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美琴,馬超峰
(1.南京理工大學公共事務學院,江蘇 南京210094;2.南京林業大學 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江蘇南京210037)
社會組織黨建作為新時代黨建工作的重要內容,是聯結政黨與社會組織的紐帶,也是整合國家與社會的橋梁。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兩新”組織(新經濟組織和新社會組織)黨建全覆蓋的新要求以及直接登記和脫鉤改革后出現的新問題,使黨建逐漸成為社會組織發展的新內容。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指出:“健全黨的全面領導制度?!盵1]7在此背景下,黨對社會組織建設的影響力逐漸增強,嵌入式發展成為社會組織成長的重要選擇。而在嵌入過程中,基層黨建工作的廣延性容易使黨建內容模糊化,即可能造成黨建工作的泛化和虛化,而社會組織力量的薄弱性又容易出現開展黨建工作能力不足問題。與基層黨建和企業黨建不同,社會組織黨建面臨著規范和資源的雙重匱乏。因此,在借鑒“提能賦權、組織起來與上下聯動”[2]的基層黨建經驗之前,首先要解決社會組織的整合問題。而對于薄弱地帶的黨建工作,方法和載體均較為匱乏。已有黨建創新案例重點解決了空間整合問題,包括廣泛推廣的社區、社會組織和社會工作“三社聯動”模式,也包括新興公共空間再造模式,如上海陸家嘴金融城探索創建的“金領驛站”,將兩新組織等主體納入“關系式的開放的治理空間”[3]。但對組織整合問題仍有較大討論空間,黨建聯盟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形成的社會組織黨建創新模式。黨建聯盟是社會組織黨建工作中形成的聯合黨建模式,即政府部門、企事業單位、社會組織等黨組織間的共建、聯建與結對幫扶,目的在于克服單一社會組織黨建工作中的短板與不足。黨建聯盟是社會組織黨建的實踐創新案例,也是基層黨組織建設的有效方式。
已有社會組織黨建研究主要關注兩個維度:一是政黨塑造社會維度,即將新興的基層社會組織整合進政黨治理體系中,包括傳統使命型政黨延續而來的“政黨組織社會”[4]模式,也包括順應改革開放而加強的“政黨引領社會”[5]模式,目的在于實現黨的全面領導以及黨建工作的全覆蓋;二是組織嵌入政黨維度,即社會組織主動聯結政黨治理體系,從而共享相應的發展資源,實現黨建與業建的有效融合,提升社會組織發展質量。無論是政黨塑造社會維度的整合過程,還是組織嵌入政黨維度的聯結過程,二者都共享著“資源—嵌入”[6]發展機制以及“合法性機制與效率機制耦合”[7]的基本共識。黨建不僅使社會組織獲得新的發展空間,也塑造出新的國家、社會關系。
但在上述研究中研究者重點關注政黨整合過程,無論是“反映社會還是塑造社會”[8],都較少從社會組織維度來理解黨建開展的邏輯。即便是從社會組織視角展開的黨建研究,也往往是以單一組織作為研究對象,討論其嵌入性與調適性。而本研究則關注社會組織聯合開展的黨建工作,它是社會組織抱團實現資源互補的黨建模式。這種新型模式既有別于整合過程中的被動吸納,也不同于嵌入過程中的單一組織行為,它是黨建引領社會組織聯合而成的行動共同體。
社會組織黨建是新時代健全黨的全面領導制度的重要內容,也是社會組織提高發展質量的重要契機。在此過程中,社會組織通過采取戰略性行動將組織發展目標與制度目標相融合,從而實現資源拓展。但社會組織內在發展的差異性,使其在目標實現上存在一定的門檻,組織聯合成為開展黨建工作的重要選擇,黨建聯盟就是社會組織黨建實踐創新的典范。在社會組織聯合開展黨建的過程中,不僅受到縱向政黨整合因素影響,而且與社會組織橫向聯結程度密切相關??v向整合程度的差異與橫向聯結密度的不同,形成不同類型的黨建聯盟模式,而不同聯盟又再造了黨社關系網絡。
