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彬
道德治理被認為是解決社會問題的一種道德手段。道德治理的目標應該包含兩個向度,一是通過道德治理實現社會有序運作和公平正義,二是以道德治理為手段達成社會道德理想的實現和個體德性的完善。這兩個層面沒有先后順序,而是同步進行,步調統一而結果同一。道德治理同樣依靠一定的內心信念、風俗習慣和社會輿論來發揮作用。
潛規則現象作為社會問題有必要納入道德治理的視域加以觀照,通過道德來治理潛規則問題是可能的,也是可行的。而就治理的具體思路看,我們雖然可以持主流、正面的道德武器對潛規則本身直接開火,但可能效果欠佳,因為潛規則本身更多地是一種結果;在潛規則的外圍和潛規則發動初期,一些價值觀念和思想意識已經構成了潛規則運行的文化基礎,成為潛規則發動的文化動力,而對這些文化基礎和文化動力采取道德上的反制,才是以道德治理潛規則的正確路徑。也就是說,對潛規則的道德治理,根本上是對潛規則文化的道德治理。
從詞面上看,潛規則是與明規則相對而言的人際交往程式和利益分配機制,潛規則已經成為指稱某類社會現象的專屬概念,即這類社會現象(涉及人際交往關系、經濟—利益關系、政治—權利關系)的形成和存在采取了與明規則不同的潛在運作的模式。潛規則作為一個語詞在當前社會中有被泛化使用的可能,有些以“潛規則”指稱的社會現象所展現的價值意義已經和潛規則的原有價值意涵相差甚遠。但如英國新文化史家彼得·伯克所指出“所有的概念都不是中性的的‘工具’”[1](P56),它們不僅具有明顯的價值傾向性,還往往帶有與之相應的思想權勢和社會權勢。潛規則這個概念也不是某種中性的語詞,它反映了某種“思想權勢”和“社會權勢”。潛規則本身是個集事實描述與價值判斷于一身的概念。即使在當今社會,“潛規則”的口語化、動詞化使“潛規則”有了更多的語義空間和語用功能,潛規則的所指被泛化,但潛規則能指的解釋和批判功能并沒有減少。潛規則指認范圍的擴大更強調了潛規則的“潛”在性、隱藏性、不成文性、不平等性。也有研究者從不同的角度對潛規則或潛規則現象/行為進行了分類,比如從性質上看有良性、中性、劣性的潛規則,從存在領域看有官場、商場、職場以及社會生活各方面的潛規則,從生成要素看可分為利益主導型、情感主導型的潛規則,而按價值取向可以將潛規則分成與主流價值取向相背的潛規則、與主流價值取向基本一致的潛規則、與主流價值取向并不完全沖突的潛規則,等等不一而足[2](P50-55)。
潛規則現象的大量存在和潛規則指稱的泛化,已經使潛規則上升為一種文化現象,而真正促使潛規則成為這種現象的,還有更深層的文化的因素。這些文化因素是潛規則存在的真正厚實的基礎和潛規則運作的源源不竭的動力。我把這種潛規則背后的、構成潛規則基礎、為潛規則提供動力的文化稱為潛規則文化。用潛規則文化的視角可以解釋各類潛規則的存在和形成。
翟學偉在其《人情、面子與權力的再生產》“自序”中反對中國學者對中國社會的研究采取的“自覺或不自覺地照搬或移植西方的相關理論”的做法,翟學偉發現,“許多中國本土的概念不一定要靠一個完整而準確的定義來完成我們的研究,它在很大程度上是靠我們結合文化性的敘述和典型的故事來完成它們的意義的”[3](P17)。他認為,“要回到中國社會現實中去看、聽、聞,去觀察、發現、體會,然后去尋求用什么來表達它們是什么”“建立本土的學術概念、理論和分析框架”[3](P20)。我對潛規則文化的界定正是基于如此的思考,潛規則文化是一種生活文化,是來自生活、融于生活、影響生活的文化,是某種生活態度、生活方式、行為選擇的整合與凝聚。我把與中國傳統社會密切關聯的圈子文化、權力文化(主要是拜權文化和弄權文化)、游民文化和厚黑文化作為潛規則文化的主要類型。
