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曉宇
西南聯大委員會治理模式是西南聯大根據“衡”的治理理念,[1]為保持治理的有效性而在內部形成的以委員會為組織形態的治理活動結構和型范。其治理模式的基本類型構成是:常委會、校務會議、教授會、分校校務委員會及其下屬的各項委員會;它們在西南聯大內部形成了委員會形態的整體治理系統,是西南聯大彰顯的制度性的架構。
1929年夏,南開大學發生了教授出走導致大學一定程度的危機:在南開工作多年的關鍵教授,如蕭遽、蔣廷黻、蕭公權、李繼侗等離開南開而赴清華任教,其中由于生活壓力的增加與薪金的水平比例懸殊是重要原因。為此,張伯苓重新考慮南開教授出走背后的資金匱乏問題,“他承認南開競爭不過國立清華和國立北大,然而我們有必要去競爭嗎?我們難道不應當決定停止競爭,爭取互相合作,同心協力取長補短嗎?”。[2]相比張伯苓早期與北大、清華聯合合作的心向而言,北大和清華由于地域上的關系,其聯合則來得更為直接和實在。
史料顯示,1934年6月,因各省市學生會考,數學理化成績較劣,教育部令各大學利用暑假期間,創辦中等學校理科教員暑期講習班。北平師范大學擬定計劃自辦,而北大、清華則是聯合設辦。1935年,北大、清華仍舊按照上年的方式,再次進行聯辦,并由時任北大課業長的樊際昌前往清華大學磋商合辦事宜。
三校都有自己的大學章程,以及篤信和踐行學術自由、大學自治、教授治校的大學傳統,使之在大學內部深入人心,形成了制度認同。茲以教授治校原則為例進行說明。
清華教授治校的原則,體現在教授居于大學中的地位和作用,我們最為熟悉的就是清華校長梅貽琦的那句名言,“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關于清華大學以師資為第一要務,我們在梅貽琦對清華的總結中可以知曉,“師資為大學第一要素,吾人知之甚切,故圖之也至極”,“勿徒注視大樹又高幾許,大樓又添幾座,應致其仰慕于吾校大師更多幾人。此大學之所以為大學,而吾清華所最應致力者也”[3];清華大學在校級層面設立了教授會,即使是在國民政府頒布《大學組織法》(其中未有教授會的組織之設)之后,也依然堅守這一傳統,不改初衷,這在三校中是獨一無二的。
蔣夢麟出任北京大學校長后,“即努力整飭校務,聘請教授,更費煞苦心”。[4]蔣夢麟發展了教授治校的原則,他吸取美國一些大學的管理經驗,強調各級的細致分工,各司其職。他提出“教授治學,學生求學,職員治事,校長治校”的管理方針,把原屬各學院的教務和事務等工作,改由學校秘書處和課業處負責,改變了過去教授兼任各種學院事務的現象,使教授得以專心治學與教學。同時,他嚴格限制教師在校外兼課,使教授有充分時間研究和積蓄高深學問。此外,北大的評議會(司立法)和行政會議(司行政),吸納大量教授的加入,使眾多教授在教學、學術研究和學校大政方針上發表意見,發揮積極作用,以利于更好地貫徹教授治校的原則。
南開的教授治校也是蔚然成風。評議會、教務會議、各種委員會、事務會議各學院教授會議、各系教授會議中都是教授絕對力量的存在。南開特別注意師資隊伍的建設,教授延聘,開始委托專人負責。南開大學畢業并留校任教的吳大猷教授認為,“以學校的歷史、規模、師資陣容、在社會上的聲望言,南開實不能與北大、清華比擬,政府之重視南開,是由于什么考慮呢?無疑的,我以為是它的教授和課程的高水平”。[5]
通家之好是西南聯大人際關系的整合力量,是一條貫穿西南聯大的非組織形式的紐帶。西南聯大的“通家之好”由“四緣”關系——地緣、姻緣、學緣、校緣關系構成,最突出、最重要的是校緣關系。