一位政治學者認為:“政黨既可以通過政府渠道來治理社會,也可以對社會發揮直接的影響。”[9]對于中國而言,現代國家的建構必須面對如何將離散的社會力量整合到國家體系中來,即“運用政治組織和政治力量將分散和分化的社會因素聯為一個整體并置于有效治理之下,以形成和維持政治共同體的過程”[10]62。中國共產黨作為國家和社會之間的核心力量,承擔著重要的整合功能,即以黨的組織體系為核心,對基層領域中的多元主體及其所掌握的資源進行耦合,從而實現相應的治理目標。從內核機制來看,政黨整合可以通過壓力考核、項目發包與激勵機制來實現對社會組織黨建工作的干預,從而構成社會組織黨建聯盟開展的縱向影響因素。
一是政黨整合往往呈現較高的整合強度。在實踐中,政黨整合的高整合度體現在具有層級性黨組織間的共建、聯建與結對幫扶,特別是黨組織間“自上而下的科層支配路線和自下而上的利益提升路線”[11]137。從一定意義上講,黨能夠通過科層支配力量減少不確定性、降低交易成本、獲得整合效益,也使分散的基層黨組織獲得了外部支持。對于社會組織而言,黨建過程中的縱向整合能給予其制度化、常態化和均等化的政治關聯可能,從而逐漸構筑出有效的黨社關系。借助強科層支配能力,黨建模式的整合效應主要體現在整合效率上,逐漸形成縱向到底和橫向到邊的黨建工作體系,有效提升黨的組織和工作覆蓋面。
二是由于基層黨組織間的對等關系,政黨整合有時呈現低度整合。在實踐中,當無隸屬關系或地位對等的黨組織間開展共建和聯建時,聯盟往往形成一種介于正式組織和非正式網絡間的競爭與合作關系?;谕|性壓力,“組織傾向于同自身相似的組織互動,這種趨勢在那些更具情感性而非工具性的關系中表現得更為明顯”[12]?;诖?盡管缺乏強制壓力,但黨建聯盟內部不同黨組織之間“在模仿和規范等相互影響的過程中也逐漸趨于同形”[13]。然而,僅有低整合度的黨建聯盟依然具有實踐意義,其價值在于聯盟成員間信任感的建立,從而提升黨建工作的有效性。
黨建聯盟作為基層社會組織聯合開展黨建工作的組織形式,不僅調整了國家與社會關系,也重塑了組織與政黨之間的關系。黨建聯盟承擔著“將不同利益和身份整合到連貫國家體系中”[14]的功能,也給予社會組織再造其政治關聯與社會資本的機會,但功能是否實現與機會能否轉化取決于聯盟本身的網絡聯結特征如何。此處的網絡聯結不同于技術層面的數字化網絡,而是在黨的引領下社會組織形成的政社關系、黨社關系與社會關系網絡。從特征上來看,網絡聯結具有松散到緊密的變化特征,即從“偶爾聯系”到“經常發生的、持久的和充滿情感”[15]36的聯結。而“不同網絡結構的社會資本會給組織帶來不同利益”[16],影響其對該網絡的參與度,包括時間、情感等方面的投入,成為涵養社會組織資源的蓄水池,進而影響社會組織的行為模式。
一是緊密聯結型網絡整合效果更強,傾向于選擇會議聯動、項目聯動、活動聯動等需要更多時間和情感投入的聯動方式。嵌入于緊密聯結網絡中的黨組織,更容易從聯盟中獲得“信任、支持和復雜知識”[17]。黨組織也因此在社會組織中擁有較強的認同,社會組織也愿意深度參與到聯盟活動中。因而,緊密聯結型黨建聯盟的整合效果較好,聯盟整體的可持續性較高。黨建引領下的社會組織不斷發揮“價值引領、公共治理、政治整合、政治監督與民主協商等功能”[18]。黨的組織體系與行政體系一同成為管理和培育社會組織的重要主體,一些社會組織黨組織弱化、虛化和邊緣化問題也隨之得到有效解決。
