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飛宇
(重慶師范大學 重慶市抗戰文史研究基地,重慶 401331)
抗戰時期,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另有譯名“海敏威”“漢明威”“漢敏威”等)曾有過一次中國之行。國內學界關于海明威此行的研究,已有不少成果問世,其中首屈一指的,當推楊仁敬編著的《海明威在中國》。此書于1990年11月由廈門大學出版社初版,后經增訂,又于2006年5月再版,“第一次系統地以海明威抗日戰爭時期的中國之行為中心,向讀者闡述了此行的目的、經過、收獲和意義”,并“結合當日的歷史背景”,譯出海明威所寫的報道、其新婚愛妻瑪莎后來的回憶錄、美國學者的評論,輯集中國報刊的有關報道等,“從不同層次來審視海明威對中國的訪問”,[1]262被譽為“有志人士研究和鑒賞海明威作品不可多得之佳作”[2]3,“填補了海明威研究的空白”[3]1(王佐良語),“具有國際意義”[1]263。此后,又有楊耀健的《海明威的重慶之行》(載《公民導刊》2013年第1期)、李春發的《海明威的中國抗日烽火行》(載《黨史文匯》2015年第8期和第9期)等,陸續披露出部分新的史料。但鑒于種種原因,上述成果或有遺漏,或有失實,本文將立足于彼時的報刊文字,對海明威中國之行的有關史實,再作考訂與補佚。
1941年2月22日下午,海明威偕其第三任妻子瑪莎·蓋爾虹(Martha Gellhorn)乘“飛剪號機”抵達香港,據國民黨“中央社”消息,“伊等系新在瑪德里結婚,將在此間逗留數日,即行赴渝,搜集材料,供寫作新書。在渝期預定一月”。[4]
3月25日,海明威夫婦由香港飛抵韶關。此是據“中央社韶關二十六日電”。[5]不過,3月23日的《大公報》,曾采用“曲江二十一日下午七時□專電”的消息,在第2版的簡訊《美著作家海明威抵韶》中,報道海明威已于“二十一日晚由港抵韶”。兩說不一,尚待進一步考證求解。
26日上午11時[6],海明威訪謁第四戰區余漢謀長官(其時,當局將第四戰區劃分為四、七兩戰區,余曾任第四戰區副司令長官,后任第七戰區司令長官——引者注),“陳述來華愿望,余長官對海氏此行,除表熱烈歡迎外,并將中國抗戰情勢及最后勝利把握,一一詳加分析,旋設午餐招待,戰區高級軍官均作陪,賓主異常歡洽?!盵5]

圖1 海明威夫婦在韶關調查粵北戰況
28日上午8時,由“戰區長官部及政治部派員陪同”,海明威一行出發到“前線參觀,約一星期后始返韶”。[7]此間,海明威曾有“冒險事跡”。5月16日,香港《士蔑西報》(Smith)晚版披露:“海明威在韶關時,某夜曾隨中國部隊進入廣州。華軍于是夜將日本軍事建筑若干所破壞。彼等一行分乘沙船三艘,乘夜向下游進駛,在廣州近郊登陸,完成破壞工作,于拂曉前安然引去。據傳此次之冒險,給予海明威以深刻之印象,證明各方所傳淪陷城市內之日軍夜間常撤至安全地點,以避免中國游擊隊之進攻一節,確屬事實?!盵8]此事后經《中央日報》、《大公報》、《新華日報》、《申報》等轉載,盛傳一時。
4月4日晚,海明威夫婦“由韶抵桂”[9]。6日下午5時[10](或云“六時”[11]),又由桂飛渝。
海明威抵渝后,下榻在宋子良公館[12]。宋子良系宋美齡胞弟。1941年,曾任滇緬運輸委員會主任,后又參與中國銀行管理工作。1942年宋子文出任國民政府外交部長,曾任命宋子良赴美全權處理租借物資事務。[13]140但邢增堯卻認為是宋子文公館。他在《海明威密會周恩來》中寫道:“孔祥熙邀請海明威入住他的官邸。海明威婉言謝絕。當時,宋子文在華府負責國防采購業務,重慶的寓所無人居住,海明威夫婦遂入住宋宅。”[14]24不過,相較而言,當時的報道應該更可采信。8日下午,瑪莎·蓋爾虹在宋宅接受國民黨《中央日報》記者采訪,談及中國印象,至5時結束。[12]
