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筑窩

春天里，我家來了一對燕子，媽媽說，它們是夫妻，要在我家過日子，養孩子。

堂屋里的屋梁上，已有兩個燕窩，住著兩對燕子，它們是去年就住下的老夫妻了。一到春天，它們又從南方返回來了。

爹爹說，來我們家的燕子，無論新的還是老的，都是我們的親戚，我們要愛惜。新來的這對燕子，發現堂屋已有燕子居住，就在門外的屋檐下筑窩。它們一趟趟從田野里銜來濕泥，泥里還帶著一些枯葉和細碎草秸。

工程進行得很不容易。因為沒有施工圖，常常要返工。

連續好多天，燕子夫妻白天抓緊施工，晚上卻不見了。它們晚上住哪里呢？

其實，堂屋的屋梁上，或我家的任何一間屋子，我們都是樂意接待它們過夜的。但是，燕子好像有自己的心事和處事的倫理，它們不愿打擾另外兩對年長的燕子，也不愿意改變主人家的生活秩序，給主人添麻煩。

那么，它們晚上住哪里呢？春天的夜里，天氣還是很冷的。

那天黃昏，天下著小雨，它們銜完最后一趟泥，向我們親熱地打了幾聲招呼，又飛走了。我追著它們的身影，飛快地跑出去，跑向原野，我終于看見它們了。它們并肩依偎著歇在電線上，在夜晚的寒風中，緊挨著羽毛相互取暖。露天過夜。

吹拂著莊稼的夜風，狂野繁密的露珠和滿天的星星，見證了它們清貧的生活、高貴的品德和堅貞的愛情。

我急忙回到家里，在門前菜地里挖了些濕泥，準備搭起梯子，幫助燕子筑巢，讓它們盡早住進新窩。

爹爹說：“人家燕子筑窩，心里是揣著一張祖傳的圖紙的。你心里有那張圖紙嗎？”

爹的話我信。爹會簡單的木工，他知道心里有圖紙是多么重要。

我覺得對不起燕子，在它們艱辛的時光，在這個泥濘的春天里，竟不能為它們幫一點忙。

親眼看著一趟趟銜泥忙碌的燕子，看著燕窩一點點漸漸成型，我心里滿含同情和慚愧，也滿含對這小小生靈的情感、智慧、技藝的猜想和崇拜。

（本文入選2020年廣東省深圳市中考語文試題，文章有刪減）

李漢榮：著名詩人、散文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散文集《與天地精神往來》《家園與鄉愁》《萬物有情》等。

意林：您的新書《萬物有情》對自然和生命充滿敬畏之情，這些取材是否與您個人的成長經歷有關？

李漢榮：《萬物有情》里面的文章，幾乎都來自我的生活經歷和生命體驗。比如，我在六七歲的時候，放過近一個月牛，我能感受到牛的忠厚和對我的友誼。它們一輩子吃草，做的是拉犁耕田的活，一生吃苦受累，最終卻難免被人吃掉的命運。雖然我放牛時間不長，卻讓我提前上了一堂自然課和生命教育課，啟蒙了我對動物的同情心。

意林：您的作品文字樸素、語言凝練，文章一氣呵成，細微之處可見真功夫。請問如何才能提高語言的駕馭能力？

李漢榮：文學是一門語言的藝術，它對語言有著極高的要求。善于用精準語言去從事寫作是一種基本功，這就要求我們平時多讀好書，多讀古今中外的經典名著，才能豐富自己的精神世界，豐富自己的想象力和語言庫房，為深刻而富于感染力的表達儲存充分的語言的“精兵良將”。俄國詩人馬雅科夫斯基說過：“要把一個字安排妥當，需要有一千噸的語言礦藏。”那么，多讀好書，多讀名著經典吧，好書能讓我們變成更豐富更好的自己，能讓我們成為語言的富翁，成為有愛心、有美感、有文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