二是松散聯結型網絡的整合效果較弱,傾向于選擇信息聯動、互聯網平臺聯動、空間場地聯動等所需時間和情感投入較少的聯動方式。在此過程中,黨建工作往往實體化不足,甚至出現形式聯結的可能。不過基于弱聯結假設,“當不存在平衡壓力的情況下,嵌入于松散聯結網絡中的組織更容易發揮橋梁作用和獲得多樣化信息”[19]。黨建聯盟便是松散聯結型網絡的重要樞紐,成為整合社會組織內部行動的重要載體。同時社會組織也需要黨組織傳遞多樣化信息,但對聯盟活動的參與可能并不積極,維持在符合黨建基本要求的淺度參與層面。松散聯結型網絡的整合效果較弱,參與的缺乏最終影響了黨建聯盟整體的覆蓋效果,出現黨建形式化問題。但基于可用資源的有限性,社會組織依然會將松散聯結的黨建聯盟視為培育潛在社會資本的有效方式。
基于政黨整合理論和社會網絡理論,基層社會組織黨建聯盟可以進一步區分為四種類型,見表1所示。一方面,黨建聯盟中政黨整合差異性主要體現在黨組織間關系是否呈現出層級性特征,正是科層支配能力決定了政黨整合的高整合度,黨建聯盟也獲得了更好的整合效率。另一方面,黨建聯盟中網絡聯結差異性主要體現在黨組織間關系是否呈現出緊密聯結特征,正是持久的和充滿情感的關系影響了整合效果,而松散聯結下的黨建形式化問題則弱化了整合效果。
第一,將具有較高政黨整合與網絡緊密聯結的黨建聯盟模式命名為聯動整合型。政黨有效發揮縱向整合功能,形成黨政部門與社會組織間的緊密聯結,此時黨建聯盟的整合效應無論是短期和長期都是最大的。第二,將具有較高政黨整合與網絡松散聯結的黨建聯盟模式命名為引領整合型。政黨縱向整合功能受到黨組織間松散聯結的限制,此時黨建聯盟短期內形成的整合效率逐漸被既有松散社會結構所侵蝕。第三,將具有較低政黨整合與網絡緊密聯結的黨建聯盟模式命名為競爭合作型。無隸屬關系或權力關系的黨組織間為了發展進行橫向整合,既有競爭合作關系下產生的緊密聯結逐漸補充了整合效率不足問題。第四,將具有較低政黨整合與網絡松散聯結的黨建聯盟模式命名為任務合作型。既缺乏政治關聯、也無社會支持的渙散且弱小類社會組織,雖然通過聯盟形式達到黨建基本要求,但兩個維度的弱化最終阻礙了黨建聯盟的整合功能。

表1 社會組織黨建聯盟的類型學框架
社會組織黨建聯盟能夠整合組織發展資源,拓展組織發展網絡,從而促進社會組織發展質量提升。在整合過程中,由于不同區域社會組織“資源擁有量與供給力間的張力”[20],黨建聯盟具有情境化特征。依據多案例比較研究中的理論抽樣,選擇政黨整合與網絡聯結特征差異明顯的4個江蘇社會組織黨建聯盟(大區域黨建聯盟、跨部門黨建聯盟、園區黨建聯盟、街道黨建聯盟)作為研究對象,對通過半結構化訪談、實地考察與檔案搜索獲取的相關資料進行歷時性分析,探尋兩個維度不同組合下黨建聯盟的類型特征與內在機理。
大區域黨建聯盟是江蘇黨建聯盟的典型模式,它是“區域化+大黨建”的升級版。城市化的快速推進,既改變了原有城市空間的格局,又融入了新的發展要素。在此過程中,傳統封閉型單位黨建模式難以實現黨在基層社會的全覆蓋,也無法滿足基層社會對黨建服務多樣化的訴求,因而在城市建設的新領地逐漸出現了黨建工作的薄弱環節。在新領地建設更具凝聚力和號召力的黨組織成為基層黨政部門實踐創新的抓手。2017年6月,江蘇南京新城大區域黨建聯盟應運而生,它是新城區委組織部集中推動的樞紐經濟圈黨建新模式,縱向整合了“區—街—社”三級黨組織,共囊括轄區內12家駐地單位、155家企業、32家社會組織,形成“區域共融、組織共建、資源共享、多元共治”的基層黨建新格局。