海明威夫婦在渝“晤及彼所希望謁見之人及參觀彼所欲看之處所”[15],“原定九日晨飛蓉,臨時因氣候不佳,未能成行,改于十日上午九時乘中航機飛成都”[16],并由行政院秘書夏晉熊陪同。至下午4時,方抵蓉。[17]在蓉逗留兩日之后,12日晨10時,又由蓉飛渝。[18]
15日下午2時,海明威飛臘戍,并“轉往仰光及新加坡”。[19]29日夜,返抵香港。[20]
對于海明威此行,《讀書通訊》第22期[封面作“民國三十年三月十六日出版”,但據其內容,則在四月,觀其前后數期,或是因出版延期所致]的“文化新聞”之“文化界動態”,首條即云:“美國名作家海明威(Hemingway)于本月七日來渝,慰問中國抗戰,備受各界歡迎。已于十四日乘機飛昆明,取道新嘉坡返國。”[21]15其中來去的時間都不準確。
再反觀《海明威在中國》對海明威行程的說明:“9日由重慶飛成都參觀軍事學院和軍工廠等。13日飛回重慶。”“16日離重慶飛昆明”。[22]1其有關時間,幾乎全部錯誤。而與此同時,該書的“新聞集錦”已將部分報道輯錄,但編著者卻并未據此更正正文。此種首尾不顧之處,書中并不少見。
《海明威在中國》還根據有限的資料,將當時國內有關海明威的報道,按報紙(實則是按政治標準)分別提煉出各自的特色,如“香港《大公報》:率先報道,全力以赴”[22]23、“《重慶中央日報》:謹慎報道,內外有別”[22]25、“重慶《新華日報》:如實報道,不卑不亢”[22]27等。但綜觀上述報道,多是據“中央社訊”而來,文字也大同小異,如此歸納,實無必要。
1941年4月14日,重慶九個文化團體,曾為海明威夫婦聯合舉辦歡迎會,“俾紹介海氏與中國社會人士相見”[15],而“每團體規定派十四人出席”[23]3。宴會雖名為“歡迎”,但實則是送別。關于此次歡迎會的盛況,有兩則報道,可供參考。
一是《九文化團體歡迎海明威》,載重慶《大公報》1941年4月15日第3版:
【中央社訊】中美文化協會、中國新聞學會、重慶各報聯合委員會、國民外交協會、國際反侵略大會中國分會、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中國國際聯盟同志會、中央文化運動委員會、政治部文化工作委員會九文化團體昨日下午四時至六時,假嘉陵賓館舉行茶會,招待美作家海明威夫婦,到孔祥熙、陳銘樞、張道藩、蕭同茲、陳博生、許世英、潘公展、董顯光、吳國楨、陳訪先及外賓等三百余人。孔祥熙主持,略致歡迎詞,并領導全體舉杯對海氏夫婦表示歡迎之忱。旋請著名古琴師黃錦培演奏《陽關三疊》,并請琵琶名家楊大鈞彈《蜀道行》及《十面埋伏》兩曲。海氏夫婦對我國古代音樂深感興趣,頻加贊賞。五時許盡歡而散。
二是《九文化團體昨歡迎海明威 孔會長主席領導全體舉杯示敬》,載《新蜀報》1941年4月15日第3頁:
【本市訊】美國名作家海明威夫婦,于日前抵渝后,各界人士均極表歡迎。中國新聞學會、重慶各報聯合委員會、國民外交協會、國際反侵略大會中國分會、中美文化協會、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中國國際聯盟同志會、中央文化運動委員會、政治部文化工作委員會九文化團體于昨(十四)日下午四時至六時,假嘉陵賓館舉行茶會,歡迎海氏夫婦,到中美文化協會長(應為“協會會長”——引者注)孔祥熙,國民外交協會主席陳銘樞,中央文化運動委員會主任委員張道藩,中國新聞學會理事長蕭同茲,重慶各報聯合委員會總干事陳博生,國際反侵略會尹葆宇,政治部文化工作委員會謝仁釗,暨許世英、潘公展、董顯光、吳國楨、陳訪先、杭立武、劉師舜、陳炳章、段茂瀾及外賓與中外記者等三百余人。