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闡釋學翻譯四步驟角度對葛浩文英譯《酒國》的譯者主體性及其翻譯觀與方法研究①

李 楠

一、引言

闡釋學派的翻譯觀強調譯者對原作的理解與闡釋。其代表人物喬治·斯坦納認為翻譯過程包括四個步驟，即信任、侵入、吸收和補償。文章作者認為譯者主體性在翻譯四步驟均有體現，因此以葛浩文英譯的莫言作品《酒國》為例，分析譯者主體性在這四步驟中的體現，進而探討葛浩文的翻譯策略與方法。

二、喬治·斯坦納的翻譯四步驟

闡釋學派翻譯理論代表人物喬治·斯坦納提出的翻譯四步驟包括信任、侵入、吸收和補償。

第一步是譯者對于原作的信任。斯坦納認為信任的基礎頗為復雜，“來自社會上的動力，前人的成就——‘有人在你之前已經成功地翻譯’——這些因素使譯者敢于接受任務。”(謝天振，2008)

“譯者的第二步具有襲擊、掠奪性”。斯坦納認為譯者理解與闡釋原作是帶有侵略性的，但同時也體現了其主體性。

第三步是吸收。譯者對原作理解之后要進行闡釋與表達，包括形式與意義。譯者在這一過程中選擇翻譯策略與方法。因此，吸收過程也體現了譯者的主體性。

經過前三個過程，加上譯者與原作者的語言文化差異，譯本與原作無法完全對等。譯者需要采用一些翻譯方法使兩者平衡，即為補償過程。

三、譯者主體性在葛浩文英譯莫言《酒國》中的體現

《酒國》是我國當代著名作家莫言的長篇諷刺小說。小說圍繞主人公的日常生活展開描述，主人公在辦案過程中，雖不斷提醒自己不喝酒，卻最終因醉酒淹死于茅廁里。莫言于201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葛浩文對其作品的譯介。該小說的英譯本是葛浩文的杰出譯作代表之一。美國著名漢學家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具有“中國現當代文學首席翻譯家”稱號。關于翻譯家的地位與角色，葛浩文就認為翻譯者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他(譯者)是一位傳播人，一位解釋人，在國際了解的鎖鏈上，他是最重要的一環”。(葛浩文，1984)

在英譯《酒國》的過程中，葛浩文充分發揮其主體性，使譯作完美表達了原作。

(一)信任

“所有的理解及理解的外化表現——翻譯，都始于信任。”(George Steiner，2006)這種信任可能來源于譯者的語言能力、翻譯經歷和翻譯經驗、對原作的信賴等。

在談到對漢語的感情時，葛浩文曾說:“我發自內心地去愛中文，就是覺得它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東西。”(閆怡恂，2014)對中文的熱愛、良好的語言能力和豐富的翻譯經驗使得葛浩文所譯作品得到廣泛認可。

葛浩文英譯中國作品眾多。讓他在國內聲名遠揚的莫過于作家莫言的作品英譯。《酒國》是他翻譯的第三部莫言的長篇小說。在其譯者注中，葛浩文指出該作品的寫作特點，并給予高度評價，“《酒國》對中國讀者產生強烈沖擊。……更少有如此結構新穎之作。”(Goldblatt，2000)

由此可見，在對翻譯文本進行選擇、建立信任的過程中，葛浩文發揮其主體性。

(二)侵入

譯者對原作的理解過程受到其文化意識與理解力的影響，說明譯者在這一過程中發揮著自己的主體性。

1.基于譯者文化意識的侵入

譯者與原作者文化意識的差異會造成理解上的差別。葛浩文與莫言的語言與文化背景的不同使得兩者的文化意識多少存在差異。

例1:這是一篇遠離政治、遠離首都的小說，如果再不能發表，就是“天絕我也”!(莫言，2017)

It's a story far removed from politics and from the capital.If this one doesn't get published，then I've been‘abandoned even by Heaven’!(Goldblatt，2000)

這一句出現在李一斗寫給莫言的信中。“天絕我也”表達絕望、無奈之情。中國傳統文化中，有“盡人事，聽天命”的觀念。“天”是民間群眾想象出來的命運之“神”。葛浩文采取歸化策略，將“天絕我也”譯為“abandoned even by Heaven”，將中國文化中的“天”與西方文化中的“天堂”對應，能讓英語讀者快速領會被天堂拋棄所帶來的絕望無助之情。

2.基于譯者文本理解力的侵入

譯者的第一重身份是讀者，在理解原作的過程中多少會滲透自己的想法。

例2:親娘，我叫你親娘還不行嗎?親親的娘，您大人不見小人的怪。(莫言，2017)

“Dear woman，”he said.“Does that help，calling you dear woman?My dearest woman，don't be offended by someone as worthless as I.”(Goldblatt，2000)

丁鉤兒發現了女司機與余一尺的非一般關系后，痛罵女司機。女司機因而歇斯底里。丁鉤兒為阻止她的瘋狂行為，說出以上話語。此處，丁鉤兒稱呼女司機“親娘”，一來表達對她行為的無奈，二來降低自己的身份，表示對她的乞求。此處，葛浩文將該詞翻譯為“dear woman”，而非“mother”，巧妙地避過“mother”使讀者產生的身份誤解。