美國人類學家羅伯特·雷德菲爾德(Robert Redfield)基于對墨西哥農村的研究于1956年出版了《農民社會與文化》,首次提出文化“大傳統”與文化“小傳統”這一對概念,用以說明在復雜社會中存在的兩個不同層次的文化傳統。我們借用這個分析框架,也可以根據文化在社會中的地位和功能,把中國傳統文化分為大傳統的文化和小傳統的文化。大傳統的文化無非就是以儒家文化為代表的政治文化和倫理文化,這種文化強調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并以此為目標,要求人們忠孝節義、格物致知,以求政治上治理有序、倫理上含情脈脈、行為上循規蹈矩。小傳統的文化以民間風俗、個體價值觀念和行為規范為代表,有的小傳統文化是顯性的(如民間傳說文化、信仰和祭祀文化),有的小傳統文化是隱性的(如黑社會文化、游民文化、江湖文化),而有的小傳統文化既有顯性的部分也有隱性的部分(如官本位文化、圈子文化)。無疑,潛規則文化屬于小傳統文化,它并不高雅——雖然有時披著高雅的外衣,也不令人心曠神怡——有時也令當事人感到厭煩,但人們樂此不疲。
作為大傳統文化的代表,儒家政治文化和倫理文化構成了明面的、主流的、被公開認可和接受的文化系統;而潛規則文化則是暗面的、邊緣的、不被公開認可和接受的文化系統。雖然潛規則在歷史和現實中、在社會和生活中屢行不爽,大行其道,潛規則文化在日常生活中屢見不鮮并且代代相傳,但根本上還是為儒家文化所反對。因為潛規則的運作指向的往往是局部的、短暫的、時用性的甚至是私人的利益,這種行為根本上具有破壞正統而穩定的秩序的沖動,是為主流的中心的政治文化和倫理文化所不容的。因此,一直以來,潛規則及其潛規則文化都是主流文化打擊的對象,是以主流價值觀為基礎的明規則反對的對象,是維護主流價值觀的道德體系治理的對象。
消除潛規則,根本在消除潛規則產生和延續的文化基礎。除了制度上的應對外,以道德的手段對潛規則文化進行治理,在于以社會主流的、正向的道德價值批判那些直接構成潛規則基礎的價值觀念和文化心理,引導那些不直接構成潛規則基礎的價值觀念和文化心理,重構文化小傳統而盡可能地與文化大傳統合拍、合流。但這個過程,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都面臨著諸多的困境。
傳統生活理念及其影響下的人們熱衷于建立并維護各種圈子,圈子中的人際交往方式及其思想感情表達構成了圈子文化的主要內容。這些圈子按照形成的依據或功能,可以分為血緣宗族圈、學緣圈、地緣圈、生意圈、娛樂圈、職業圈,等等。這些圈子作為一個共同體,有的以功能性為主,有的以情感性為主。由于圈子之中有圈子,大圈子之中有小圈子,各種圈子相互交叉、互為犄角,我們很難區分以情感和面子發動的潛規則是利益主導型的還是以情感主導型的。圈子文化引導下的圈子組建在先,潛規則發動在后,有圈子和圈子文化并不一定必然導致潛規則的發生,而潛規則的發生必然有圈子和圈子文化的介入。在潛規則還沒有發動或潛規則在發動之中而潛規則的惡劣后果還沒完全顯現的時候,我們很難對圈子和圈子文化進行單獨的剝離,并進而進行道德審視和道德判斷,道德很難在合適的時間點切入和及時作出道德上的干預。
其實,即使在潛規則運行的過程中,在圈子文化的主導下,一些正面的道德價值悄悄實現了身份的轉換或者獲得了雙重意義,這也給道德治理帶來難度。比如,拿“好人”這個道德贊譽的語詞說,在正面的公開的意義上有正直的、正義的、善良的、為大眾所認可的“好人”,而在潛規則起作用的場域下,在圈子文化的語境中,則有被小圈子認可的、獲利者眼中的“好人”。由于評價主體和評價場域的轉換,很容易出現道德價值的二元化和道德判斷的二元化,如何區分兩種場域的“好人”肯定構成了一個道德難題。