首先,借助黨組織的縱向整合能力,大區域黨建聯盟提升了黨建工作的整合效率。一方面,通過制度化縱向整合,形成一系列聯動整合制度規范,包括《聯盟聯席會議制度》《聯盟黨建工作專項資金實施辦法》《專委會工作職責》等,強化黨建工作中的規范與制度。同時通過融合示范、目標考核、賦權授權等方式調動各級黨組織的積極性。組織部門將“聯盟單位構筑黨群服務中心”作為區委領導抓基層黨建的考核項目,強化街道社區黨組織建設“聯盟分站點”實體陣地的第一責任意識。另一方面,通過組織化縱向整合,區委組織部構建起統分結合的事業部制黨組織聯盟結構。通過搭建政務、駐地單位、企業、社會組織四大服務平臺,由具有專業能力的部門、機構或組織牽頭負責,完成平臺內資源整合。此外在黨政辦公室、組織人事科、經濟發展辦公室、民生服務辦公室分別設立共創、共建、發展、服務四個專委會,專人專崗負責統籌安排聯盟整體的黨建活動。
其次,縱向制度化與組織化整合,使大區域黨建聯盟形成上下聯動與橫向互動的工作機制,呈現緊密聯結的網絡特征。其一,以規范化和常態化的會議聯動、項目聯動和活動聯動方式構建“黨建工作基本網”,提升基層黨建的整合效果。自大區域黨建聯盟創立以來,通過召開季度聯席會議,共同商議區域黨建工作基本內容,打破封閉型黨建工作壁壘,構筑黨建工作的共享平臺,實現了街道社區、駐區單位和“兩新”黨組織間的對話交流。與此同時,以定期理事會形式進行相關項目發布,充實黨建工作中的業建內容,推動聯盟內各成員單位實現“黨建+業建”的良性發展目標。聯盟成立以來共征集各類需求78項、設立“幫扶基金”定期舉辦助學助困和就業送崗等公益活動50余次、完成12個小區的整治任務、引導各類組織100多名黨員就近參與志愿服務,有效鏈接起聯盟成員間的黨建教育和活動平臺。其二,以服務聯動方式建構“黨建結對服務網”,提升基層黨建的引領效果以及資源整合效果。通過區級機關工委牽頭政務服務平臺提速行政審批服務、由街道服務辦牽頭企業服務平臺提升企業發展服務、由街道社區服務中心牽頭社會組織服務平臺提高社區服務類組織承接政府購買項目能力、由綜管辦牽頭駐地單位平臺提升區域環境等服務。與此同時,各服務網絡平臺實現了緊密型聯結,通過加強具體黨務、日常聯絡、需求對接、點單認領、組織活動等工作,實現了聯盟的品牌建設目標。
總之,大區域黨建聯盟是應對日益多元化、流動化和碎片化城市基層黨建工作的創新模式,呈現出良好的聯動整合特征。其較好的縱向層級整合能力能夠提升聯盟整合效率,而縱向整合之下形成的緊密網絡聯結能夠提升整合效果,實現黨建工作的規模效應和溢出效應。作為黨建聯盟中的重要參與主體,32家社會組織在整合中擴大了組織生存空間,在行動中提升了組織發展質量,在互動中形成了良好的政社關系和黨社關系。
2016年江蘇淮安運河區委組織部發起成立了社會組織黨建聯盟,形成了具有部門整合特征的聯盟模式,目的是解決社會組織黨組織覆蓋率低、服務力量薄弱、組織間聯系薄弱、部門服務分立等問題。至2019年底,運河區社會組織黨建聯盟形成了“統一領導、部門合力、聯合共建”的大黨建格局,共整合35家社會組織??绮块T黨建聯盟以條線整合為特征,通過引領整合提升社會組織發展質量。
首先,跨部門黨建聯盟借助政黨縱向維度的動員能力,整合基層條線部門力量,為社會組織發展提供服務平臺。一是利用縱向動員整合力量,協同教育、文化、婦聯、司法、衛生等基層黨政部門,成立黨建指導協調中心,為社會組織提供相應服務。在此基礎上,設立文體活動、社區服務、愛心救助、法律咨詢、醫療衛生等8個社會組織條線分聯盟以及12個城鄉社區社會組織區域分聯盟,形成社會組織管理服務網絡。二是在組織整合的同時強化黨建人才培育,構建統籌協調的黨建聯盟人才資源庫。通過黨組織下派、聯盟成員互派、組織集中選派三種模式,將60余名黨建業務骨干充實到“區—鄉鎮—村(社區)”社會組織培育和孵化機構,從而實現社會組織和社會組織黨組織“雙孵化”目標,提升社會組織自身黨建發展質量。