席間由孔會長主席,孔氏起立略致歡迎詞,并領導全體舉杯對海氏夫婦表示熱切歡迎,忱(衍字——引者注),旋請著名古琴師黃錦培演奏《陽關三疊》,并請琵琶名家楊大鈞彈《蜀道行》及《十面埋伏》兩曲,海氏夫婦對我國古代音樂深感興趣,聞后頻加贊賞。五時許孔會長舉杯祝海氏夫婦健康,至五時半賓主盡歡而散。
相較于《大公報》,《新蜀報》的報道更為詳切,尤其是關于出席人員名單及其身份的介紹,不乏史料價值。
此外,另有兩篇特寫,為這次盛會保存了大量具體的細節。
特寫之一:《歡迎海明威:嘉陵賓館的一個盛會》,載重慶《中央日報》1941年4月15日第2版。該篇已為《海明威在中國》全文收錄,其中提供的信息,有三點值得強調:一是“海明威先生歡迎會”的“時間:四月十四日下午四時至五時;地點:陪都風景最優美的嘉陵賓館。參加團體:中國新聞學會、各報聯合委員會、國民外交協會、中美文化協會、全國文藝抗敵協會、中央文化運動委員會等九個單位”。二是關于宴會就座的情況:孔副院長“引導著兩位貴賓入席,坐在一排直列長座的橫端,孔副院長中間,右海夫人,左海先生,再右是張道藩先生,最左是蕭同茲先生”。三是席間擔任英文講解的是“廣播電臺的彭樂□”。
特寫之二:陳秉彝《海明威夫婦歡迎記》,載《中央周刊》第3卷第40期(第16頁),1941年5月8日出版?!逗C魍谥袊肥眨皲浿?/p>
四月十四日下午,中國新聞學會等九個團體,在嘉陵賓館舉行一個充滿和諧氣息的歡迎茶會。嘉賓是來自波濤洶涌的太平洋對岸的名作家海明威先生和他的新婚夫人。
四年來,中國在抗戰建國上所表現的能力,使多少人認為是歷史上的神跡;多少遠道的友人,懷著不同的心情,到過這抗戰建國的司令臺,來看看這神跡,于是他們恍然感到這并不是神跡,而是歷史上的必然。他們多掛著微笑回去。因為他們眼看一場正義和侵略的搏斗,侵略者已經是喘不過氣,慢慢的在倒下去了。海明威先生昨天頻頻說著“China is wonderful”,也許也有這個感想吧。
四時半,孔副院長陪同海明威夫婦走進大廳,后面接著走的是近四百位賓主。五六只開麥拉把目標都集中在嘉賓身上。嘉賓又忙著和大家握手。
孔副院長坐中間,左是海明威先生,右是海明威夫人。大家還沒坐下,開麥拉又出動了,海明威先生表示著異常的歡迎,輕輕的坐下來,接受這許多鏡頭的狩獵。
在鏡頭下面,海明威先生及其夫人的豐采,給人看得最清楚:海明威先生的個子比孔副院長高而大,胡須和頭發一樣的濃。帶著深棕色,和他夫人金黃色的頭發比較起來,更顯出了他的沉靜。
孔副院長舉杯起立:“A toast for the friendship between China and America!”大家一口喝盡了高腳杯中的紹酒。許多人都以為海明威先生會起來說幾句話,可是他靜靜的坐在那里享受著燒賣春卷和花生米。茶會中有兩個純中國的音樂節目,作為余興。第一個是黃錦培先生的古琴獨奏,曲名是《陽關三疊》,第二個節目是楊大鈞先生的琵琶獨奏,曲名是《蜀道行》,彭樂善科長幽默的解釋,引起全堂的哄笑。調子的急徐輕重,都在陵賓(“嘉賓”之誤——引者注)的面上表現出來。蜀道難行,嘉賓已經體味到了,但中國政府竟從明媚的江南搬到難行的四川,建立了抗戰建國的司令臺??箲鹗且患D苦的工作,中國竟抗了三年又十個月,奠定了勝利的基礎。海明威先生在欣賞這純中國音樂之余,當然也會想到這問題的,要不是,他怎會連說“China is wonderful”呢!