圈子文化的這種特點,使以圈子文化為基礎和推動力而形成的潛規則現象被一般的民眾認為不是一個道德的問題,或者說,即使是一個道德問題,那也是存在爭議的道德問題。比如,圈子文化和權力文化或官本位文化相結合后,拿公家的權力為自己或者親朋辦點兒私事,在很多人的道德觀念上是允許的。同樣在不少人的價值觀念內,潛規則善惡的邊界是模糊的,抑或潛規則的道德地位就處在善惡的交叉地帶:可善可惡、不善不惡。基于這種完全生活經驗和自身利益的判斷,有人甚至大多數民眾,認為潛規則在道德上是可以容許的行為,而不是理性的道德判斷完全能夠把握的。應該說,隨著道德價值多元化、社會的開放程度的提高,道德價值碰撞不斷增多,新道德價值的確立還需一段時間,道德容許行為的存在有其客觀性。但是,圈子文化的存在,使潛規則成為道德容許行為的合理性增加,反過來也強化了對潛規則文化進行道德治理的難度。
權力的高度集中和資源分配的主觀傾向使一般民眾形成了對權力崇拜的觀念,也就是所謂的“官本位”意識,對權力的擁有或者分有既是身份提高的表現,也是實際利益獲得的最佳途徑。在權力集中的境遇下,如何從掌權者手中獲得自己想要的合法的或者非法的利益,那只有和掌權者達成某種默契。掌權者同樣掌握話語權——或者“自由裁量權”——不管他自身的道德素質如何,但對規則有解釋權,可以把黑的說成白的,也可以把白的說成黑的,方便以私心處理公事。這不僅可以為潛規則的存在提供巨大的騰挪空間,而且可以為潛規則的運行披上道德合法的外衣。而對于一般民眾來說,向權力靠近以獲得合法或者非法的利益是他們日常也是正常的訴求,而這種機會總會給予有準備的人。二百多年前,英國人馬戛爾尼訪問中國,在他的回憶錄里有一句話:“中國人沒有宗教,如果有的話,那就是做官。”[4]能把做官作為一種信仰來追慕,時刻準備進入潛規則的圈子,也就沒有必要來對潛規則是否合乎道德進行反思了。
對權力的這種信仰促成了權力的泛化。也就是說,權力已經越出“公共權力”或政治權力的范圍,成為了某種人人想操持、可操持的力量。基于這種認識,我把“權力”的外延作了調整,即權力不再限于政治領域和國家行政范圍,而是那種能夠支配人財物的力量,這種力量通常使處于權力上游的人對處于權力下游的人具有單向的絕對影響,因此,構成這種關系的雙方都可以說是處于某種權力關系之中,如官員之于百姓、教師之于學生、警察之于罪犯、導演之于演員,醫生之于患者,甚至門衛之于來訪者。有的權力關系是穩定的、長期的,有的權力關系是短暫的、即時的。
權力在中國傳統社會向來具有塑造人格和道德心理的強大功能,對個體的尊嚴和榮譽也有建構作用。有權力則有尊嚴,也有榮譽,沒有權力或者受權力的壓迫則沒有尊嚴和榮譽,而為了獲得尊嚴和榮譽,向權力的靠近就是捷徑,每一個以權力為目標或手段在潛規則上成功的人,大都遵循了“先做媳婦再做婆婆”或者“先當孫子再當爺爺”的邏輯,其中有自愿的,有不情愿的,但都有心理準備和斬獲預期,這在普遍的大眾心理上對權力有個價值預設,即權力是“好”的,甚至是“善”的,是萬能的。雖然在這種權力關系下有不平等的存在,但這種不平等是在人們道德心理的可接納范圍,甚至為謀求特定的合法利益而向官員、醫生、教師的行賄被認為有天然的合理性,這給權力文化的道德治理帶來巨大的障礙。
游民文化的概念借自王學泰《游民文化與中國社會》,在此書中,王學泰主要研究游民和游民觀念在《三國演義》《水滸傳》等文學形式中的表現,而沒有和潛規則聯系起來,也沒有論述游民文化對道德的影響和道德對游民文化的治理。在閱讀此書的基礎上,我對游民文化進行了價值賦予,即把游民文化視為一種試圖擺脫體制、規則、制度約束,缺乏道德自律的思想觀念和行為方式。再進一步,我認為,游民文化的承載群體除了王學泰所謂的脫離體制控制、失去體制管理或被體制拋棄的人群(主要是流浪人群、造反人群)外,還包括在體制內的、處于穩定生活秩序下的人群。也就是說,游民文化及其價值觀念和行為方式可以覆蓋幾乎所有的人群,而這些人群有時并不認為他們的這種思想觀念和行為方式是不妥的。正是因此,體制外的游民群體想靠潛規則謀求利益和體制內的群體發生某種圈子關系和權力關系的時候(如宋江投靠朝廷、黑社會尋找保護傘)才變得非常自然。也就是說,完成某種潛規則的運行,需要共同具有游民文化價值觀念的體制外人群和體制內人群的密切配合。