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祥才
在中國先秦歷史上,伴隨著文明的產生發展而出現的激烈戰爭,催生了以姜尚、司馬穰苴、孫武、吳起、孫臏、尉繚子等為代表的一大批著名兵家和以趙奢、田忌、廉頗、樂毅、田單、白起、蒙恬、王翦等為代表的一大批卓越將帥,創造了中國兵學史和戰爭史上開端歲月的輝煌篇章。而此期兵家之外的不少政治家和思想家,也大都因戰爭而涉獵兵學,從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到五霸、七雄之國的君主們,再到諸子百家的精英們,幾乎都在其行政實踐和著作中展示了自己的軍事思想。其中,法、墨、雜、縱橫等學派的軍事思想較為豐富,而儒、道、名、陰陽、農等各家的軍事思想則相對貧乏。但就是在軍事思想相對貧乏的思想家中,往往有著對某些兵學問題的精彩論述。此期儒家學派的三個代表人物孔子、孟子和荀子,盡管都標榜熱衷俎豆而鄙薄軍旅,倡導以仁義反對戰爭,但面對戰爭幾乎天天上演的現實,他們也不能不推出自己因應戰爭的思考。他們中間,荀子是最關注和研究戰爭的儒學大師,他的《議兵篇》就集中展示了自己的軍事思想。
荀子是先秦儒家學派的最后一位大師,他不僅是先秦儒學的集大成者,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先秦諸子百家的總結者,是戰國末期學識最為淵博的百科全書式的學者。他繼承孔子的學說,大大拓展了孔子思想中的唯物論因素,將先秦唯物論推向巔峰。他旗幟鮮明地反對孟子的“性善論”,以“性惡論”奠定了“援法入儒”的理論基礎。他強調隆禮重法,德刑并用,確立了此后中國古代社會兩千多年間的占主流意識形態地位的“荀學”。《議兵篇》記載了他同趙孝成王、臨武君、陳囂、李斯等討論兵學的對話,在彼此的相互辯詰中展現了自己的兵學理念。
荀子的軍事思想,首先堅守的是儒家學派的基本立場,認定政治重于軍事,君王立于不敗之地的不拔之基是仁義為本、修政親民。當趙孝成王問“兵要”即兵學最核心的理念是什么時,臨武君的回答是:“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后之發,先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荀子的回答是:“臣所聞古之道,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臨武君認為荀子的上述觀點不對,反駁說:“兵之所貴者,勢利也;所行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其所從出。孫、吳用之,無敵于天下。豈必待附民哉?”針對臨武君的觀點,荀子全面闡發他的仁人之兵不可戰勝的理論:
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利也;所行,攻奪、變詐也;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滑然有離德者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撓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故仁人、上下、百將一心,三軍同力……故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延則若莫邪之長刃,嬰之者斷;兌,則若莫邪之利鋒,當之者潰;圜居而方止,則若盤石然,觸之者角摧,案隴種而退耳。
這里,荀子與臨武君的互詰顯然是各說各話,談論的議題指向實際上是不同的。臨武君主要講的是戰爭中致勝的戰略戰術,強調的是“詭道”的運用;而荀子主要講的是戰爭中致勝的政治條件,強調的是“仁人、上下、百將一心,三軍同力”,而不是各種戰術的具體運用。在他看來,仁義為本、修政親民的諸侯國君王,既必須以親賢施仁對待他的臣民,也必須以誠信施于他的鄰國及其百姓,這就必然遠離“變詐”,拒絕“詭道”。荀子的這套理念,與當時激烈進行的戰爭中敵我雙方普遍實施的“詭詐”伎倆是不相容的,所以當他的學生陳囂提出“仁者愛人,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為?凡所為有兵者,為爭奪也”,認定以爭奪為目標的戰爭與仁義是矛盾的,他這樣解釋:
彼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理,故惡人之亂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若時雨之降,莫不說喜。是以堯伐 兜,舜伐有苖,禹伐共工,湯伐有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紂,此二帝四王,皆以仁義之兵行于天下也。故近者親其善,遠方慕其德,兵不血刃,遠邇來服;德盛于此,施及四極。
在荀子的意識中,仁人之兵必然是正義之兵,仁人之戰必然是正義之戰,所以能夠收到“近者親其善,遠方慕其德,兵不血刃,遠邇來服”的效果,這樣的征戰一定能夠輕而易舉地取得勝利,根本無須“變詐”和“詭道”。荀子如此解釋并沒有說服他的另一個學生李斯。李斯以當時的秦國屢屢戰勝周邊諸侯國為例,說明不施仁義、全憑兵家韜略和戰術也能取勝:“秦四世有勝,兵強海內,威行諸侯,非以仁義為之也,以便從事而已。”對此,荀子毫不留情地嚴加駁斥:
女所謂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謂仁義者,大便之便也。彼仁義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則民親其上,樂其君,而輕為之死。故曰:“凡在于軍,將率末事也。”秦四世有勝,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軋己也。此所謂末世之兵,未有本統也。故湯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鳴條之時也;武王之誅紂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勝之也。皆前行、素修也。此所謂仁義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亂也。
