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義
17歲少年被指控“蓄意謀殺”——
郭松: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厭惡和難以忍受,于是翻身起來拿出刀,走到趙的床前。
在檢察審查環節,我隨辦案檢察官見到了郭松。他高高的個頭,適中的身材,臉上尚透著幾分稚氣。不管誰見了,估計都難以將他和殺人犯畫上等號。
法庭上,未成年人刑事檢察辦公室的趙檢察官和我一起坐在旁聽席上。他說,從案發到開庭的三個多月里,郭松的表現比較平靜,沒有一般孩子犯了大錯的驚慌和懊悔。
我聽了,有點詫異。
法警將郭松帶上法庭后,我認真觀察。果然,他神色平靜,甚至沒有向旁聽席上的家人張望一下,而是按照要求,徑直站在了被告人席上。
“被告人郭松,請問你的出生時間?”審判長發問。
郭松的回答讓臺下一片唏噓——僅僅17歲!
審判長又問其文化程度,郭松略一停頓:“大專。”
整個庭審過程,嚴謹、肅穆,公訴人、辯護人及證人輪番上陣。但是,我更感興趣的是這個少年是如何講述自己作案過程的。下面,是他的講述——
我們一個宿舍的幾個人中,我最煩趙方正。因為他睡覺打呼嚕,嚴重影響我休息。一天,我等他睡著后,專門拍了一段他打呼嚕的視頻,發在朋友圈里。他知道后特別生氣,找我理論。他的行為影響了我休息,他還有理了?我當即就和他吵起來,結果兩人不歡而散。從那以后,我倆誰也不理誰。
事發前兩天,他當著很多同學的面,舊事重提,啰啰唆唆的,說了一堆關于我的壞話。我本來就心煩,見他這樣不依不饒的,更加窩火。士可殺不可辱,我決定給他點顏色看看,不能就這樣算了。因為心里不快,我就走出校門去散心,當轉到附近的農貿市場時,我買了一把刀。
那天晚上,我百無聊賴,打游戲打到晚上11點。宿舍熄燈后,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得很。到了凌晨3點半,我還沒睡著,但宿舍其他人都已經進入了夢鄉,而趙方正的呼嚕打得山響。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厭惡和難以忍受,于是翻身起來拿出刀,走到趙的床前。他睡在上鋪,我便踩在床頭的桌子上,掀開趙的被子。他仰面躺著,我沒有猶豫,朝他胸部扎了三四刀,最多不超過五刀,然后拉起被子,捂住他的口鼻,直到他不動彈了才松手。
這時,我的大腦似乎清醒了過來。我用手機撥打了110,告訴接警員我的位置,說這里有人被殺了。
與此同時,宿舍里的其他同學被驚醒,見此情景全都大驚失色。有的哆哆嗦嗦地給輔導員打電話,有的打120,有的慌忙出門找老師,還有個同學想去拿地上的刀,我沒讓。我用毛巾擦干凈手上、身上的血,然后把外衣穿好,坐在自己的床上,等警察來。
趙方正的母親孫愛華:你說,睡覺打呼嚕是什么大毛病嗎?就這,也值得你動刀去殺他?
郭松在法庭上供述,他曾遭到趙方正的數次辱罵:一次是因為關宿舍門的聲音大,趙方正罵了他;還有一次是他和同學在一起,因為一件小事,趙方正當著同學的面罵了他。這兩次,他都沒和趙方正理論,但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
至于這次行兇的直接導火索,郭松供述:“那天,我倆都在宿舍玩《魔獸世界》,他在游戲里扮演的角色被游戲里的盜賊弄死了,他罵道,‘練盜賊的人肯定都有心理疾病。而我在《魔獸世界》里扮演的角色恰恰是盜賊,這點趙心知肚明。我覺得趙分明是在罵我,頓時氣血上涌,決心弄死他,讓他給我永遠閉嘴!”
