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丹青白馬澗

姑蘇西郊白馬澗所處的地勢，實在是蠻不錯的，天平山、支硎山、花山……逶迤起伏，黛色的山巒氤氳水氣般撲伏著將龍池和鳳潭兩池碧潭掬攬入懷，欸乃，一聲山水綠！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遠在東晉，一個叫支遁的高僧看中了這爿山山水水，于是，在山間建寺隱居，禪修之余放放鶴、養養馬，馬躍凌空、鶴翔于天，書圣王羲之、名相謝東山……衣襟飄拂、步履如飛，紛紛慕名追隨而來，馬蕭蕭、車轔轔，名流云集，形成了水墨道場，播下了文化的種子。

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兩千多年前，這里迎來了一位蓑衣敝履的客人，白日，他牽著吳王夫差的愛駒，飲馬龍池；夜間，臥薪嘗膽，痛定思痛。《易經》云：見龍在田。如果把君王比作龍，那么此時的勾踐就是一條蟄伏伺機的潛龍，戰敗之恥、亡國之辱燃起錐心泣血的復仇之火，一場曠日持久的復國大戲悄然拉開了帷幕。勾踐的心事，或許只有白馬澗的山水聽得真切。不遠處，靈巖山上的夫差正沉溺于館娃宮中曼妙的舞姿，那一雙凌波水袖，舞老了錦瑟年華，也舞碎了大好江山。西施，這個來自苧蘿山下的浣紗女，得到了吳王夫差極為深厚的寵愛，但像露水般一閃即逝，因為，二十年后，那破空而來的金戈鐵馬，將令江山易主、舉國成殤。可憐的少女，助勾踐成就了霸業，自己卻背上“紅顏禍水”的罵名被沉入江底。站在心遠樓上，似乎能感受到這位絕代佳人的氣息，她的呼吸是凝重的，她的嘆息也一定是無奈的。倘若沒有這場戰爭，她嫁作鄰家婦，舉案齊眉，兒孫繞膝，該是何等的福分！

王圖霸業，譬如朝露。而白馬澗，也因吳國這場滅頂之災沉寂了千年之久。明末，一個叫趙彥材的故宋王孫手搖折扇閑逛至此：山與山之間，是一彎淺淺溪流，涓涓款款；溪畔，鳥語花香；遠處，黛山如眉，禪寺掩映，一縷寂寥空靈的禪音，讓人身心為之一爽，有了禪意的山水，更平添了幾分精氣神。這不是住家避世的最好地方么？于是，趙老先生寒泉濯手、凈石敷坐，過起了“室無器、堂無客、衣不制、食不庖、庭不剪草、席不除塵”的省心日子。他的兒子，就是那個反書鳥道、率性放達的趙宦光，頗諳老父心思，傾盡家資買下整座寒山嶺，開山劈石，建造別舍；鑿壁引泉，千尺如雪飛瀑像畫一樣裱裝在自家門口；詩酒逍遙，在宣紙上寫，也在山石上寫，“謝晏諸嶺枕其盎，白馬眾流環其腰”，一頭是滾滾紅塵，另一頭是蓮花佛國，縱心塵外，忘卻今夕是何年，便是天上人間了。

漫步在十里棧道上，看看有半個多世紀的古樟、銀杏，巨篁成林，蟬鳴悠遠。這里的天藍得特別，將白云映襯得鮮亮且具層次感；這里的水綠得撩人，為風塵仆仆的旅人帶來別樣的清涼愜意。山上，是千年繚繞的香火；腳下，有萬古不老的龍池，偃仰縱橫山水間，探出手，似乎能接一把天地間的靈氣，也難怪身居九重的帝王六下江南均下榻此地，尤其是乾隆，這位中國歷史上最富有傳奇色彩的風流天子，他的足跡遍布大江南北，用現在的話來說，算得上一枚“資深驢友”，見多了名山大川，卻偏偏對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情有獨鐘。法螺庵聞鐘祈福、翠巖寺誦經參禪，他見龍池的潭水碧幽老綠，心生歡喜，朱筆一揮，瀟瀟灑灑題下了“明鏡漾云根”五個大字。人字型的御道蜿蜒至寒山嶺，洗心泉畔，他俯就下身，掬一捧清冽的山泉，洗了下沾滿風塵的臉，亦洗去了滿腔的俗務，走進清幽的山塢，流連寒山草堂：觀瀑聽雪閣、賞墨云中廬、吟詩彈冠堂，說到底，乾隆的骨子里是文人的，當他看到飄飄灑灑的“千尺雪”三個字，似乎嗅到一股隱士的氣息從深邃幽長的時間隧道里透出來，同為皇室后裔，深藏功名的趙宦光卻比九五之尊的自己活得逍遙、死得安閑，他由衷地羨艷，即興題詩“凡夫果不凡，即境知神仙”；讀了清淡直白區區千字的《寒山志》，彼時的天子已不復“上天之子”，與古人神交，做起了朋友，“欲起宧光問，居斯可宥否”，徹頭徹尾當了一回“山水之子”。

“日月博大，人生浩翰，生命的精彩卻不在權位，不在富貴，不在世俗的享樂，不在平庸的爭奪，而在于心靈的自由，精神的馳騁”——徐卓人。作為帝王，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然趙宦光給予他的，正是乾隆在別處得不到的心靈自由和精神馳騁，有了皇帝的駐蹕，毫不起眼的寒山嶺，一度成了器宇軒昂的皇宮嶺。

或許，沾染了帝王龍氣，瀕臨絕跡、古老珍稀的水中活化石“桃花水母”驚現龍池，每臨桃花汛，透過清澈純凈的碧潭，那柔軟如綢、晶瑩剔透的“水中蛟龍”一張一合，無聲地訴說著地球生命的發展演變史。

生為都市人的最大苦楚，莫過于嗅不到山林草木的自然清香，城市里不是沒有樹木，可被高樓廣廈壓迫、為車輛尾氣熏染、被蜂擁人流簇擁，氣色萎黃寡綠，似大疾初愈的病人，沒有生氣。然白馬澗這塊“生態綠肺”中掩映的樹木，卻蔥蘢蓬勃、生機盎然，它成了都市人散心、洗肺的天然氧吧。初春，一大清早，成群結伴的登山客翻過山頭，走在水濱步道上，大汗涔涔卻神采煥發；仲夏，約三五好友，一葉竹筏泛龍池，山也綠來水也綠，暑意頓消不思歸；深秋，漫天的紅楓如一簇簇燃燒的火團，遍地的銀杏似為大地鋪上了一層層厚實的黃金甲；寂寥無事的雪天，就上云根茶樓，泡一盞碧螺春茶，憑欄靜眺鳳潭雪景，也不失一種消俗愜意的做法。

山仍是那個山，水還是那個水，穿越了兩千五百年時光的白馬澗，依然波瀾不驚、歲月靜好。龍池的四時風景，不管如何變幻，總有一種抹之不去的清麗，因為青山綠水間的它，無論哪個年代哪個季節，呈現在世人面前的，都是一幅幅耐人尋味的水墨丹青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