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鳳凰

離家的第二百七十一天，我坐上了開往漠北的列車。列車行駛在雪原上，窗外下著雨。我盯著車窗上向后奔走的水滴，眼前不斷掠過后退的白樺林，突然遐想，這旅途中，我們到底擁有了什么，又錯過了些什么。

我伸手推開車窗，西伯利亞吹來的風，凜冽，溫柔。鄰座穿著灰色呢大衣的青年問我，不冷嗎？我搖搖頭，仍把臉埋進頭發里。他掖了掖圍巾，不再說話。夜色迫近，車廂里亮起一盞盞小燈，橙黃的燈光傾覆到我的發尖，溫暖包裹著我。鄰座青年打來熱水，放了一杯在我桌上，我向他道謝。他笑了，對我說，很少見只身穿越漠北的姑娘，第一眼見你就覺得你很像一種花一一鳳凰花，一種只開在南方的花。我有些驚訝。

我出生在江南的一座小城，從小聽著吳依軟語長大。我家院子里種著一棵鳳凰木，自打我記事起，每年梅雨季節一到，滿樹花開，紅的令人觸目驚心，慕名而來的旅客絡繹不絕。我的父親曾說，阿瑛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女好，生于北方的冬卻偏如這鳳凰花，熱烈的緊。我的母親，喚作阿瑛。可惜我只見過鳳凰花開，卻不曾見過我的母親。

列車員小姐甜美的聲音劃破了冰冷的夜：“列車將要在這個小站停留一晚，望旅客們睡個好覺。”四周橙色燈光一點點的熄掉，而我卻睡意全無。四周是暗的，只有我的眸子是亮的。青年小聲問我，在哪里下車。我說，漠河。中國最北邊的地方，我最想去的地方。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又搖搖頭，中國的最北端呀，為何獨自去那里？

“走天涯，尋人。”

我是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小時候被鄰居家的孩子欺負，他們說我的媽媽不要我了。我哭著問奶奶，媽媽去了哪里？奶奶總是嘆氣，然后指著院子里的那棵鳳凰木對我說，喏，阿瑛她變成鳳凰花了。幼時不懂事，我常常一個人撐著傘站在樹下，望著一樹火紅直掉眼淚。

我的父親是鎮上一位安分守己、頗受人敬重的教書匠，人到中年，依舊風流倜儻。鎮上的人們常說，父親母親年輕時是如何的般配，只可惜……大人們顧及我年紀小，總是避諱著談論我的母親。那天父親在巷口的茶館喝茶，同座的李伯偶然談起父親母親年輕時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只可惜……那天我破天荒的接上一句，只可惜，阿瑛她心狠，丟下個半大的奶娃娃就走了。我平靜的說完這一了熟于心的話，挑釁似的望著父親。果然，他紅了眼眶，打翻了手里的茶，水和葉潑墨一地，像是女子好看的妝面。半晌，才牽起我的手，說：“走吧，回家去吧。”

那晚，父親一個人坐在鳳凰木下，一言不發。我問奶奶：“爸爸他生我的氣了嗎？”她搖搖頭，轉身進i了里屋。父親開始點煙，星紅的小點滅了又燃起。他極少抽煙，可我喜歡看他抽煙。父親朝我招手示意我過去，我說：“你們別當我是三歲小孩，媽媽她到底去了哪里？”懸在半空的手直直落下，父親深吸一口煙，沉吟良久才對我說：“她走天涯去了。”

“一個人走天涯？”青年疑惑的望著我，我笑笑，從包里拿出半瓶威士忌，“喝酒嗎？他不接，執著追問，“尋誰？初戀？”我熟練的把酒倒進杯子，淡然的說：“尋我的母親。”他啞然失笑，接過了我手中的酒杯。車廂里彌漫起淡淡的苔蘚味，泥煤味，威士忌的苦味，旅途的苦味。