這種配合由于具有某種價值共鳴和思想互通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隨著社會走向正軌,游離于體制之外的游民作為一個群體可能消失了,但游民文化及其價值觀念還深深地嵌在人們的思想觀念和行為方式中,很多人想方設法地逃避道德的約束、躲避規則的限制、尋找制度的漏洞,以求能走捷徑達到自己的目的,這類現象已經成為人們日常生活的慣常,見怪不怪。這類游民文化可以表現為日常的不文明行為:為了自己方便而穿越綠化帶、隨地吐痰、隨意刻畫、公共場所大聲喧嘩,等等;可以表現為謀取一時利益的犯罪行為:造假、詐騙、偷工減料,等等;可以表現為為了各種目的而各種刻意包裝自己的行為:官員虛假政績宣傳、明星的各種作秀,等等;可以表現為暗地的各種拉幫結派行為:政治上的團團伙伙、社會中的流氓幫派,等等;還可以表現為職場中的偷奸耍滑、占公家便宜,等等。這類游民文化現象的一個共同點就是不守規矩、方便自己、即時取利。雖然是現象眾多,但這類游民文化常常被人們忽視,或者不把不文明的行為看作什么要緊的事(如隨意穿越馬路),或者不把某些行為作為違反法律和道德的事(如傳銷和邪教),或者認為某些行為是正常(如政績表演、拉幫結派),有的造假賣假或許還得到了家人和朋友的支持,等等。
也許,在穿越綠化帶的不文明行為和潛規則行為之間可能隔著不少的距離,但它們之間有著必然的真實的邏輯關聯。游民文化有深厚的群眾基礎和社會心理支撐,以游民文化為基礎的潛規則大行其道,也就理所當然。
“厚黑”是李宗吾的發現,對厚黑現象的極盡諷刺并從中尋找濟世良方是李宗吾批判厚黑文化的初衷。李宗吾去世后,許倬云評論說“圣哲們為我們界定了善惡是非的意義,盼望人間有規范約束。實際的情形,人類還是不脫自私自利的獸性,大多數人不會掩飾,遂以愚陋卑鄙見之于言行,倒也不脫原形。與此等人相處,一見即有戒心,是以此等人,正如路旁的污泥,避之則吉,不成大患;另有一些人,貌忠信而居心險惡,則是道路上的陷坑,防不勝防。李宗吾所謂‘厚黑’之人,即是此輩。”[5](P13)由此看,李宗吾的“厚黑”人物主要定位在那些表面上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人,這些人滿嘴倫理道德,肚子里卻是男盜女娼,為了暗地謀取自己的私利,常常借了公義的旗號,采取了和大眾不同的路徑。
但是,自從李宗吾《厚黑學》面世后,各種以“厚黑”命名或實用性解讀《厚黑學》的著作可謂層出不窮。這些書籍大都背離了李宗吾發明“厚黑”的真正宗旨,而多是教導人們如何臉厚心黑并達到自己成功的目的。這樣一種出版現象以及人們對這類出版物的大量需求恰恰說明,“厚黑”不僅僅是李宗吾所謂的上層階級的成功之道,也是很多民眾達成自己所愿的普遍遵循。厚黑文化已經成為小傳統文化中的獨特一脈,一直在支配人們的價值觀念和行為方式。對《厚黑學》及其價值理念的這種歪曲化理解和選擇性運用,恰恰反映了厚黑文化及其價值心理和一般民眾的游民意識和道德觀念是相通的。
本文認為,除了那些有資格、有勢力、有條件而“厚黑”的人外,厚黑的處事方式具有普遍的可接受性,只不過厚黑的程度不同而已。這種界定已經超越了李宗吾對厚黑人群的劃界。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有來自生活經驗的證明。在傳統社會,由于社會的封閉性、不發達性,以及特殊的義利觀的約束,人們對個體利益尚不自覺,一般民眾并沒有為謀求私利而采取厚黑的手段。現代社會,個體利益被充分發現,特別是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個人為了謀求利益的最大化,不惜鋌而走險、破壞道德的行為就會大量出現。造假已經從經濟領域蔓延到學術領域、詐騙已經從經濟領域蔓延到情感領域、榮譽獲取已經成為謀取更大利益的手段等越過道德底線的厚黑現象可謂比比皆是。