在法庭辯論階段,公訴人提出,郭松因生活瑣事與趙方正產生矛盾,遂購買兇器將被害人刺死,有蓄謀殺死被害人的主觀故意。“郭松故意殺人罪成立,應受法律嚴懲。但是,他作案后主動撥打110,其行為構成投案自首,可以從輕或減輕處罰。”同時,公訴人在法庭上也表達了對郭松的量刑意見。
審判長對郭松說,他可以自行辯護。郭松搖搖頭:“我沒什么可說的。”
法庭上,在聽到公訴人、受害者親屬聲淚俱下的指控后,郭松終于對自己的行為表示了懺悔:“我痛恨自己的罪行,我給社會造成了巨大危害,對被害人親屬在精神和經濟上都造成了損失。這里,我向他們說聲對不起。但是,我更對不起我的家人、朋友,對不起所有關心、幫助過我的人。今生,我報答不了你們了,希望來生再報。”
對于郭松的懺悔,坐在旁聽席上的趙方正的父母并不接受。他們陳述時強調,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因此主張判郭松死刑。他們不認為郭松有自首行為,也不認同他的悔罪態度。
“你說,睡覺打呼嚕是什么大毛病嗎?就這,也值得你動刀去殺他?”趙方正的母親孫愛華不斷地向郭松發出質問。趙家經濟困難,趙方正是家中獨子,也是唯一的希望。如今趙方正一死,全家人的希望就破滅了。
訴訟中,趙家人向法院提起附帶民事訴訟,要求郭松賠償趙方正的死亡賠償金、被扶養人生活費等共計50萬元。對此,郭松表示愿意賠償。但是當審判長問他是否同意進行委托賠償時,郭松表示不同意,因為自己家的經濟狀況也不好。可他將被判刑,沒有賠償能力,在審判長的追問下,他不情愿地表示,可以由他母親作為民事賠償委托人。
此時,一個戴口罩的中年婦女早已泣不成聲,她就是郭松的母親。她當庭表示,自己可以作為兒子的民事賠償委托人。
審判長詢問趙家人是否愿意就民事賠償部分進行調解,趙家人同意了。經商議,賠償金額確定為46萬元。此時,審判長轉向郭松問:“被告人,你是什么意見?”郭松似乎良心發現:“我應該賠,必須賠……”此時,他似乎才有了真正的追悔和不安,以及對法律的敬畏。
筆者:郭松見父親不僅不能為自己主持公道,還如此粗暴地對待自己,內心充滿憎惡,認為自己就是父親的出氣筒,家里毫無溫情可言,于是開始用武力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詩人泰戈爾說:“當人是獸時,比獸還壞。”就是說,人與野獸的區別,是人有理智且受過教育。當人受到的教育越少,其行為越趨向于動物。這里的教育,不單指學校教育,還有家庭教育和社會教育。而家庭教育是教育的起點,也是一切教育的基礎。
通過對此案的調查了解,我發現,郭松之所以變得如此殘忍暴力,是因為其家庭中“愛的教育”嚴重缺失。
郭松的父親郭力量,是某企業電焊工,婚后因無力購買住房,和妻子一直居住在妻子的娘家。孩子小時,妻子為照顧孩子,沒有出去工作。等孩子大了之后,她做過飯店服務員、化妝品推銷員、保險公司職員等。夫妻倆性格不合,三天一小吵,十天一大吵,幾次鬧離婚,卻因各種原因沒有離成。
在搖搖欲墜的婚姻里,郭松的媽媽從內心瞧不起郭松的爸爸,覺得他無能、平庸,不是惡語相向,就是冷嘲熱諷。憋著一肚子委屈的郭力量,沒有能力征服世界,也沒有本事贏得妻子的尊重,于是破罐子破摔,把拳頭伸向了柔弱的兒子,尤其是喝酒之后,老子天下第一,說打就打,說罵就罵。
郭松原本活潑可愛,但在父親的拳腳之下,慢慢變得沉默寡言起來。
到了青春期,郭松有了攻擊性。一天,郭松和同學因誤會發生爭吵,兩人動了手。沒占上風的郭松心里本來就有些憋屈,誰知同學回家把事情告訴了家長,家長不由分說闖進郭家,和郭父大吵。對方家長社會地位高,又長得高大,郭父只好點頭哈腰地賠禮道歉。等對方走后,他帶著一肚子怨氣,暴打郭松一頓。
郭松見父親不僅不能為自己主持公道,還如此粗暴地對待自己,內心充滿憎惡,認為自己就是父親的出氣筒,家里毫無溫情可言,于是開始用武力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郭松一案,追根溯源就會發現,他之所以犯下大錯,與家長錯誤的教育方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首先,郭松的父母關系不和睦,多次當著孩子的面發生爭吵,沒有給孩子營造溫馨的家庭氛圍。
其次,郭父不能正確處理家庭矛盾,把氣撒在孩子身上,多次打罵孩子,嚴重傷害了孩子的自尊心。
再次,郭松的父母對孩子在學校遭遇的不公平不管不問,也沒有給孩子應有的指點和引導,告訴孩子應該怎樣正確地解決人際關系困擾。
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青春期孩子難以做好情緒上的自我管理,一旦和他人發生矛盾、受到挫折,特別容易沖動、憤怒,進而做出報復、攻擊行為。
在檢察機關待久了,經歷的案件多了,就會有一種特別的感慨:每一起暴力犯罪案件,于外人而言,只是飯后談資;于當事者家庭而言,很可能是毀滅性的傷害。這樁校園慘案,就一下子毀掉了兩個家庭。所以,家長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一定要擔起責任,千萬不可大意或心存僥幸——
首先,要有正確的家庭教育理念,營造溫馨的家庭氛圍,用自身的良好行為影響孩子。家長的言行,孩子會看在眼里,記在心上,并不自覺地加以模仿。日常生活中,家長要教孩子如何待人接物,如何與同學和諧相處,鼓勵孩子成為善良、有愛心、受歡迎的人。
其次,要尊重孩子。家長要眼光長遠,格局放大,把孩子當朋友一樣對待。當孩子遇到難題時,要蹲下身子,耐下性子,與其平等交流。家長要善于和孩子互動、交心,當孩子說出自己對事情的看法時,家長要與孩子一起商量解決,給他足夠的信心,用理解和愛意陪伴孩子健康、快樂成長。還要教孩子學會尊重他人,不要傷害別人的自尊心。本案中,郭松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殺害他人,但趙方正對郭松屢次辱罵,嚴重傷害其自尊心,也是引起悲劇的一個因素。
任何孩子的成長都不會是一帆風順的。當孩子遇到問題,尤其是與他人產生矛盾而無法排解時,家長要及時發現,積極引導,幫助孩子解決問題,絕不能在孩子最需要你的時候,讓愛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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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