其次,盡管跨部門黨建聯盟具有較好的縱向整合效率,但由于社會組織“低、小、散”的結構特征,聯盟內部往往呈現松散聯結的網絡特征。一方面,由于聯盟內成員較為分散,整合難度較大。雖然互聯網平臺是黨建聯盟普遍采用的技術手段,通過微信群和公眾號使成員參與其中,但網絡聯結的“點贊模式”并沒有轉化成“線上+線下”聯動模式,聯盟內的整合紐帶依然是“通知+任務”式的信息傳送。另一方面,由于跨部門整合中的目標差異以及社會組織對部門的過度依賴,聯盟平臺建設效率較高但整合效果不足。雖然聯盟協調中心設立了社會組織黨建專項經費,并采用規范競爭模式展開項目發包,但條線化的管理邏輯依然影響著黨建工作中的整合效果。
從總體上看,跨部門黨建聯盟是整合部門資源,推進黨建工作的有效方式,并呈現出引領整合特征。借助基層條線部門的動員能力,黨建聯盟的整合效率得到提升,但部門分立也影響了社會組織之間的聯結程度,限制了社會組織關系網絡的發展。因此,社會組織間的松散聯結影響了黨建工作對社會組織業務建設的輻射能力,社會組織容易出現有增長無發展的內卷趨勢。
蘇州古城區中心街道是文化旅游資源豐富的城市舊城區,2012年結合當地旅游資源成立了公益組織產業園,目的在于孵化和支持公益產業發展。2015年8月街道黨委結合社會組織發展現狀設立了園區聯合黨支部,并于2017年7月成立“公益先鋒”社會組織黨建聯盟,主要目的是承擔社會組織黨建的兜底責任,將分散的社會組織凝聚起來。經過發展,“公益先鋒”成為聯結街道工作與社會組織黨建的新通道,將24家社會組織有效整合進“資源共享、支部共聯、活動共辦、黨員共榮、區域共建”的區域大黨建工作平臺,實現社會組織黨建工作規范化與黨建服務的“無縫對接”。
“公益先鋒”黨建聯盟是回應園區社會組織需求而創辦的。古城公益組織產業園采用政府支持和社會組織自我管理的園區模式,形成較為獨立的公益行業鏈與生態圈。這種專業化園區模式促進社會組織較快成長,但存在“業建突出、黨建薄弱”的發展現狀。特別是在人員流動較大和黨員數量較少的小微型社會組織,容易產生黨建薄弱地帶以及黨建工作的規范性不足問題。隨著黨建在社會組織發展中的權重提升,社會組織開始重視黨建工作。為補齊黨建工作短板,提升社會組織間的整合力度,在基層部門與社會組織的合力之下,園區社會組織黨建聯盟應運而生。相比其他聯盟類型,公益園區內的社會組織由于專業性較為突出、資金來源較為多元、組織效益較為持續,社會組織在黨建方面呈現“想干、能干”卻“不知道怎么干”的矛盾狀態。黨建聯盟通過設立黨建活動投票制度、統一發布黨建為民服務項目、搭建黨建項目對接平臺來回應社會組織黨建工作訴求,從而解決社會組織黨建工作中的梗阻問題。
在“政府倡導與社會組織主動參與”合力推動下,“公益先鋒”黨建聯盟雖缺少縱向維度的強勢整合,卻形成以聯盟成員間競爭與合作關系為依托的有效黨建模式。競爭合作模式下“公益先鋒”黨建聯盟成員之間呈現出緊密聯結的網絡特征。一方面,街道黨委積極引導社會組織融入社區運轉良好的社會治理項目與活動中。通過制定協商性的項目發包制度,選任專職黨員下派指導,引導黨員群眾全流程參與,實現街道黨委與社會組織間的業務共建。另一方面,社會組織之間也自下而上主動抱團推進黨建活動。社會組織在街道黨委支持下主動與共建聯建單位聯系,動員黨員群體共同參與社區為民服務項目、群團組織活動、非公經濟建設、慈善公益等志愿服務。
總之,競爭合作型黨建聯盟使園區社會組織實現了空間整合,突破了基層黨組織縱向整合不足對聯盟整合效果的限制?;诠步摻▎挝婚g的競爭與合作,黨建聯盟獲得了量和質的雙重改善。與此同時,黨建聯盟給社會組織帶來更多的發展機會,有效提高了社會組織的服務面和影響力。值得注意的是,競爭合作型黨建聯盟對基層社會力量、制度激勵、項目資源等存在較強依賴,是一種地域性較強的黨建聯盟模式。
