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云氣的地方

趙宗彪

《史記》寫到的最早的統治者，是黃帝。按古時候的說法，他之所以能當一號人物，是因為他是神之子，“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聰明”。所以，他以一己之力，建立了各種官制，對天地萬物都進行了教化和改造，讓東方的人類走出了蒙昧。黃帝是一個全能的人，他幾乎發明了我們人類早期的所有東西：歷法、種植、房屋、紡織、車馬，等等。

幸虧司馬遷是個實在人，他沒有渲染那些傳說，只是平實地記錄了當時人們傳說中關于黃帝的種種故事，沒有將他當作神來寫。但從黃帝所做之事來看，則是非神莫屬。而當時人們對黃帝的崇敬，確實是發自內心的，司馬遷所到之處，都有著關于黃帝的稱頌。

從黃帝時代到秦朝一統，是統治者從神還原到人的歷史。商代夏、周代商，無一不用暴力。特別是春秋戰國的五百多年，各個王國之間的兼并、內斗不斷，兄弟之間、父子之間為了爭奪王位，暗殺、政變、內訌、陰謀不斷，原有的君權天授的傳說，也不大有人相信了，籠罩在君王頭頂上的神圣光環，早已蕩然無存。但是，在靠傳說記錄歷史的民間，君權神授的說法，還是有相當的市場。秦王嬴政統一中國之后，不滿足于稱王，很為自己的名號傷腦筋，認為自己功高蓋世，史無前例。最后，從三皇五帝中各取一字，組成了“皇帝”兩字。

秦始皇因為他的老爹本身就是秦王，所以，理直氣壯地當天下一號人物，他沒有必要去為自己編造一個神秘的出身。后來的漢皇帝劉邦，因為是靠著打打殺殺奪得政權，所以他十分在乎自己的出身，就編造謊言。作為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平民皇帝，他的造神功夫很耐人尋味：

劉邦因為私放刑徒逃亡，躲藏在蘆葦蕩中。有一次，喝醉了酒，聽說前面路上有一條大蛇擋道，他乘著酒醉，壯膽前行，揮劍斬斷了大蛇，然后繼續走路，最后醉倒在路邊。后來，據一個人告訴劉邦，他在夜間經過劉邦斬蛇處，碰到一個老太太在痛哭。問為什么哭，老太太說，這條蛇是她的兒子，是天上的白帝，剛才被另一個赤帝殺死了。說完，老太太就不見了。劉邦非常高興，當然到處宣揚，跟從他的逃亡者對他有了畏懼之心。遇見老太太的那個人是否真的存在，不得而知，反正故事的講述者是劉邦本人。

劉邦在逃亡期間，常常藏匿在芒碭的山巖水澤之間，他的妻子呂雉常常去送飯，每次都能找到他。劉邦問妻子為什么能找到他，呂雉說，你所處的地方上面常有云氣，向著有云氣的地方去找，常常可以找到你。這個消息到處流傳之后，自動跑來投奔他的人就多了起來。

為什么劉邦需要不厭其煩地說謊？因為他需要人氣，需要民眾的支持。和項羽不同，項羽本身就是貴族出身，身世顯赫，又有叔父的支持。劉邦除了編點神話故事哄哄人，他能有什么可以吸引人的地方，讓別人信任他、支持他，跟隨他去冒殺頭的風險？

登上皇帝寶座之后，劉邦更需要這些鬼話來昭示天下：我登上皇位，是天意所向，老百姓同意不同意無所謂，反正這是老天爺的選擇，大家除了高呼萬歲，都不能有逆天的想法。

這些鬼話，司馬遷并不相信，在他的筆下，劉邦根本沒有偉大神圣的影子。但是，后來還真有不少人相信，比如對民間影響很大的《三國演義》和《水滸傳》，里邊說的，依然包含著這些破爛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