欒軼玫
由粉絲—偶像構成的中國飯圈文化有兩個本質邏輯:“偶像崇拜的逐魅需求”與“資本的操控邏輯”,前者是“粉絲—偶像”關系的產生初心,后者是“偶像—粉絲”關系的操控之手。而粉絲—偶像的“互魅”心理機制,是飯圈文化產生的基底原因。
“魅”即“魔力”,指使事物具有魅力的要素,同時兼具神秘性與鼓動性,它是人們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種需求,一方面表現為“主動逐魅”,即當人們對未知無可知時,主動將之神秘化、神圣化,從而激起共同情感(或崇拜或恐懼)并聚到一起,獲得安全感;另一方面表現為“主動賦魅”,即人們為自己爭取增值的形象資本與合法權利而有意營造神秘感、賦予神圣感,通過主動賦魅的方式來獲得人們的關注與追隨。
人們對偶像的崇拜即是一種“逐魅”。偶像是具有崇高性和引領性的人格化身,帶有精神圖騰甚而具有宗教意味,能激勵凡人追求理想、完善自我,人們對偶像的崇拜從未停止。與此同時,偶像身上所具有的“魅”是與時俱進的產物,魅的內涵與需求隨著政治、文化、技術、社會生態的變化而變化。比如中國粉絲的“逐魅”經歷了港臺歌星唱片、演唱會的“追星時代”、電視選秀的“超女時代”、二次元網站的“虛擬偶像時代”以及網綜造星的“養成系偶像時代”。粉絲對偶像崇拜在本質上并沒有多大改變,改變的是因技術加權、賦能帶來的“賦魅”與“逐魅”新方式以及因此而引發的組織內部的權力重構與系統的動態調整。
對偶像崇拜這種“逐魅”現象,有兩種截然不同的闡釋框架與評價體系,一種認為它是被動的、病態的、狂熱與非理性的,另一種框架認為粉絲的“逐魅”行為是積極的、主動參與自我建構與社會建構的一種途徑,富有創新精神與創造力。
無論哪個時代偶像崇拜都具有“主動選擇”“積極習得”的特點,只不過當下因為新技術特別是社交媒體給“逐魅”賦能,“偶像—粉絲”可以實現“跨階層交流”與“跨時空共享”,粉絲從而能夠更便捷地參與到飯圈圈層并共同建構這一文化樣態。
飯圈是一個相對閉環的“想象的共同體”(安德森,2005)。身處其中的偶像被粉絲“賦魅”,通過飯圈通用的打榜、投票、應援等方式建構并傳播符合粉絲期待的偶像人設;而身處其中的粉絲則通過建立飯圈、建設飯圈、打造偶像,獲得自我認同與群體認同。粉絲群體是“生產型消費者”,他們主動選擇自己的偶像,并積極習得飯圈文化、群體規則,通過文本生產、話題制造、活動組織、投票選擇等形式將“飯圈”作為一個生產明星與消費明星一體化的陣地。
飯圈成為商家爭奪的陣地。注意力經濟與平臺經濟二者合力使得“流量變現”無論對平臺、商家、偶像還是飯圈成員(特別是粉頭)都成為可能(飯圈成員一方面通過集資刷榜讓自己的偶像獲得關注,獲取更多商業資源實現間接變現;另一方面也通過自我展示獲取注意力直接變現)。這種“變現”的可能性加劇了利益各方關于“流量至上”的理念建構與規則設計,而“偶像賦魅”則是其獲得社會資本的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飯圈的資本邏輯被包裝成情感邏輯對外兜售并成功內化:偶像有意識地曝光自己的日常生活,打造鄰家弟妹人設的方式來獲得粉絲的親近感與情感依賴,而實質瞄準的是粉絲的消費力與傳播力:氪金大佬負責消費提升,勞工小妹承擔品牌傳播。偶像以包裝過的“擬真呈現”換取粉絲的“真情以對”,從而為自己賺取“真金白銀”;而飯圈成員在這一“追星逐魅”過程中也有意識地強化自己“因愛而來”的情感發端與“為愛發電”的氪金合理性;加之,“飯隨愛豆”的心理暗示,飯圈成員從內心認定偶像是自己人,偶像的成功即自己的成功,“不能給偶像丟臉,不能讓偶像落淚”這些情感說服成功遮掩了“流量是金”的資本邏輯。
于是,粉絲在“因愛而來”“為愛發電”“飯隨愛豆”的逐魅需求下,偶像在“真情以對”“友情愛情”“勵志榜樣”的賦魅打造下,“心理動員”在一種粉絲的自覺自愿與偶像的感召催化中“合謀”“合力”促成并最終實現了多場景裂變與多時空疊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