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找人說說話

文/新疆·夏愛華 圖/劉莉萍

自從老伴病逝后，老余頭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下就蔫了。

足足半個月，老余頭沒有出門。望著墻上掛著的老伴遺像，老余頭老淚縱橫。不敢大聲哭，怕鄰居聽見。

這天，太陽特別好，老余頭背著手，出了門，他想找人說說話，說說和老伴相濡以沫幾十年的日子是怎么過來的，說說自己的懷念之情。

走到小區門口，門衛跟他打招呼。老余頭，出去啊？我想找老周頭說說話。老周頭啊，你還不知道吧？前幾天腦溢血突發，走了。這么快？是啊。上午進醫院，下午就進太平間了。這年頭，什么都快。

老余頭還想再聊幾句，可門衛顧不上老余頭，一個箭步便沖到院子里抓人去了。那個人門衛是認識的，常趁他不備溜進來順手牽羊。老余頭望著門衛匆匆離去的背影，搖搖頭，嘆口氣，一個人出了小區，慢慢往前走。

街上很熱鬧，人來人往，可是老余頭一個人也不認識。

一拐彎，老余頭進了公園。公園里人也很多，可他還是一個人也不認識。人工湖邊的樹下有條長椅，長椅一頭坐著一個姑娘。

老余頭在另一頭剛坐下，姑娘就板著臉說，哎，這里有人呢。

哪兒有人？人在哪兒？

一會兒就來了，給我買飲料去了。

那我等他來了就走……

神經病！姑娘說著，瞪他一眼，一跺腳走開了。

唉，老余頭嘆口氣，還是找不到一個能說說心里話的人。

回到家，老余頭打電話給兒子，兒啊，有空兒回來看看我……

知道了，明天是你生日，我們一定來。

好，我等你們來。

又撥電話給女兒。

妮啊，有空兒回來……

知道，明天是你七十大壽嘛，我一定回。

啪，電話掛斷了。

老余頭的淚，靜靜地往下淌。

好一會兒，反應過來，擦擦淚，老余頭去買菜——明天兒女都要回家來呢。想到這兒，老余頭的心，又漸漸暖起來。

老余頭的生日，人來得真不少。兒子一家人，女兒一家人，兒子還帶著幾個同事，女兒還帶著幾個朋友，熱熱鬧鬧的三桌人。

老余頭一直在廚房忙活。來的都是客，他得招待。兒子端著一杯酒進來，說，爸，你辛苦了，祝你生日快樂！老余頭一仰脖喝完了酒，說，我的兒……

兒子已經轉身出去了。

兒女們和他們的朋友，同事們聊得起勁，老余頭一句話也插不上，只好哄孫子孫女玩兒。吃完飯，麻將桌支起，兒女和客人們壘起了“長城”。一玩就是一夜。老余頭遞煙倒水，忙得不可開交。

天亮了，人走了。老余頭望著桌子上的殘羹剩飯發呆——剩得這么多，自己得吃幾天啊！抱著老伴的遺像，老余頭喃喃自語，老伴啊，唉，現如今，找個人說說話也這么難啊！

沒過多久，老余頭住進了精神病院。老年癡呆癥，沒事就自言自語，昏頭昏腦，把家里的東西全送給鄰居了。鄰居覺得不對勁兒，打電話叫老余頭的兒女回來。老余頭的兒女帶父親一檢查，確定病癥就犯了難。工作太忙了，沒辦法，兒女一商量，就把父親送進了醫院。

入院第一天，老余頭瞧著身上的病號服覺得新奇。一轉頭，一個跟他穿同樣衣服的人正凝神望著他，一聲不吭。

老余頭問，你是誰？

你是誰？

我是老余頭，退休職工。

我是老余頭，退休職工。

老余頭笑了。

你真逗。

你真逗。

我想跟你說說話。

我想跟你說說話。

老余頭一聽，手舞足蹈，心花怒放——這下子，可找到可以說說心里話的人了。

激動之下，感慨之余，老余頭拉著對方的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