鼓掌聲遮沒了幾聲輕輕的Encore,楊大鈞先生來一曲《四面埋伏》。海明威夫人奇怪著這魔術般的音樂,要看楊先生手指的彈動,張道藩先生敦勸楊先生面對嘉賓表演。彭樂善科長一只腳踏在椅子上,輕松有如對家人敘述故事地向嘉賓解釋這曲子所透露的一段歷史,當他將項羽比作亞歷山大第一的時候,海明威先生喝了一口酒。是替自己壓驚吧?該不是的,戰爭對于今日的人類,已經太熟習了,世界第一號公敵已經被中國打得筋疲力盡,要提前消滅它,只有加緊酷愛和平者的合作。
《四面埋伏》把大家的情緒拉得很緊,海明威夫人在一曲未終,就抽了兩支煙。侍者們乘著這個機會,溜進來斟滿了高腳杯。大家又高舉著酒杯喝了個痛快。
孔副院長提議大家休息休息。接著滿廳起了騷動。兩個一堆,四個一群的各談各的。當然,蘇日協定,是離不了的談話中心。
太陽已經在山后面躲起來,涼風溜進屋子,拂過每一個人的紅紅的臉,可是,賓主們不曾感到一點涼意,因為喜悅在大家心里燃燒著。
在這次茶會中,沒有人說過一篇道理,海明威先生和夫人都極少說話;然而,在他們的眼光中,透露一些兩個民族的親切感。本來,一切話都是多余的,為了人類最崇高的理想,一些酷愛和平的民族之溶為一體,是必然而又必然的事。
海明威先生暨夫人,十五日就要離開重慶,大家望他們會再到中國來一次:那時,我們敢信中國是已經像他的著作AFarewelltoArms,我們已和戰爭永別了。
作者陳秉彝即陳冰夷。文中既稱14日為“昨天”,可知此文是寫于4月15日。擔任音樂解說的人名,在《大公報》的底本中,已漫漶不清,《海明威在中國》將其辨認為“彭樂川”[22]42,但據《海明威夫婦歡迎記》,可知為“彭樂善”。彭樂善,湖北襄陽人。畢業于金陵大學中文系。曾任國民黨中宣部國際宣傳處廣播科科長、國際廣播電臺傳音科科長,故文中稱之為“彭樂善科長”。著有《廣播戰》,中國編譯出版社1943年5月第1版。對彭樂善在此次歡迎會上的表現,《抗戰八年廣播紀》曾有描述:
4月14日下午,在海明威離開的前一天,也是接待的高潮。重慶新聞界、文化界300人參加在嘉陵賓館三樓的酒會歡送海明威夫婦,請來表演的是“中央臺”國樂組的黃錦培和楊大鈞兩位。
黃錦培用古瑟(“古琴”之誤——引者注)、楊大鈞用琵琶來演奏,演奏的曲子有《陽關三疊》《蜀道難》和《四面埋伏》,由彭樂善作現場翻譯和客串主持。彭樂善盡量向海明威講清楚中國的古典音樂和文學,不斷向客人作啟發式和解釋式的介紹,特別樂曲中的語句,如:
蜀道難,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
勸君更近(“盡”之誤——引者注)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24]273
上述文獻,略有不同的是宴會起始的具體時間,《大公報》引“中央社訊”,一方面云“下午四時至六時”,一方面又說“五時許盡歡而散”;《新蜀報》也照樣說是“下午四時至六時”,但卻在“五時半”,“賓主盡歡而散”;《中央日報》的特寫則說是“下午四時至五時”,至“來賓紛紛的散去”時,“斜陽已經迫近了西山”;而在《海明威夫婦歡迎記》中,入場時間為“四點半”,對于結束時間,只是形象地寫道“太陽已經在山后面躲起來”。

圖2 孔祥熙設宴歡迎海明威夫婦
海明威在渝密會周恩來一事,見于當事人的第一手資料,首先是海明威本人的記載,如其致亨利·摩根索(Henry Morgenthau)之信;其次是瑪莎·蓋爾虹的回憶錄《我和他旅行記》(TravelswithMyselfandAnother);再則是會見的牽線人及翻譯王安娜所著《中國——我的第二故鄉》(又名《嫁給革命的中國》)。
關于此次會談,國內已有多篇文章專題敘述。會晤的地點,一般認為是曾家巖50號,即“周公館”;會談的場景及內容,大多也有生動的描摹,甚或摻入作者的鋪陳敷衍;至于會見的時間,則眾說紛紜。
一是“5月中旬”。此說應是出自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周恩來年譜(1898—1949)》:
5月中旬 先后會晤美國作家海明威夫婦和魯斯夫婦。他們表示美國反對國共內戰,主張抗日,贊成實現統一戰線的民主政權,不滿意國民政府的武斷和抗戰無能。對中共的抗戰態度和民主、經濟、外交等政策表示關切。