厚黑現象的大量存在反映了人們對道德標準的不斷拉低,傳統的恥感文化力量正在式微。一方面,厚黑現象有向熟人圈延伸的趨勢(比如傳銷、“殺熟”等),這正反映了厚黑文化拓展自己領域的固有能力和實現自己的邏輯力量。另一方面,一些人不斷為自己的厚黑行為進行辯護,甚至借助各種媒介操縱輿論,以致善惡是非混淆不分,大眾無所適從。有些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道德治理難上加難。
對潛規則文化進行道德治理,其中的困境來自多方面的因素擠壓。這些因素包括潛規則文化自身的特點、專制文化的長期影響、儒家文化的消極方面的遺存,等等。
潛規則文化既有一般文化的屬性,也有其固有的特質,這決定了潛規則文化成為自身,也決定了潛規則文化面對道德治理時表現出某種頑固性。
第一,潛規則文化的世俗性。潛規則文化的世俗性,簡單地說也就是潛規則文化的存在和發揮影響具有強大的世俗基礎和世俗后果,潛規則文化是世俗性的文化、生活化的文化、民間的文化。因此,潛規則與風俗習慣、民族心理、集體潛意識具有同構的特點。中國的文化傳統與西方相比,具有明顯的不同,這根源于中國的歷史、教育傳統、社會結構、經濟條件、價值觀念、心理結構、生活習俗等。這些文化因素不會因社會變革、政治體制和意識形態的變化而輕易發生改變,而具有很強的穩定性。俗世生活是傳統文化的根,傳統民俗文化、政治文化、倫理文化無不與農耕文化密切相關,與血緣宗法文化左右相隨。傳統的生活理念重視天地人的關系,所觀察的在于政事和日用,不大注重往世和來世而重當世,有強烈的生存意志和生命意識。因此,無論是明面的禮樂文明(內涵政治文明、倫理文化,外及風俗、教化)還是暗面的圈子文化、官本位文化、游民文化、厚黑文化等,都是這種世俗生活觀念的制度化、觀念化的反映。生活于其中的人們的行為方式、人生態度、情感取向、價值判斷、生活準則以及受俗文化影響而表現出的“義氣”“緣分”“志氣”“氣節”“面子”等等都帶有本土文化的印記。潛規則文化的這種特點,使我們很難把潛規則文化從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剝離開來進行道德判斷和道德批判。
第二,潛規則文化的隱秘性。潛規則文化中的游民文化、權力文化、厚黑文化、圈子文化都有隱秘性、私人性的特點。雖然潛規則文化擁有廣泛的群眾基礎,但相對于主流文化,潛規則文化屬于非主流文化,相對于明文化,潛規則文化屬于暗文化。因此,相對于中心文化,潛規則文化屬于邊緣文化。雖然潛規則文化在人們的各項生活中起著重要的作用,發揮著重要影響,但潛規則文化發生作用的時機和后果是不大容易顯現的。通常,潛規則的發生和潛規則文化的起作用還打了公開的、主流文化所提倡的價值觀的旗號。特別是弄權文化、厚黑文化、圈子文化,它們發揮作用的方式、范圍多是秘而不宣的;很多受害者都不可能知道自己已經成為犧牲品,即使知道也是欲哭無淚、投訴無門。
第三,潛規則文化的依附性。其實,潛規則發揮作用一般要借助正式規則或明規則,這也反證了潛規則文化對主流文化的依附性。很多潛規則文化及其價值觀依附于現有的政治制度架構、倫理關系,由于投鼠忌器,道德治理的切入角度、深入程度是不好把握的。
第四,潛規則文化的承續性。“文化就是由后天造成的,成為群體成員之間共通具有且被保持下來的行為方式(也可以叫模式)。”[6](P37)潛規則文化的承續性,從縱向看是指潛規則文化具有悠久的歷史傳統,從橫向看是指潛規則文化本身有橫向的擴張能力。前者如人類學家維特·巴諾所認為的,文化是一群人的生活方式,即所有的習得行為和類型化的模式,這些模式行為是通過語言和模仿一代一代傳承下來的;后者則意味著“這種生活方式本身就具有整合與凝聚的含義”[7](P37)。潛規則文化不僅可以縱向代代相傳,而且橫向可以共享并向新的領域拓展自己的勢力。事實證明,潛規則文化作為小傳統文化甚至糟粕文化,比大傳統文化或精華文化具有更強的傳遞能力,因為它與日常生活的關系更加緊密。傳統社會特有的人際關系架構、家國同構模式,使生活于其中的人們更容易獲得“貼近感知經驗”[8](P33),從而使得潛規則文化具備了本身特有的某種遺傳密碼,遵循了一定的遺傳機制,則不僅不會衰敗,可能會在新的條件下產生某種變種,從而表現出某種獨立性和制度化形態,習得出某種對抗主流文化和核心道德價值、潛伏于主流文化和核心道德價值乃至利用主流文化和核心價值的能力。