通家之好可能是西南聯大教員之間最多的共同符號表達。三校之中,梅貽琦、胡適、張伯苓、馮友蘭、朱自清、周炳琳、吳澤霖、湯用彤、饒毓泰、江澤涵、羅常培、黃鈺生都有許多通家之好的故事。
1946年,在三校共同紀念聯大九周年校慶大會上,清華校長梅貽琦講道,“前幾年,教育當局談抗戰中,好多學校聯而不合,只有聯大是唯一的聯合到底,這不是偶然的,原因是由于抗戰前,三校對事情的看法與做法,大同小異,人的方面多半是熟人,譬如:胡適先生即為清華校友,馮友蘭先生是清華文學院長,但[也]是北大校友,再如南開之黃子堅先生,亦為清華校友,張伯苓曾為清華教務長,我本人亦為南開校友,已為“通家”。間或有遠有近,但是很好”[6]。北大校長胡適接著表達“說到三校是‘通家’,在美時,渠曾為全美清華同學會總會長,現在還是南開的董事。戰前清華校長羅家倫是我的學生。現任北大文學院長湯用彤,理學院長饒毓泰都是南開之教授。江澤涵也是南開校友。清華教授朱自清,是北大校友,諸如此類,舉不勝舉。”[7]
通過研究,我們發現,三校的通家之好,是三校的學術聯合的基礎、共同信念的基礎、人脈關系基礎、利益的基礎、價值觀念統一的基礎,是西南聯大團結、友愛、穩定的基礎,通家之好是親密的、有凝聚的融合劑,是西南聯大整個高等教育系統的聯合成功的基礎。
高校之間有效的合作離不開院校地位的接近,巨大的落差會造成彼此懸置的狀態,本身就直接影響彼此合作的心理和平臺的靠攏和對接。抗戰之前,國立北京大學、國立清華大學、私立南開大學,這三所一流的大學已然分別執中國國立大學和私立大學的牛耳,三校地位層次接近,辦學的任務層次都有研究生教育和本科教育,社會地位、辦學聲譽顯赫。在此不再贅述。
學科優勢的互補也是三校合作關系的融合劑。“早在抗戰以前,這三所大學在歷史學界和社會科學領域里已是名聲在外了”。[8]清華在理科和工科方面的成就卓越,工科的直接服務社會能力在戰時顯得特別珍貴和閃亮,而北大的自然科學也在不斷發展之中;北大在社會科學領域是潮流的引領者,而清華和南開是緊隨其后的追趕者;南開的現代經濟問題研究特別強調當前經濟問題解決,而清華則是在社會經濟史研究方面獨占先機。南開的經濟學和商學研究享譽中國大學,而且獨有的化學工程系,為聯大的工學院填補了系科的空白。接近的院校地位與學科的優勢互補,為三校之間合作組成的學術共同體走向學術的巔峰奠定了基礎。
西南聯大教學上和人才培養中的最大特色就是堅持通才教育,這是西南聯大能夠保持聯合的一種教育力量。通才教育相對于專業教育,目的是為了培養高尚情操、高深學問、高級思維,能自我激勵、自我發展的人才,主張知識的基礎性與經典性,知識內容的廣泛性和綜合性,它不主張過早的、細微的專業化。
通才教育不僅在西南聯大的教育思想上體現出來,也必然通過內部治理結構——聯合的結構反映出來。專業教育強調知識的分化細化,即知識專業的碎片化表現。通才教育思想上是強調綜合,較寬的口徑基礎,而不是分化和分裂。通識教育從一定意義上說是一種綜合和穩定力量的教育模式。
西南聯大的三常委及教授們都提倡或默認通才教育。戰前北大和清華都是實行通才教育的典范。領導人和教授的信念限制或解放著大學的結構,梅貽琦在集中體現了他的大學辦學理念的名文《大學一解》中,明確提出,“竊以為大學期內,通專雖應兼顧,而重心所寄,應在通而不在專”;“通識,一般生活之準備也;專識,特種事業之準備也。通識之用,不止潤身而已,亦所以自通于人也。信如此論,則通識為本,而專識為末:社會所需要者,通才為大,而專家次之”[9]。蔣夢麟早在創辦《新教育》月刊時,就主張以“養成健全之個人,創造進化的社會”為宗旨,這些都是通識教育的思想。[10]雖然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本人,“他不欣賞自由教育,事實上在南開大學的課程表中看不出自由教育來,他的定向是鼓勵職業的、實際的和技術性的學習。”[11]但是他也并不反對通識教育,在戰時環境設備條件有限的情況下,通才教育或自由教育體現的更豐富和廣泛的學科領域,對職業的、技術的和實際的學習何嘗不是一種有益補充。所以,西南聯大的教學核心制度——《教務通則》——清華大學的教學制度摹本,這一體現通識教育思想的具體實施方案,在北大和南開的認可度是非常高的,施行起來基本沒有障礙和阻力。