2017年江蘇泰州新川街道在僑街社區創建“聯心”社區黨建品牌,是街道黨委探索性集中打造的社會組織黨建聯盟,主要目的是調動社會組織在社區內部發揮黨群聯系的橋梁功能,順利完成黨員干部“大走訪”活動。自聯盟成立以來,“聯心”黨建聯盟共培育和吸納社區服務類社會組織10余家,主要是“雙重管理”向“直接登記”制度改革后新成立的社會組織?!奥撔摹迸c前述“公益先鋒”同屬于街道發起的區域化社會組織黨建聯盟,然而“聯心”更趨向于一種自上而下“任務型”的政黨整合模式,聯盟呈現出政黨整合不足和網絡聯結松散的特征。
首先,基于任務目標而建立的社會組織黨建聯盟模式,表現出低度整合特征。自黨建聯盟成立以來,共搭建起1條經濟類和2條弱勢群體類組織體系,完成招商引資7項、幫助25名殘疾人就業、向困難群眾免費發放愛心人士捐贈物品350多件。雖然黨建聯盟取得了一定的成績,但是相關活動在舉辦時間上具有隨機性,在具體目標實現上也具有較大彈性。與此同時,“聯心”黨建聯盟成員還完成了為50多名殘疾人提供日常照料、向20多名弱勢群體提供免費午餐等服務,但上述政府購買項目卻具有不穩定性。由于“社區社會組織的活動資金主要由政府提供,社區社會組織自籌資金和社會資金的投入相對較少”[21],因而導致社區服務類社會組織對黨政部門的依賴度較高。可以說,在任務壓力下構建的黨建聯盟,其目標在于回應考核中的各項指標,往往動員能力較強但整合能力較弱。
其次,以任務為導向的社會組織黨建聯盟,組織間的網絡聯結也較為松散。在任務導向之下,政府將社會組織發展量化為考核指標,容易導致社會組織建設出現形式化問題。在2017年新川街道醞釀成立黨建聯盟時,社會組織便開始對照相關要求調整組織規范和業務范圍,以期獲得更多的發展機會。在此背景下,社會組織發展是任務指標和政府購買項目的推動結果,因而社會組織缺乏一定的社會基礎,組織間也缺少相應的網絡聯結。
綜上,基層黨委通過社會組織黨建聯盟,配合常規治理機制,以完成黨員干部“大走訪”任務。然而在縱向層級權力缺乏和橫向社會資源不足的情況下,黨建聯盟的持續性不足。從一定意義上講,“聯心”社會組織黨建聯盟具有任務導向特征。隨著治理任務的逐漸完成,為任務而聯合起來的部分黨建聯盟出現弱化與虛化問題。因此,依賴于基層行政支持的社會組織并沒有發展出更多常態化的關系網絡和可持續的社會資本。
黨建聯盟作為社會組織聯合黨建的創新模式,是黨引領社會組織的新方式,也是對社會組織關系網絡的再造。作為社會組織短期內創造的關系,在長期中也會因為這種關系而提高組織能力,因而社會組織聯合黨建將進一步拓展組織發展空間。但是由于社會組織自身資源稟賦差異以及組織所面臨的情境不同,黨建聯盟在塑造社會組織發展網絡的同時,也需要在“情境合法性”[22]與組織“能動性”[23]之間權衡。本文將其歸納為“情境適配”機制,用以描述不同聯盟模式下社會組織黨社關系網絡的形成過程及其優化條件。
黨建聯盟不僅要構建黨與社會組織之間的關系,還需要整合社會組織間的聯系。在關系網絡再造的同時,由于社會力量、縱向整合、橫向關聯等因素的不同,黨建聯盟實踐類型存在差異,實踐過程具有情境特征,因而黨社關系網絡具有多樣化特點,情境適配機制成為理解黨社關系網絡形成的關鍵。
首先,黨建聯盟是構建社會組織黨社關系網絡的重要因素。黨建聯盟在縱向維度借助政黨力量使資源得以整合,在橫向維度則通過網絡聯結使組織框架得到拓展,縱橫力量的協同形成了黨建引領的“黨社關系網絡”。不同于單一社會組織形成的黨社關系,黨建聯盟創造性構建了黨社關系網絡。它不僅夯實了黨與社會組織之間的垂直關聯,還有效帶動了社會組織之間的水平關聯,從而實現了黨建薄弱環節的有效補位,拓寬了社會組織的發展空間。