5月16日 致電廖承志并報毛澤東:根據海明威等所談,我們在外交上“大有活動余地”。建議在香港多選幾個人,“配合這種活動,活動方針須與重慶合拍”。[25]514
鑒于“年譜”的權威性,研究者多決信不疑,徑直引用。如紅巖革命紀念館所編《紅巖村軼事》,在《周恩來秘見海明威》一文中即寫道:“5月的重慶,驕陽似火”[26]154;其后,又在《周恩來與國際友人》中的《一次秘密的會見——周恩來與海明威》,再度襲用此說。[27]59
問題十分明顯:根據海明威的行程,1941年4月15日即飛離重慶,已不可能在5月中旬與周恩來相會于“周公館”,且海明威亦無第二次重慶之行。因此,“5月中旬”之說,必然有誤。
二是“4月14日”。此說見于楊仁敬編著的《海明威在中國》:“14日出席了各抗日團體聯合舉行的歡迎會,秘密會見了周恩來?!盵22]1按照其行文順序,海明威與周恩來的密會,是在聯合歡迎會之后,時間應在晚上,但此說缺乏直接根據。該書又將“待商榷的意見”另辟一節,其中第三點即是“關于周恩來秘密會見海明威的時間和地點問題”,編著者援引《周恩來年譜(1898—1949)》,將時間定在“5月中旬”。兩說并存于一書,而編著者既無質疑,也未“商榷”。[22]18-19
三是“4月中旬的一天”。此說以錢劍鳴的《周恩來與海明威》[28]28為代表。從上文對海明威行程的梳理可知,海氏夫婦在渝度過的完整時日,集中于4月7日、8日、9日和13日、14日,周恩來與之見面的時間,揆情度理,可能性較大的是在海明威由蓉返渝之后,因為14日有九團體的歡迎會,而13日又未見其他安排,所以兩人的會面或在此日。不過,在沒有找到確切記載之前,以“4月中旬的一天”模糊處理,是較為可取的一種方式。
海明威在“返抵香港”之后,對于此次“自由中國”之行,拒絕發表“印象”,“惟對中國軍隊深致欽慕”,曾稱“華軍訓練精湛,士氣雄壯,感予最深”。[29]
回到美國,海明威開始履行對紐約《午報》(PM)主編英格索爾(Ingersoll)的承諾,曾撰寫六篇關于中國抗戰的報道。先后發表于1941年6月10日至18日的《午報》;6月9日,英格索爾亦有《海明威訪問記》同時刊登,作為系列報道的前言。此六篇報道,分別是:《蘇日簽訂條約》(《午報》1941年6月13日)、《日本必須征服中國》(《午報》1941年6月13日)、《美國對中國的援助》(《午報》1941年6月15日)、《日本在中國的地位》(《午報》1941年6月16日)、《中國空軍急需加強》(《午報》1941年6月17日)和《中國加緊修建機場》(《午報》1941年6月18日)。[22]56-57報道篇目的具體情況,也可參見邱平壤編著的《海明威研究在中國》所附《海明威生平創作年譜》[30]199,兩者略有不同。楊仁敬曾據威廉·懷特(William White)所編《海明威新聞報道集》(By-line:ErnestHemingway),將其譯成中文,收錄于《海明威在中國》。不過,該書正文既云海明威的報道始發于6月10日[22]56《午報》,但觀其注釋,最早刊發的日期卻是6月13日[22]66。
報道刊出后,在美國引發強烈反響,同時也很快得到中國方面的關注。1941年6月26日,重慶《中央日報》第2版即刊發《中國軍隊素質優良,足以牽制日軍南進,海明威返美后發表論文》,對海明威“論文”的要點予以綜述。該則消息尚未引起研究者的關注,現轉錄如下:
【華盛頓航訊】美國第一流小說著作家海明威,近完成關于自由中國經濟政治與軍事情形之敘述文七篇,長達二萬字,定于本周內在紐約《下午報》刊載。美國其他訂購該報稿件之各報,亦將同時揭載。海氏在自由中國及緬甸香港曾勾留約四月之久,于上周偕夫人返抵美國。其夫人返國后所寫之《逃亡》與《香港之延期性爆炸彈》兩篇通訊,已在《科里歐[什]志》發表。傳海氏曾于本周來華盛頓,向政府某高級官員報告此次赴華之觀感,渠現已乘機赴古巴“垂釣”,一月之后,將再返紐約。就海氏七篇論文之序言觀之,渠對戰時中國之情形,頗能把握其要點,在美國讀者中,必將發生作用。海氏對蔣委員長與中國陸軍,倍極推崇,并誠懇指出中國不僅援助民主國家反抗侵略,且將日本全部陸軍五十二個師團中之三十七個師團牽制于中國境內。