置回鶻部落之寧朔州寄治朔方縣,與《舊唐書》同,代宗時的吐谷渾寧朔州也在夏州,寄治縣則不明確[8]1120。兩書分歧中需要指出的有二,云中都督府是貞觀四年(631)析頡利右部置,為突厥部落[1]5163;岑仲勉指出呼延州所分黨項部落可能有誤,吳玉貴進一步指其所領三州中至少賀魯州、□跌州與黨項無涉[15]248[16]254。由此可知,朔方縣至少分布突厥、回鶻等內附人群及其羈縻州。
寄治朔方縣的六都督府中寧朔州為回鶻、突厥種落。《新唐書》記載:“白元光,其先突厥人。父道生,歷寧、朔州刺史。”[8]4594《新唐書》新增白元光傳,應是根據私家傳、狀、譜牒采訪所得[17]658。據《白道生神道碑》:“(白道生)鎮在疆場,統其蕃部,尋為寧朔州刺史兼部落主。”[18]4779[19]7白道生任職為“寧朔州刺史兼部落主”,那么“寧朔州”應該是羈縻府州,并非相繼任寧州刺史、朔州刺史。前面提到,唐時有二寧朔州都督府,一為安置回紇部落,“寧朔州都督府僑治朔方”[8]1122;一為安置吐谷渾部落,“寧朔州初隸樂容都督府,代宗時來屬”[8]1125。吳玉貴認為白道生“‘誕自朔漠’,則所統應為回紇部落所置之寧朔州”④。這種觀點是合理的。同時也要注意到,白道生系突厥種落,碑文稱其“鎮在疆場,統其蕃部,尋為寧朔州刺史兼部落主”。寧朔州都督府雖為安置回紇部落,應該也有部分突厥部落。
安置回鶻部落的寧朔州都督府由突厥白氏世襲,“戶三百七十四,口二千二十七”,在朔方縣六都督府中戶口數第三[1]1414-1415,是夏州都督府內的重要勢力。更重要的是,它與白敬立家族世襲的興寧都督府一樣,都在朔方縣境。根據《新唐書》記載,代宗時原屬樂容都督府的吐谷渾寧朔州被安置在夏州。按照古代行政區劃通名原則,推測回鶻寧朔州都督府在代宗時期已經撤銷或者改名了。又《白元光傳》云:“元光初隸本軍,補節度先鋒。安祿山反,詔徙朔方兵東討。”[8]4594安史之亂前白元光還隸屬本部寧朔州。那么回鶻、突厥系寧朔州都督應該是在安史之亂到代宗朝之間發生了整合。地緣、姓氏與首領身份提示我們興寧都督府的出現很可能與此有關。
之所以認為兩者之間存在淵源,還在于白敬立與白道生家族之間的譜系關聯。《白元光傳》云:“白元光字符光,其先突厥人。父道生,歷寧、朔州刺史。元光初隸本軍,補節度先鋒。安祿山反,詔徙朔方兵東討。……其后歷靈武留后、定遠城使。貞元二年卒,贈越州都督。”[8]4594白元光主要活動在安史之亂(755)到貞元二年(786)間,生年應在8世紀初期。世襲興寧府都督的白敬立家族曾祖白令光不單名字與白元光(或符光)相聯,生活年代亦有交集。《白敬立墓志》記載:“曾祖父字令光,年一百二十四歲,充興寧府都督,娶高氏,生祖父,字奉林,充興寧府都督,娶婆高氏。祖父字文亮,充興寧府都督,娶婆王氏,生公。”[4]84白敬立與白令光之間有兩代興寧府都督繼任,若以白敬立卒年乾寧二年(895)為基準,按一代二十年至三十年推算,白令光生卒年當在835—855 年間,白令光“年一百二十四歲”則其生年當在711—731年間。與白元光的生年相近,生活年代有很多重合。名字和生存年代的關聯顯示,白元光與白令光很可能是具有血緣關系的同輩。
更為重要的是兩者間的郡望。《白道生神道碑》中白元光“累遷太子詹事,封南陽郡王”[8]4594。白氏望出南陽、太原,其中南陽為武安君白起郡望[20]91- 92。漢唐時期封爵傳統中郡望是重要依據[21]。唐朝重視氏族譜系,白元光封爵南陽郡王,說明突厥系白元光家族是以南陽作為郡望的。這也恰恰與《白敬立墓志》中的族源書寫吻合。
公諱敬立,字□,秦將軍武安君起之后。武安君將秦軍,破楚于鄢郢,退軍筑守于南陽,因而號其水為白水,始稱貫于南陽。武安君載有坑趙之功,為相君張祿所忌,賜死于杜郵。其后子孫淪棄,或逐扶蘇有長城之役者,多流裔于塞垣。[4]84