其次,社會組織黨建聯盟的模式差異調適出不同特征的黨社關系網絡。與黨建聯盟建構邏輯相同,黨社關系網絡與黨的領導、社會組織自身資源稟賦、組織之間聯結程度密切關聯。在情境適配機制下,任務合作型聯盟調適出“形式聯結型黨社關系網絡”,競爭合作型聯盟調適出“業建合作型黨社關系網絡”,引領整合型聯盟調適出“黨建引領型黨社關系網絡”,聯動整合型聯盟則調適出“黨建業建融合型黨社關系網絡”。正是黨建聯盟的結構特征,塑造了黨社關系的網絡特點。雖然不同黨建聯盟調適出不同黨社關系網絡,但總體上社會組織聯合黨建的情境適配機制反映了政黨整合效應、黨社互動性以及社會組織黨建業建融合性三者間的匹配關系(見圖1)。

圖1 社會組織聯合黨建的情境適配機制
作為一項強干預型制度規范,社會組織黨建的目的在于強化黨對社會組織的領導,提升社會組織的發展質量。黨社關系網絡優化則需要協調“國家、(公民)社會、政府和政黨”[24]34間的多重關系。在此過程中,情境適配機制并不是簡單的關系重構,而是條件疊加中的關系優化,從而實現黨建引領向黨建融入的深化。
首先,當黨建聯盟的展開缺乏充足的社會力量時,社會組織黨建工作往往是組織結構的擴展。黨建聯盟只能選擇“任務+合作”的運作方式,以提升社會組織黨建工作的覆蓋率,與之相伴的社會組織網絡則是形式聯結的黨社關系網絡。此時作為引領功能的黨建并未嵌入社會組織之中,社會組織間所建構的新興網絡也無法嵌入既有社會結構之內。作為平臺而建構的黨社關系網絡,給社會組織發展提供了可能,但是網絡之內的資源依然較為缺乏。
其次,當黨建聯盟的展開擁有較為豐富的社會力量時,黨建開始嵌入社會組織,并在組織之間形成政黨整合邏輯的黏合劑。這種政黨整合邏輯的黏合劑有利于建構社會組織發展的良性秩序,即借助社會組織之間的競合關系,黨建聯盟成為業務開展的重要平臺,業建合作型黨社關系網絡逐漸形成。此時,黨社關系雖然具有一定網絡優勢,但是以業建為主導的關系網絡依然遵循著市場化的邏輯,因而網絡的公共性建設以及網絡的黨性建設成為短板。
再次,當黨建聯盟具備社會力量豐富和縱向整合較好這兩個條件時,黨建具有協同社會組織間關系的功能。通過縱向維度的政黨力量,促進社會組織之間、社會組織與政府部門之間、政府部門之間的整合,形成引領整合型黨社關系網絡。眾多社會組織在黨建關系網絡之中,開始跨越既有的組織邊界,黨建與業建之間形成互動。政黨作為一種核心要素,成為社會組織成長的動力來源。此時,黨社關系網絡成為社會組織與政府之間的新橋梁,也成為社會組織之間發展的新平臺。
最后,當黨建聯盟具備社會力量豐富、縱向整合較好、橫向聯結顯著三個條件時,黨建完成了從引領到融入的過程。社會組織黨建聯盟不僅是組織間學習的知識平臺,也是黨社關系互動的協商機構,社會組織之間形成了黨建業建融合的黨社關系網絡。融合型黨社關系網絡不僅是社會組織發展的資源平臺,也是社會組織知識學習、價值塑造、公共性建設的價值平臺。在此過程中,黨建完成了從制度植入到規范認同的過程,逐步內化為社會組織成長的內部組件。
黨建成為社會組織建設中的關鍵一環,是社會組織發展的必要條件。對于規范和資源雙重匱乏的社會組織,黨建聯盟是社會組織組團開展黨建工作的實踐典范,發揮著“主體補位”和“社會建構”功能,成為“黨與社會的鏈接”[25]。在此過程中黨不僅規范著社會組織發展的路徑,而且再造了社會組織行動的空間。通過黨建聯盟形成黨建合力,改變以往“有組織無活動,有活動無質量”的社會組織黨建發展困境,鞏固黨建工作的薄弱環節。需要指出的是,在黨建聯盟的建構過程中,一方面需要強化黨的領導,保持黨的引領地位,把握社會組織建設的政治方向,另一方面需要帶動組織能力提升,在聯盟中形成黨建與業建的有效融合,擴大黨在社會組織領域的號召力和凝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