據海氏之意,香港因處危險境中過久,故“危險”二字,已成為老生常談,不為人所注意,香港人均能完全適應此種緊張狀態,市上空氣異常愉快,一般勇氣極高。海氏對于香港防務,甚為贊揚,但未說明詳細情形,謂如詳細敘述,勢將大有利于日本。海氏謂,緬甸之英人辦事效率均甚佳,而有用處。新聞檢查所亦甚實際而敏捷,海氏相信美國如繼續增防阿拉斯加之荷蘭港、中途島、威克島及關島,使能容巨型轟炸機,則日本南進之危險性,將更為增加。渠以為去年馬來亞防務,尚未適當組成以前,日本頗有南進控制世界橡皮生成及大量油田之可能,但荷印及馬來亞之防務,已大量完成,日本之南進,已至為危險。渠預測至一九四三年美國準備完成以后,日本如再圖南進,必遭完全摧毀。渠相信蘇聯甚愿日本南進受挫。單就目前情形觀之,日本之南進準備,雖已完成,但仍不致即開始南進。關于遠東目前之局勢,海氏稱,美國僅以一艘主力艦之造價(即七千萬至一萬萬美元)即可將日軍五十二個師團中之三十七個師團牽制于中國境內六個月至十個月之久。海氏相信在該時告終時,美國當可完成其兩洋海軍,其實力之強,足可摧毀東面之敵,至時,或可不必作戰,因實力雄厚之海軍,可以迫使敵人服從其意志也。海氏繼論及蔣委員長,據稱,蔣委員長為具有政治家修養之軍事領袖,此點甚關重要,蔣氏之目標迄為擊敗日本,彼從未放棄此目標。海氏對中國軍隊之紀律及作戰技術,備致贊譽,謂任何人如以為中國政府軍隊紀律不佳,訓練不精,軍官素質不高,武器不良,防御力不強者,必從未親至中國戰場一觀中國之軍隊云。
其中較為有趣的一點是,報道轉述海明威對蔣介石的看法,評價其為“具有政治家修養之軍事領袖”,但證之于卡洛斯·貝克(Carlos Baker)的《海明威生平的故事》(ErnestHemingway:ALifeStory),則是另一種表述:“蔣介石大元帥實質上是個軍事領導人,雖然他正竭力使自己成為一個政治家。蔣的觀點,出發點和目的都是從軍事上考慮的。”[31]646
海明威的訪華旅行,也激起中國文化界對其人其作進一步的關注,相關譯介不時見諸報刊?!逗C魍谥袊芳扔小耙倪x錄”,同時也附有“海明威作品中譯本與主要學術論著目錄索引(1933—2005)”;《海明威研究在中國》亦附“中國海明威研究資料索引(1929—1987)”,但都掛一漏萬?,F在兩書基礎上,再做補充,并以發表的先后為序,逐一羅列。需要說明的是,為避免偏離本文主題,筆者選編材料的時間范圍,僅限于1941年。
1.李信之:《戰爭小說〈喪鐘〉》,《西書精華》(WestWindBookDigest)第5期·民國三十年春季號,第134—137頁。目錄中有提要:“一幅生與死,愛與憎的激烈之奮斗的人生之縮圖”。《海明威在中國》全文收錄。不過,該書在編制索引時,其“國內海明威研究論文”雖有“綜合評介”“長篇小說評介”“中篇小說評介”“短篇小說評介”“非小說評介”和“學術動態報導”之分,但并未將此文歸入“長篇小說評介”,而是直接放進“綜合評介”[22]276一類,顯見標準失依。
2.勞俊:《漢明威和〈戰地春夢〉》,《海沫》(半月刊)第1卷第10期(第13—14頁),1941年3月15日出版。
該文分兩部分:一為“關于漢明威”,主要說明“他是什么樣人”和“他有怎么樣的思想”;二為關于《戰地春夢》,主要敘述其“題材和背景”及“故事的大概”。文章的排版亦別具匠心,題右為“一個引起廣大讀者群注意的名作家與一本膾炙人口的他的成名杰作”,題左則引林語堂《洛杉磯道信》的一段話:“近日往渝者,一為羅斯福私人代表居里,一為文學家漢明威(按:漢氏已抵港,即飛渝)。漢明威為美國文豪,所著《戰地春夢》世稱杰作。近著敘述西班牙游擊戰四天內一段故事,銷路已超五十萬本。倘能撰一中國戰爭小說,亦可為中國作文學宣傳,力量較大于政治宣傳也。海明威既非記者,又非溫文爾雅之中國式文人,看來有暴虎馮河死而無悔氣象。眼光專在平民生活,想重慶文人如老舍、老向、郭沫若等,尚能犧牲光陰,使有與平民士兵接觸之機會,冒險前線,更為海氏所愿。若徒開會歡迎,飼以雞蛋糕,冰淇淋,恐反使漢氏不愜于懷暗中叫苦也?!绷终Z堂信中之所以談及海明威與“重慶文人”的比較,是因其曾在1940年5月23日來渝,居停近三月,于8月20日離去,行前將其北碚住宅留贈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作為會所。