此外,潛規則文化具有綜合性、自組織性,圈子文化、厚黑文化、權力文化、游民文化既可獨立發揮作用,也可以任意組合、相互配合發揮作用,這也給道德治理的精準打擊帶來了難度。
專制文化在中國具有悠久的傳統并且深入人們的思想觀念和行為選擇之中,曾經并繼續深刻地影響人們的日常生活。專制文化和潛規則文化具有相輔相成的關系,在社會轉型期,如果道德武器不夠完備和強大,則很難發揮其應有的作用。
第一,專制文化的長期推行,造成了長官意志盛行,明規則嚴重不完備或不受尊重。在此情況下,明規則受到冷落,那么,反對潛規則文化的道德將面臨單打獨斗的局面。中國歷史上很多因潛規則造成的對百姓的傷害,無不是長官意志作用的結果,而廣大人民群眾除了借助口頭譴責、企盼明君清官或者向天吁求則別無選擇。
第二,專制文化下的道德是占統治地位的道德,這種被專制文化改造了的道德支持公私不分和資源集中,因此也相對默許人們更方便以潛規則行事來獲取資源和機會,因為這樣做的成本低、見效快。同時,專制文化支持的道德也是當時的主流道德,在這種道德體系下很難產生反對專制文化乃至反對潛規則文化的道德。
第三,專制文化與潛規則文化具有同構的關系。專制文化具有單向的線性作用,這種作用的發揮常常借助社會已經存在的圈子文化、權力文化、厚黑文化和游民文化的支持,反過來,專制文化也支持這些潛規則文化發揮影響。專制文化一方面塑造高高在上的主人,一方面塑造低聲下氣的奴才,奴才和主人的身份倫理與圈子文化、游民文化、厚黑文化、權力文化的價值蘊含是完全合拍的,有時候正是借助潛規則文化作用的發揮,實現奴才和主人身份的轉換。所以,在這個過程中,“忠”“義”道德都具有了相對的意義,遑論其治理功能。
中國傳統主流道德以儒家倫理為思想來源和理論基礎,儒家倫理的核心就是以家族血緣為紐帶的孝悌道德。這種孝悌道德在家族的延續中具有牢固的基礎,并且在與其他道德相較時具有優先性。雖然儒家倡導援孝入忠,忠德的要求高于孝德,但那只是對少數社會精英的要求,對于一般百姓而言,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似乎比什么都重要,因此,對孝悌的遵循是切近的,優先于對忠德的遵循,而為此采取一切手段爭取更多的資源和機會似乎都是可行的。如果把行潛規則的沖動理解為一種集體無意識,那么,潛規則文化在客觀上就存在著來自民眾的道德支持和倫理基礎。
其實,儒家文化或儒家倫理在社會結構中為因應主要的社會關系運行,其主體價值主要是三個,即仁、義、忠。這三個方面,都是圍繞一個“情”字展開,只不過是在處理具體的社會關系時的側重點有所差異,但因情在,三個方面完全是相通的。儒家倫理設計的是一個充滿“情”的社會,家庭、朋友、國家都是情所作用的領域,是情所系的對象。但情的限度難以把握,情的主觀設定和私人屬有一開始就缺乏理性的指導和約束,況且很多制度和規則也是依情而定、徇情而改,這就為潛規則文化的存在及其發揮作用留下了后門。圈子文化、權力文化、厚黑文化、游民文化都能在“情”那里找到合理性,以情為指針的圈子文化、權力文化、厚黑文化和游民文化,在發動潛規則、參與潛規則的時候也就具有了最大的可容許度。
潛規則文化是潛規則的文化基礎,是潛規則運作的價值支撐,是潛規則發動的內在動力。潛規則文化作為小傳統文化系統的獨特部分,直接而深刻地影響人們日常生活的價值觀念和行為選擇。由上述可知,對潛規則文化的道德治理的困境不僅來自潛規則文化與日常生活的緊密關系,而且源自潛規則文化系統本身的復雜性、多樣性、綜合性、隱蔽性、依附性和頑固性。因此,對潛規則文化進行道德治理必須針對潛規則文化的特點,采取綜合的途徑,從整體上進行治理。