白敬立家族與白道生家族居地、郡望一致,世系關聯,都是羈縻府州首領,說明興寧都督府與回鶻、突厥系的寧朔州都督府之間存在著密切關聯,前者應該是在后者基礎上整合而來。這種調整應該發生在安史之亂后到代宗朝之間,很可能與仆固懷恩叛亂引起的民族政策調整有關。
白敬立在拓跋思恭擔任夏州教練使時就親隨左右,咸通年間的政變白氏家族都參與其事。其之所以能有如此地位,當然是由于家族世襲回鶻、突厥系的興寧都督府。換言之,最晚到咸通年間,白氏家族與其興寧都督府已成為拓跋思恭勢力的重要組成部分。黃巢占據長安后,“王自宥州刺使率使府將校,統全師問安赴難,及于畿內。公時以親信從”。拓跋思恭起兵勤王時,白敬立以親信將領隨從。“及收復長安,王獨憐公之功,升居右職。命幕下為獎飾之詞云:破黃巢于咸陽原上,非我不存;避洪濤于鄜畤城南,唯爾之力。時皆謂趙襄子舉高共,蜀先主得孔明,擢終始之功,言魚水之道,不過于此。”[4]84白敬立榮寵如此,肯定與其謀略過人有關,更與突厥、回鶻系興寧都督府部落兵在戰爭中的作用脫不開干系。
傳世和出土文獻中記載有黨項拓跋部參與勤王的將領。《宋史》李繼遷世系云:“高祖思忠,嘗從兄思恭討黃巢,拒賊于渭橋,表有鐵鶴,射之沒羽,賊駭之,遂先士卒,戰沒,僖宗贈宥州刺史,祠于渭陽。”[22]13985由此可知,隨拓跋思恭勤王者當有其弟拓跋思忠。另外,據《李彝謹墓志》載其祖:“思□,皇任京城四面都統教練使。”⑤京城四面都統教練使應該是“思□”參加勤王時的官職。由此可以推測,拓跋家族“思”字輩在勤王戰爭發揮了重要作用,這在平定黃巢之亂后“思”字輩的將領的政治安排中也有反映。不難知道,拓跋家族所領黨項部落兵應是“夷”兵的核心。
黨項部落兵中除了我們知道的拓跋部外,還有其他部族。據《李彝謹墓志》世系記載:“曾祖諱重建,皇任大都督府安撫平下番落使。曾祖妣破丑氏,累贈梁國太夫人。祖諱思□,皇任京城四面都統教練使。”[4]130關于“思□”,前文已提到是拓跋思恭勤王時期的重要將領。值得注意的是,其父拓跋重建,任大都督府安撫平下番落使。大中年間平息黨項之亂后,“夏州節度使增領撫平黨項等使”[8]1785,安撫平下番落使的設立可能與此有關。拓跋重建與破丑氏聯姻表明,早在拓跋思恭勤王前拓跋部與破丑氏的聯系就相當緊密。拓跋重建與破丑氏之子思□率軍勤王時,所部包括有破丑氏部落是情理之中的,也應是拓跋思恭所部“夷”兵之組成部分。
勤王前拓跋部已經通過聯姻整合其他部落。五代宋初的定難軍墓志中仍有節度使與破丑氏的聯姻記載。在《白敬立墓志》中也看到類似的情況,“十七娘,適事王門,郎君司空”[4]85。以興寧府都督為代表的突厥、回鶻系等首領與破丑氏為代表的黨項他部酋長以聯姻的形式成為拓跋思恭勢力的重要部分,這種聯合在起兵勤王前就存在,是勤王軍中“夷”兵的主要來源。
此后文獻常稱定難軍武力為“雜虜”。《舊唐書》記載:“大順元年六月,濬率軍五十二都,兼邠寧、鄜、夏雜虜共五萬人騎,發自京師。”[1]4658[23]3652定難軍時期的何德璘家族、康成家族均為粟特人[24]。其中何氏于開平二年(908)就已繼職軍門[4]102,康成家族亦世為夏州武將[4]112。長興四年(933)后唐軍隊進攻夏州,李彝超“遣其兄阿啰王守青嶺門,集境內黨項、諸胡以自救”[2]9083-9084。《資治通鑒》所記戰報云:“壬辰夜,夏州城上舉火,比明,雜虜數千騎救之,安從進遣先鋒使宋溫擊走之。”[2]9084此處劉敬瑭、阿啰王所率定難軍武力被稱為“諸胡”、“雜虜”。可見拓跋李氏對境內番部的整合在擔任定難軍節度使后進一步加強,但是從拓跋思恭時期就已經存在了。換言之,起兵勤王前以黨項拓跋部為主體、族群成分多元的區域勢力已有初步發展。
咸通年間接連發生的兵變是影響夏州政治局勢的大事件。先是征防卒發動兵變,獲得定難軍馬步都虞候的重要職務,這使得定難軍原來的政治平衡被打破。重組后的節度使政權采取了針對拓跋思恭勢力的打壓政策,這導致了拓跋思恭勢力反抗,很快發動第二次兵變。征防卒與拓跋思恭的矛盾,很可能是不久前會昌、大中年間平夏、南山黨項之亂的余波。透過雙方勢力較量,可以觀察到拓跋思恭早期勢力的構成。