3.《〈喪鐘為誰而鳴〉將拍成電影》,《世界文化》第2卷第3輯(第68頁),1941年3月15日出版。此系該期“世說新語”之四。文中將Hemingway譯作“黑敏奎”。
4.凱塞琳:《〈戰地春夢〉——一個哀艷的故事》,《聯聲》第3卷第9期(總第177—178頁),1941年4月1日出版。有編者按語:“《戰地春夢》是美國作家漢明威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后的名著。他在自己的序文中曾喻之為今日的《羅米歐與朱麗葉》,全篇充滿熱情的南歐風光,明朗的地中海氣氛及富有浪漫蒂克的哀贊情節,作者一度參加西班牙內戰,最近同其夫人來華訪問,稱‘中國為世界光明的地域及東方的希望’,其同情弱小民族,伸長正義,由此可見。本書已有林疑今譯出,西風社出版?!?/p>
5.林疑今:《介紹海明威先生》,分兩部分刊于重慶《大公報》1941年4月7日第2版及4月8日第4版。其中第二部分“續昨第二版”同時作為《大公報》副刊“戰線”第746號。發表時題下有按語:“美國名小說家海明威先生來我內地游歷,昨已由桂飛來陪都。茲由林疑今先生詳細介紹海氏著作與思想,亟為刊出,并以此文歡迎海氏之光臨——編者”。《海明威在中國》已全文收錄,但在索引中卻作“4月8日第1版”[22]276,其版次有誤。
6.《漢明威名著〈戰地春夢〉再版:林疑今譯西風社出版》,《申報》1941年4月10日第8版。簡訊云:
來華游歷現抵重慶之美國作家漢明威氏,以著述戰爭小說聞名世界文壇,《戰地春夢》(A Farewell to Arms)即漢氏之得意杰作,亦可謂作者參加歐戰之寫實小說。是書于一九一九年在美出版后,傳誦歐美,名重一時,中文譯本已由西風社去年出版,譯者林疑今。今已再版,定價一元二角,暫加三成發售。
據《戰地春夢》版權頁,其原著者為海明威,翻譯者為林疑今(Lin Yi-chin),發行人為黃嘉音,發行所為西風社,“民國二十九年十一月初版,民國二十九年十二月再版”。全書共五卷:卷一,1—12章;卷二,13—24章;卷三,25—32章;卷四,33—37章;卷五,38—41章。有《〈戰地春夢〉譯者序》?!懊績詫崈r國幣貳元貳角”,但因“紙價飛漲”,故“暫加三成發售”。
7.徐遲:《寫在一個美國小說家來渝之時》,發表于《蜀道》第406期,《新蜀報》1941年4月14日第4頁。文中透露“聽說徐霞村先生已在寫一篇”關于海明威的“長長的介紹”,但筆者尚未找到有關文字。
8.《海明威來華》,《時與潮》(半月刊)第8卷第5期(第5頁),1941年4月16日出版。此系“時與潮短評”之三。末署單名“思”。
9.《〈喪鐘為誰而鳴〉的標題之出處》,《世界文化》第2卷第4輯(第23—25頁),1941年4月出版。此系該期“世說新語”之三。作者將Hemingway譯作“赫明威”。
10.《最近來渝的海明威先生》,《文藝月刊》第11年5月號(第1頁),1941年5月16日出版。此系“文藝短論”之一。末署“晉三”,應即孫晉三?!侗酒谧髡呓榻B》云:“孫晉三先生:美國哈佛大學文學博士;現任國立中央大學教授。”
11.《書評:〈戰地鐘聲〉》,駱美玉譯,《西洋文學》第9期·5月號(總第350-351頁),1941年5月出版。末署“Donald Adams評,載《紐約時報》一九四〇年十月二十日書評???。
12.《兇手》,邵明譯,《譯文叢刊》第三輯“家庭神圣”,1941年6月出版,第93-110頁。
13.《戰地鐘聲》(ForWhomtheBellRolls),原著者:漢明威;譯者:謝慶堯;校訂者:林憾廬、徐誠斌;發行者:林翊重;發行所:林氏出版社;總經售:文化生活出版社(上海福州路384弄4號)。“中華民國三十年七月初版”。全書共分43章,有《譯者序》,題下引西班牙古諺“西班牙吼而舉世觳觫”,末署“五月十一日”。此系“林語堂選世界名著譯叢之一”。每冊實價4元?!逗C魍芯吭谥袊反婺浚逗C魍谥袊返乃饕m有“海明威作品的中譯本目錄”一類,但并不見收。
14.志穆:《書評:〈戰地鐘聲〉》,《宇宙風(乙刊)》第50期(第39—40頁),1941年8月16日出版。