傳統文化中有精華有糟粕已經是共識,但如何區分其中的精華和糟粕卻是個很大的難題。當我們談論傳統文化時,主要注意的是文學藝術、節日風俗、非物質文化遺產、儒釋道典籍等方面,這里面存在著非常多的傳統文化精華,有的可以直接拿來為我所用或經過一定的改造和轉化后進行傳承。而日常生活中的思想觀念和行為方式常常在傳統文化的語境中被忽視或被漠視了,恰恰在日常生活中,傳統文化的糟粕還在頑固存在并以其固有的機制復制和遺傳。正是以圈子文化、權力文化(拜權弄權文化)、游民文化、厚黑文化為代表的潛規則文化構成了傳統文化中糟粕文化的主體,這些文化所攜帶的價值觀念及其行為教導還在深深地影響著人們的社會心理和行為選擇,而生活于其中的人們可能是不自覺的甚至視為正常。
雖然能參與社會資源和機會分配的人或者有機會參與到潛規則之中的人畢竟是少數或者是極少數的,但受圈子文化、權力文化、游民文化和厚黑文化影響和支配的人則是多數或者是大多數。我們不能對潛規則的強大文化基礎和后備軍視而不見,而必須對這些糟粕文化足夠重視,清除圈子文化、權力文化、厚黑文化和游民文化的消極、惡劣影響是消除潛規則的一個基本的任務。
在傳統文化體系中,雖然精華和糟粕一時還難以分割,往往由于稂莠雜處、交錯共生也無法做到清楚分割,但其中的精華部分我們還是基本能夠把握的,有很多能抵抗甚至消除潛規則文化影響的價值觀念和文化因素有待挖掘和加以利用。總體看,潛規則文化是一種時用主義(時用主義的概念和有關論述在我前面的文章《潛規則下的道德生活解析》《時用主義批判論綱》《潛規則文化:表現形態、本根價值、倫理后果和消解途徑》中已經有所涉及,茲不贅述)的文化,而時用主義的主要特征就是沒有恒心、缺乏羞恥和骨氣、唯我獨尊、唯利所向、無浩然之氣、缺乏莊嚴感嚴等。傳統文化中的“道”論、“榮辱觀”(特別是羞恥心)、“義利觀”、“正氣”思想、“君子”思想等都可以從不同側面來回擊時用主義的潛規則文化及其價值向導。如,“道”中所包含的舍我其誰的責任意識、獻身精神和追求真理的情懷,“君子”觀中的尊嚴感、恒定心、慎獨思想和擔當意識,義利觀中的重義思想、犧牲精神,榮辱觀中的勢榮、義榮、勢恥、義恥觀念等等這些倫理精神和道德價值都可以拿來塑造人們尊重規則、尚真向善、正氣凜然、大局擔當的精神,從而最大程度上避免潛規則文化的襲擾。當然,這項工作是長期的、細致的,也是需要耐心去做的。
梁漱溟說:“所謂一家文化不過是一個民族生活的種種方面。總括起來,不外三方面:(一)精神生活方面,如宗教、哲學、藝術等是……(二)社會生活方面,我們對于周圍的人——家族、朋友、社會、國家、世界——之間的生活方法,都屬于社會生活一方面,如社會組織、倫理習慣、政治制度及經濟關系是。(三)物質生活方面,如飲食起居種種享用,人類對于自然界求生存的各種是。”[9](P19)生活是整體性的,文化是個系統,潛規則文化可能暫時不會在某一生活領域發揮作用,但終究必定與其中的文化相互產生影響或者進行溝通。對潛規則文化的治理應該著眼于文化的這種屬性,不僅需要從正面攻擊潛規則文化,而且也需要從側面從外圍對其他文化形式進行治理。
拿精神生活來說,一般來講,我們對大傳統的、主流的文化用力比較多,著墨比較厚,但受小傳統文化影響比較深的民眾,他們可能更樂意接受與他們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文化的浸潤,有的甚至走向了與主流、核心價值觀對立的一面而不自覺,比如娛樂文化。娛樂文化已經構成了當代文化的顯像,沒有娛樂價值的文化似乎很難為人們接受,但為了娛樂,文化也走向了極端,成了某種功利性、時用性的側重快感體驗的文化。游戲性的甚至是惡搞的、庸俗的娛樂節目和文化體驗已經隱性地對人們的人生觀、是非觀、善惡觀等產生影響,易于形成對絕對價值、嚴肅主題、規則觀念的消解,事實上已經構成了對潛規則文化的呼應和支持。因此,對類似娛樂文化的側面助攻必定是有益于潛規則文化的道德治理的。對社會生活方面的文化和物質生活方面的文化也應作如是觀。全面增強主流道德文化的話語權和自信心,緊密結合當前的社會問題實際和文化領域的問題實際,強化主流文化道德價值的統領地位,體現社會核心價值的一致性、穩定性、連續性,有利于提升人們對主流道德的穩定性認同和對道德價值恒定性的堅守。