興寧府都督白氏家族是拓跋思恭兵變的重要支持者,又隨從起兵勤王。通過對白敬立家族郡望、世系、居地、任官的考察,我們發現他跟該地的另一支白姓——白道生家族有著諸多相關性,興寧都督府與回鶻、突厥系寧朔州都督存在淵源關系。這只回鶻、突厥系的勢力參與拓跋思恭兵變、勤王等創業過程,是拓跋部勢力的重要部分。當然,從勤王戰爭中將領和事后的政治安排看,拓跋部黨項仍是拓跋思恭勢力的核心,不過其中已聯合了部分破丑氏部族。從勤王時的“夷”兵看,拓跋思恭早期的勢力構成并非單是黨項拓跋部,已經成為突破黨項拓跋部、擴展到黨項其他部族集團,甚至其他族群的區域勢力了。拓跋思恭勤王軍隊中的漢人,前引《通鑒》中有明確的記載。結合《白敬立墓志》的記載,“王自宥州刺使率使府將校,統全師問安赴難”。勤王軍中有宥州戍守的軍隊,這說明拓跋思恭擔任宥州刺史后所部漢人逐漸增加了。而此前拓跋思恭勢力中的漢人成分目前還不易考訂。
注釋:
①全稱為《故延州安塞軍防御使檢校左仆射南陽白公府君墓志并序》,為引用方便,本文一律稱為《白敬立墓志》。收于杜建錄《黨項西夏碑石整理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第84頁。另外,本文使用墓志錄文以《黨項西夏碑石整理研究》為底本,并參考《榆林碑石》、《中國藏西夏文獻》等,若無錄文修訂一般不標注參考文獻與原圖版出處。參見康蘭英主編《榆林碑石》,三秦出版社,2003 年,第75、242 頁;寧夏大學西夏學研究中心、中國國家圖書館、甘肅省古籍文獻整理編譯中心主編《中國藏西夏文獻》第18 卷《金石編、碑石、題記》,甘肅人民出版社、敦煌文藝出版社,2007年。
②杜建錄《黨項西夏碑石整理研究》第84頁。另外據圖版,“之”后字應為“間”,改正,參見寧夏大學西夏學研究中心、中國國家圖書館、甘肅省古籍文獻整理編譯中心主編《中國藏西夏文獻》第18 卷《金石編、碑石、題記》,甘肅人民出版社、敦煌文藝出版社,2007年,第27頁。
③按照志文結構,“祖父字文亮”應為“父字文亮”。詳見杜建錄《黨項西夏碑石整理研究》第84頁。
④吳玉貴《突厥第二汗國漢文史料編年輯考》下編《突厥第二汗國歷史編年輯考》,中華書局,2009年,第1235頁。王義康考證興寧府都督時,已提到夏州尚有白道生所領羈縻府,但是并未論證兩者的關系。參見氏著《唐代邊疆民族與對外交流》,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69頁。
⑤杜建錄《黨項西夏碑石整理研究》第129 頁。墓志所載“思□”的身份,諸家存在爭議。一種是認為其當為“李思恭”。(參見鄧輝、白慶元《內蒙古烏審旗發現的五代至北宋夏州拓跋部李氏家族墓志銘考釋》,《唐研究》第8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384頁;周偉洲《早期黨項史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年,第252 頁;杜建錄、白慶元、楊滿忠、賀吉德《宋代黨項拓跋部大首領李光睿墓志銘考釋》,《西夏學》2006年第1輯,寧夏人民出版社,第83頁。)另一種以湯開建為代表,認為可能是“李思孝”。(參見湯開建《隋唐五代宋初黨項拓跋部世次嬗遞考》,《西夏學》第9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101-102頁。)從現有材料看,湯氏對“李思恭說”的否定是合理的,不過是否為“李思孝”尚需更直接的材料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