我離家踏。上旅程的那一天，奶奶擔憂的拉著我的手說：“乖囡囡，記得早點回家啊。”父親什么也沒說，只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這樣，一個人開始了漫長的旅程。我不敢回頭，我知道奶奶一定在擦眼淚，父親也點燃了煙，一回頭，就真的走不了了。那阿瑛呢？當初她是如何下定決心離開的？我不知道答案。

我的母親，是個畫家。年輕時和一群熱愛自由的朋友們一起云游四方采風，走了大半個中國，來到了這座城。正值初夏，滿樹鳳凰花開的熱烈，看倦了北國白雪的她，為這熱烈的風景著迷，也為鳳凰樹下穿一襲青衣的父親著迷。

他們在這里住下了，阿瑛每天都來院子里畫鳳凰花，順帶著把少年俊秀的側臉搬進畫中。少年也常邀請她到家里作客，她在樹下畫畫時，他就坐在她身旁讀詩。

鳳凰花的花期很短，轉眼，她的朋友們都離開了，她一個人留了下來，為了來年的盛放，也為了父親。父親日里去學校上課，母親就在樹下畫畫、看書，夜晚他們又一同走在青石板路上，談論著那些消散在歷史風塵中的前人，日子平淡如水又美好如詩。有一次父親喝得爛醉地回家，他說：“如果能回到從前……如果能回到從前，那該多好啊！”說著說著，就開始哭，像個小孩子一樣，不論奶奶怎么哄都哄不好，只說著要找阿瑛。

父親和母親結婚之后，就有了我。可是母親卻一天天的消沉下去，她厭倦了一成不變的生活，厭倦了這座城。她骨子里，是向往外面世界的。我出生之后，母親對父親說，好好照顧孩子。然后一個人背起行囊，走天涯去了。那一夜，滿樹花落，一地殘花。我的母親，從此不再回來。

青年說，像你這樣的女孩子真是少見呢，獨特是獨特，也太孤獨了些。我想了想，的確也是。曾有人說，想陪我走這一程，也有人說，讓我嫁給他。這一路走來，有太多的人在我的旅途中走走停停，來了又離開。可惜的是，山水兩相隔，到最后，也還是踽踽獨行。

窗外的陽光穿透了云翳，列車又繼續緩緩開動。青年放下杯子，他說，下一站他就要下車了。下一站是他的家鄉，我返程時如果想去轉轉，讓我一定要聯系他。看著他真摯的眼神，再三囑咐我一定要去找他，我突然很感動，旅途中能遇見一個相投的陌生人，著實不易。我笑著點頭答應，我說我一定會來找你。

下一站很快到達，我站在車門前送別青年，手里攥著他寫給我的地址。說是一定要再見，可是我們彼此知道，一轉身，就不會再重逢。窗外的風景緩緩開始向后移動，青年在站臺上朝我揮手。最后一站，是漠河，母親的故鄉。

父親寫信告訴我，院子里的鳳凰木又綠了枝椏，奶奶做好了我最愛的莼菜鱸魚湯等我歸家。我在旅行中逢到過的許多人，尋到過的許多景，聽過的看過的許多浪漫的故事，他們都不曾在我的心里黯淡絲毫。窗外的風景向后飛奔，我知道，終有一天，我會尋到我的母親，我終會踏上回家的旅程。

上官雨露

瀘州高中2017級學生。2018年10月曾在《世界日報》上發表了《想送一朵玫瑰給你》，2018年9月在《現代藝術》上發表《六月紙城的故事》，2018年5月在《瀘州文藝》上發表《寫給錦城的故事》，2017、2018、2019年在《江陽文藝》上發表《童年時光》《寫給四月的信》《一個人的旅程》，2013年在9月在《瀘州晚報》上發表《“球迷”表哥》，2012年4月在《酒城新報》（原瀘州廣播電視報）上發表《假如我會變》《美麗的大海》，2010年6月在《瀘州廣播電視報》上發表《我愛我們的學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