(三)吸收

理解原作后，譯者要進行闡釋與表達。這一過程包括形式與意義的表達。

1.形式上的吸收

漢語與英語的語言表現形式差異較多。譯者需要關注原文的文體特征。

例3:慢慢走，要欣賞。驢街二里長，殺驢鋪子列兩旁。(莫言，2017)

Walk slowly，enjoy the sights.Donkey Avenue is a mile long，with butcher shops on both sides.(Goldblatt，2000)

這兩句話出現在李一斗所寫文章《驢街》中，文體類似順口溜，兩句最后一個字押韻，韻腳為“ang”。莫言通過李一斗的語言刻畫出愛好文學、賣弄文字但略有語言濫用的形象。為了保持李一斗的人物形象，葛浩文將該句也譯成押韻句，即譯文中“sights”和“sides”押韻。既保持了形式上的一致，也體現出對人物形象描繪的一致。

2.意義上的吸收

英漢互譯的難點之一在于意義的闡釋。原作者莫言在該小說中用詞豐富靈活，充滿生活氣息。譯者需要透徹理解原作語言的意義，進而加以闡釋，這一過程無不體現著譯者的主體性。

例4:疲乏至極的偵查員在電梯里與情敵余一尺狹路相逢。仇人相見，兩眼通紅……(莫言，2017)

The exhausted investigator was face to face with his romantic rival Yu Yichi in the narrow confines of an elevator.When enemies meet，eyes glow with the fires of jealousy...(Goldblatt，2000)

偵查員丁鉤兒和余一尺因女司機而成為情敵，此處“仇人”指的就是這兩人。一般意義上，“仇人相見，兩眼通紅”是指仇人之間因仇恨而表現出怒火。而此處兩人的仇恨是因與女司機的情感糾葛而起，所以是互相嫉妒的恨意。葛浩文在譯文中將兩眼通紅譯為“eyes glow with the fires of jealousy”，將嫉妒之恨翻譯出來，而非停留在字面意義或一般意義上，與原文的意義十分貼合。

(四)補償

經過譯者的理解與闡釋，加之語言與文化差異，譯文與原文之間的平衡被打破。為恢復平衡，譯者需要進行補償。葛浩文通過一些翻譯方法調節翻譯過程中出現的失衡，如增詞、替換等。

例5:真正的高陽酒徒喝酒何用佐肴?(莫言，2017)

True connoisseurs of liquordo not need to snack when they drink.(Goldblatt，2000)

該句中“高陽酒徒”出自《史記·酈生陸賈列傳》，是秦代末年謀士酈食其的自稱。現多用來指嗜酒而放蕩不羈的人。該詞屬于文化負載詞，對于英語讀者來說可能比較陌生，會影響其對文本的理解，造成意義的缺失。英譯該詞時，葛浩文采取了替換的翻譯方法，將“高陽酒徒”意譯成“true connoisseurs of liquor”，表示真正的喝酒行家。如此一來，該句的意義更加明晰，也彌補了文化負載詞造成的意義缺失，使譯作與原詞保持了平衡。

四、葛浩文英譯《酒國》的策略與方法

葛浩文對于中國文化懷有較深的情感。在被問及如何把握傳達中國文化與保持譯文可讀性之間的平衡時，他曾說過:“當然希望能做到既保留文化特色又保持譯文的流暢。”(李文靜，2012)然而，保留原文特色與保證譯文可讀性之間的平衡始終是翻譯中的難題。作為一名外國譯者，翻譯中國作品時，葛浩文或多或少有這種擔憂——“麗君比較傾向減低這種‘異國情調’(exoticism)，……我想原因之一在于她是中國人，可以拋棄自己的中國性(Chineseness)而不怕被人責備，我卻不能。我不是中國人，如果也那樣做就變得像殖民者了，好像在說‘我們的語言更好，我們不需要這種表達法’。所以跟麗君相比，我會保留更多。”(李文靜，2012)可見，葛浩文在翻譯時較傾向于保留原文特色的異化策略。

例6:正義萬歲!真理萬歲，人民萬歲，共和國萬歲。……我也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莫言，2017)

Long live righteousness，long live truth，long live the people，long live the Republic....Long live me，too.To all，long life，long life，long long life.(Goldblatt，2000)

例句出自丁鉤兒被灌醉后的內心描述。原文利用詞語的重復，展示了丁鉤兒醉酒后的胡言亂語。葛浩文利用“long live...”結構的重復，將原文意義表達出來，并巧妙利用語法錯誤的英語句子“long long life”模仿原文的句子結構，一方面表現出丁鉤兒醉酒后語無倫次的狀態，同時將原文的語言風格展現出來，實現了原文特征在譯文中的完整呈現。

當然，翻譯多少會造成原文的缺失。但總體來看，葛浩文的《酒國》英譯本采用異化翻譯策略，并使用增詞、省略、重復等翻譯方法與技巧，使得譯文與原文風格貼近。

五、結語

闡釋學翻譯觀認為理解與闡釋是譯者在翻譯過程中的重要步驟。由于語言文化的差別和譯者與原作者之間的差異，譯者在翻譯四步驟中需要發揮其主體性，以保證譯文的忠實與完整。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在英譯《酒國》的每個步驟中，葛浩文均充分發揮了其主體性，并巧妙采用了異化翻譯策略及各種翻譯方法與技巧，保證了譯作與原作之間的平衡，使譯文臻于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