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二奶奶

張粉英

“齊二奶奶”的名字是村莊人起的，只因她嫁給了一個姓齊的，丈夫排行老二。她真名是什么，村里倒沒幾個人記得住。齊二奶奶好看，標準是多年前的，也囿于一個偏遠小村莊的審美標準。

那是個大家都很窮的年代。窮到什么程度呢？舉個例子，那個時候一般人家廚房里有個油碗，碗里有個油捺子：在一根筷子的一頭捆個布球，火柴頭似的，放在油碗里，布球上就浸透了油。其實，油碗多數時候是空的，只有油捺子在。炒菜的時候，或烙燒餅，就把油捺子在燒熱的鍋里掃過，就算放過油了，為的是不會粘鍋。

就在那個家家有油捺子的年代，齊二奶奶會自制梳頭油。新菜籽油下來，她弄半斤放在鍋里熬，加什么東西別人不知道。油煉得冒煙的時候，熄火，趁熱放進去幾根碧綠的雞毛菜，刺啦刺啦后迅速撈出來。齊二奶奶說，這樣熬出來的梳頭油，光澤好，卻不油膩。

那時候日子苦，吃得不行，普通人穿戴打扮自然就不夠體面。但齊二奶奶不同，她的衣服，永遠干凈平整；她的發髻，一直光亮烏黑，一絲不亂。因為她有梳頭油。據說齊二奶奶還有私家秘制化妝品：蕎麥稈燒成灰，泡水，沉淀之后，用梳子蘸了那水梳頭，頭發又黑又亮又美。我后來查了查，蕎麥稈是弱堿性，長期使用，頭發會柔順亮黑。但一個字不識的齊二奶奶怎么知道的，至今是謎。

齊二奶奶喜歡戴花，各種花。槐花、梔子花、指甲花、晚飯花、黃麻花，都戴過。戴在發髻上，用發卡別住，緊靠耳朵后面，襯托出頭發的黑亮。五十幾歲的時候，頭發僅有幾根白的，也讓她巧妙地掩蓋起來，用一種烏黑的發網包著發髻。

村里人家來人相親，齊二奶奶都被邀請去作陪。齊二奶奶往堂屋一坐，再低矮的茅草房，也立馬亮堂堂。齊二奶奶會說話，一開口就讓人舒服熨帖，愿意微笑傾聽：“農村人只要有雙勤快的手，吃的穿的樣樣有。貧寒不怕，老實不怕，怕的是太懶不像話。這個小伙子是真不丑，能挑能扛，跌個跟頭抓把泥，丟了耙兒拿掃帚。”

齊二奶奶說，在農村，看一個家庭是否清爽，不一定要走到家里去，只要看看這家的女主人走出來什么樣子就行。如果一個女人連自己身上都收拾不好，會把家里其他人收拾得好？活見鬼。

齊二奶奶是我姐的鄰居。齊二奶奶去世多年，村里人提起她，還是一臉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