首先,從制度德性建設來看,社會治理的大政方針的制訂,應充分考慮道德的因素,一方面是這種大政方針要有充分的道德合法性論證,另一方面要有對社會風氣影響的道德心理預判。現實生活中,很多具體制度的制訂體現了長官意志,沒有充分發揮民主,不能充分表現制度的德性價值,有的是好經被念壞,這方面需要改進。
其次,在完備的制度德性引導下,培養更多負責任的道德主體,培養道德主體豐富而完美的德性,而不能以法律、制度的作用代替道德的作用。隨著政治的民主化,權力下移,制度越來越多、越來越細,這是好事。但是,制度的作用僅僅是規范容易規范的事務,制度還有不能作用到的地方,因此不能把什么都交給制度,否則,制度的漏洞就有可能被利用。隨著法制觀念深入人心、制度意識的普及,人們可能更傾向于認為法律和制度不禁止的就是合理的甚至是合乎道德的,而法律和制度沒有要求的行為也是合理的或至少是不違背道德的,這種“理性化”判斷無形中降低了人們對德性的要求,推卸了道德責任,造成了不少道德上的困惑。
另外,制度的強力影響使人們對自己的權利更加看重而一定程度上舍棄了犧牲精神、謙讓品德。在經濟市場化和文化多元化的背景下,人們也試圖通過制度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權利并盡力獲得道德上的辯護。權利話語的擴張無形中也弱化了道德的話語權,有時制度不很公正,“權利”的話語可能會獲得潛規則文化的強力支持,可以讓自己成功地從主流道德的語境中逃離,實現自己行為的合理化(如借既有體制撈取合法利益)。因此,我們一方面要不斷完善制度的德性,一方面也要在新的、開放的條件下豐富和完備人們的德性、為人們的德性注入厚實而新鮮的內容,這是一項重要的精神建設任務。
潛規則作為明規則的對立面,容易游離于社會制度性、體制性變革之外。而潛規則文化也很難納入社會變革之中或不容易隨社會變革而被革除。由于潛規則文化的存在,潛規則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和新的體制運行中常常能找到自身運作的空間,使新的制度和體制效率降低甚至失效。潛規則文化所表現出的特征更多地與本土的文化傳統有關,但也具有文化的某種普遍性。盡管以道德治理的手段消除潛規則文化乃至消除潛規則的努力還面臨種種的困境,但也不是不可能的。這不僅僅需要各種明規則的建立和完善而且需要文化上的、道德上的強力加持。建立反對時用主義的文化價值觀、充分而深入地發揮主流道德的功能還有更大的可為空間。
2014年5月,習近平在河南省蘭考縣指導蘭考縣委常委班子專題民主生活會發表的講話中,明確提出了“破除潛規則,根本之策是強化明規則,以正壓邪,讓潛規則在黨內以及社會上失去土壤、失去通道、失去市場。全黨上下,任何一級組織、任何一名黨員和干部都要嚴格遵守黨的組織制度和黨的法規紀律,對黨忠誠,光明磊落,公道正派”[10](P54),從而也指出了潛規則乃至潛規則文化的制度治理+道德治理的路徑。值得驕傲的是,在我們悠久的歷史中,一直有那些一身正氣、正義凜然和敢于擔當的民族脊梁,他們走出狹隘的圈子,不慕權力,不媚權貴,嚴守良心,向榮避恥,其思想觀念和行為方式已經構成了中華民族偉大精神的組成部分并代代相傳,這給我們反對潛規則、抵制潛規則文化、樹立高尚信仰提供了文化上的自信,潛規則文化終有被打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