15.林豐:《海敏威的路——從他的〈喪鐘為誰而鳴〉看過去》,《讀者文摘》創刊號(第160—163頁),1941年9月10日出版。末署“轉載香港大公報”。
16.《戰地鐘聲》,謝慶堯譯,《讀者文摘》創刊號(第164—179頁),1941年9月10日出版。有編者按云:“本篇選自林氏出版社印行謝慶堯譯之《戰地鐘聲》第四十三章,為全書的最末一章”,并從“本書譯者序”和“宇宙風乙刊第五十期志穆作《戰地鐘聲》書評”摘錄兩段評語。末署“轉載《戰地鐘聲》,林氏出版社印行”。
17.小鬼:《華聯圖書館:第一次新書介紹》之《戰地鐘聲》,《華聯報》第4年第19期(總第83頁),1941年8月20日出版?!稇鸬冂娐暋?書碼:813-4704)“為一以西班牙為背景之羅曼締克故事。精彩絕倫,趣味濃厚,情節緊張,含義重要,為漢氏達到峰頂之作品,全書二十余萬字,纏綿腓(‘悱’之誤——引者注)惻,可歌可泣,不愧為近代小說史中一塊紀程碑”。
18.徐誠斌:《關于〈戰地鐘聲〉的書評》,《宇宙風(乙刊)》第52、53期合刊(第56頁),1941年10月1日出版。這是徐誠斌“八月十九于香港”致編者的一封信。文后有“編者按”:“徐先生為《戰地鐘聲》中譯本的校閱人,自有其特殊的見解,故發表其寶貴的意見在此?!?/p>
19.《藝壇瞭望臺:美國小說家海敏威來華,作品〈為誰鳴鐘〉二月暢銷四萬萬部》,《藝術與生活》第22期·9月號(第13頁),1941年10月20日出版。
20.萬殊:《關于漢明威》,《蕭蕭》(半月刊)創刊號(第14—20頁),1941年11月1日出版。
21.塔揚:《藝壇瞭望臺:美國文壇動態·海敏威〈鳴鐘〉》,《藝術與生活》第23期·11月號(第14頁),1941年11月20日出版。
海明威的中國之行,既屬私人性質,但也不無官方背景;雖是一個文化事件,但從一開始便被賦予濃厚的政治色彩,其中甚至不乏波譎云詭的傳奇情節。因此,從史料上加以正本清源,至少在三個方面具有一定的價值:
首先對海明威研究而言,雖然楊仁敬編著的《海明威在中國》(初版及修訂版)奠定了研究的資料始基,但如前所述,其中細節,多有疏失。本文立足于原始資料,訂訛補漏,將使相關研究,獲得更為準確、完備的歷史信息。
其次是將進一步豐富抗戰時期的翻譯文學研究。目前,針對抗戰時期美國來華作家的考察,已有郎艷麗的專著《抗戰時期來華的美國作家研究》面世。作者將“來華游走的美國作家”[32]1分為新聞作家和自由作家兩類。就新聞作家所舉代表有:埃德加·斯諾、艾格尼絲·史沫特萊、海倫·福斯特、哈羅德·伊羅生、安娜·路易斯·斯特朗、歐文·拉鐵摩爾、哈雷特·阿班、蘭德爾·高爾德、安娜麗·雅各比[32]8;自由作家的主要代表有:賽珍珠、艾米麗·哈恩、海倫·福斯特、W. H.奧登與克里斯托弗·衣修伍德[32]5,其中海倫·福斯特兼跨新聞作家和自由作家。但無論哪一類別,均未見海明威列入??v觀全書,應是史料搜集的遺漏導致研究出現了此一盲點。而在《中國外國文學研究的學術歷程:美國文學研究的學術歷程》中,作者雖以“海明威的創作在中國被接受”為例,說明“1940年代以后,美國文學在中國的傳播和影響越來越大”,“更重要的是當時中美兩國都屬于盟國,因此兩國之間的文化交流隨著二次大戰的進程發展也更加頻繁,美國文學的重要性也日益得到人們的認同”,[33]29但有關史實及譯介情況,僅寥寥數語,讀者自是難明其詳。
最后是對中美文化交流的研究,也將不無裨益。賀昌盛在參與撰寫《中外文學交流史:中國—美國卷》的小說部分之后,意有未盡,故再著《想象的“互塑”——中美敘事文學因緣》。書中,作者對海明威訪華一事有過全面而凝練的總結,認為海明威對“當時中國時局的觀察和判斷”“非常準確”,“預言了中日之戰的最終結果以及國共內戰必將爆發的事實”,“充分肯定了中共所領導的新式革命的必要性”。其論斷,“在一定程度上深刻地影響了美國高層在日后的對華政策上的決斷”,也“直接影響了他本人的文學創作與中國人民之間的特殊的親和關系”。[34]151而本文的梳理,將為這一段獨特的中美文化交流,提供一份較為翔實的備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