假如我們從組織系統的角度來認識通才教育與委員會治理模式之間的關系,可以清晰地看出,通才教育是委員會治理模式支撐性力量,委員會治理模式又是通才教育的具體體現。委員會治理模式的組織構成體現出機構的聯合,在運行過程中強調三校人員的聯合,強調學科綜合,特別是多學科和跨學科的聯合,這無疑與聯大的風格與精神相一致。而各項委員會體現出來的廣泛、靈活、適應性好,與通識教育理念與培養模式是一脈相通和延續相承的。
國民政府時期大學委員會制的運行思想,是以《大學》中的“絜矩之道”為引領。所謂“絜矩之道”,即《禮記》所云,“所惡于上,毋以使下;所惡于下,毋以事上;所惡于前,毋以先后;所惡于后,毋以從前;所惡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惡于左,毋以交于右”。
絜矩之道強調以互相信任為前提,顧及上下、左右、前后的關系,上下之間的關系以層層節制,左右之間的關系是分工合作,前后一致步伐整齊,使之關系分明,最終努力能上下溝通,活動靈敏,形成協同治理,以期達到整體連貫一氣,取得所謂“自治絲毫不茍,治事有條不紊”的效果。[12]
我們從聯大教授的行事風格和在委員會治理中協調關系的方式來看,絜矩之道對西南聯大內部治理影響頗深,亦成為西南聯大委員會治理模式的基本的哲學遵循。
西南聯大內部治理的統領和核心是合議制度,即實行委員會制的集體領導,集體決策的制度。同時,合議制度也是西南聯大內部治理結構中具有深遠影響的重要的制度性條件。
1937年8月底,時任國民政府教育部長的王世杰就推舉臨大常委負責人事致電張伯苓、蔣夢麟、梅貽琦和楊振聲,“組織規程第五條規定:常委一人負執行責,在使常委會議之決議對內對外隨時有人執行,不必遇事臨時推人。此為合議制度應有之辦法,否則將缺乏靈活與統一。茲擬請諸兄互推一人,以便照章指定。如虞一人偏勞,則每隔兩月重推輪任亦可。倘尚有其它意見,亦請見示為荷”[13],“如此則責任有歸,組織較易推行”。[14]可見,西南聯大的核心制度是共同負責的合議制度。互推一人的做法,在當時也較為常見,如1939年3月在重慶舉行的第三次全國教育會議,出席人員開始是規定凡是常委制的院校由常委互推一人出席,后又改為全體常委參加。
值得一提的是,合議制度在會議機制上、在行政工作運行中、在教學工作中已經成為西南聯大中行政人員甚至教學人員所明晰和共同遵守的根本制度,并在實踐中靈活運用。1940年8月,鄭天挺先生在日記中寫道,“如以為各長不稱職,可以更換三長,如以為常委不負責,則凡事皆合議行之。”[15]如此可知,合議制的議事規則已深入人心。合議制還體現在審查研究生的考試成績上,令人稱道,“開委員會導師閱卷委員聯席會議,審查昨今兩日研究生考試成績,純采合議制,試卷公開評閱”。[16]及至1945年2月,西南聯大的常委會上,適逢主席梅貽琦出差,但臨行匆匆,未指定代行常委職責之人,于是根據合議制度精神,出現了如下一幕,“五時至南開辦事處開常務委員會,……月涵先生行時未指代理之人,今日石先推余,余推石先,最后決定由石先、勉仲及余三人共代。”[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