荀子這里依然固執地認定,仁義是根本,將率是末事,以戰爭手段縱然一時取得成功也不能從根本上杜絕暴亂,所以只能歸于“索之于末”之列。當孝成王、臨武君順著荀子的思路“問王者之兵,設何道何行而可”時,荀子則不失時機地充分闡發了儒家視為圭臬的國家治亂強弱的道理:
凡在大王,將率末事也。臣請遂道王者諸侯強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勢。君賢者,其國治;君不能者,其國亂。隆禮貴義者,其國治;簡禮賤義者,其國亂。治者強,亂者弱。是強弱之本也。上足仰,則下可用也;上不足仰,則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則強;下不可用則弱。是強弱之常也。隆禮、效功,上也;重祿、貴節,次也;上功賤節,下也。是強弱之凡也。好士者強;不好士者弱。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政令信者強;政令不信者弱。民齊者強;不齊者弱。賞重者強;賞輕者弱。刑威者強;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強;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重用兵者強;輕用兵者弱。權出一者強;權出二者弱。是強弱之常也。
這里,荀子將國家強盛的條件歸結為:君王賢明、深具才能、崇尚禮文、尊重正義、國家平治、上足仰、下可用、崇尚事功、喜好賢士、撫愛百姓、政令有信、百姓齊一、賞賜隆重、刑罰威嚴、器械完好、慎于用兵、兵權專一。在他所列的這17 項條件中,只有三項涉及軍事,其余14 項全是政治。這表明,在荀子的心目中,政治是本,軍事是末,軍事絕對依附于政治,政治好軍事一定好,政治壞軍事一定失敗。所以他認定,齊國的技擊、魏國的武卒、秦國的銳士雖然都是訓練有素的勇士,并且一個比一個更驍勇善戰,但比不上齊桓公、晉文公的“節制”即嚴明的法紀,而這兩個五霸中的佼佼者又比不上篤行仁義的商湯和周武王。從仁義為本出發,荀子將當時人們普遍贊頌的名將田單、莊蹻、商鞅、樂毅貶得很低,認為他們玩弄的道術是偏倚、奸詐、權謀、顛覆,根本達不到君民、將帥和士卒的協同與齊一,他們統帥的士卒只能是“盜兵”,他們指揮的軍事行動也不過是“盜兵”的恣意妄為。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等所謂春秋五霸,盡管初步進入了禮教之域,但還達不到商湯與周文、周武的仁義之境,所以他們只能成就霸業,而不能王天下。
其次,具體到軍事,荀子認為一個優秀的將帥,必須具備“六術”“五權”“三至”“五壙”的識見、品格和才能:
知莫大乎棄疑,行莫大乎無過,事莫大乎無悔;事至無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故制號、政令,欲嚴以威;慶賞、刑罰,欲必以信;處舍、收藏,欲周以固;徙舉、進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窺敵、觀變,欲潛以深,欲伍以參;遇敵、決戰,必道吾所明,無道吾所疑;夫是之謂六術。無欲將而惡廢,無急勝而忘敗,無威內而輕外,無見其利而不顧其害,凡慮事欲孰,而用財欲泰,夫是之謂五權。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可殺,而不可使處不完;可殺,而不可使擊不勝;可殺,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謂三至。凡受命于主,而行三軍,三軍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則主不能喜,敵不能怒,夫是之謂至臣。慮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終如始,終始如一,夫是之謂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故敬勝怠,則吉;怠勝敬,則滅。計勝欲,則從;欲勝計,則兇。戰如守,行如戰,有功如幸。敬謀無壙,敬事無壙,敬吏無壙,敬眾無壙,敬敵無壙,夫是之謂五無壙。慎行此六術、五權、三至,而處之以恭敬無壙,夫是之謂天下之將。則通于神明矣。
這里荀子所推尊的“六術”是:一、法制、政令要做到嚴格而具有威懾力;二、慶賞、刑罰要做到確切而堅實;三、駐軍、倉庫要做到周密而牢固;四、部隊轉移、進退既要做到安泰而穩重,又要做到迅速而隱秘;五、偵察敵情、觀察變化,要做到深入而隱蔽,并充分知悉其錯綜而又復雜的實際情況;六、遇到敵情,決定戰略戰術,必須根據已經明晰的實際情況,而不能根據懷疑而想當然地盲目行動。這六種方術涉及軍隊紀律、賞罰規則、后勤供應、行軍安排、情報獲取、敵情處置等諸多方面,包含了戰略戰術的一些基本理論和原則。
荀子強調的“五權”是:一、不要喜愛行動而厭惡止息;二、不要急于取勝而忘掉失敗;三、不要專注內部而輕視敵方;四、不要光顧利益而忘卻危害;五、思考要周密審慎,用財要大度仗義。五權顯示了荀子在軍事謀劃和指揮上的辯證意識,凡事考慮正反兩面,預設兩種可能,做好兩種準備,只有如此才能進退有據,立于不敗之地。
荀子鐘情的“三至”是指將帥拒絕君王授命的三項基本原則:一、寧可被殺戮也不使自己統率的軍隊駐扎在守備不堅固的地方;二、寧可被殺戮也不使自己統率的軍隊去進攻無法戰勝的敵人;三、寧可被殺戮也不可使自己統率的軍隊去欺壓百姓。這三項內容是“君命有所不受”的原則,體現的是作為將帥必須堅持的愛民、致勝和體恤士卒的原則。在荀子看來,這是將帥應該遵循的行為準則,也就是底線。
荀子特別要求將帥時刻保持警戒狀態,拒絕疏忽怠慢,防止欲望過度,警惕立功后的忘乎所以,做到謀慮、事務、官吏、群眾、敵人五個方面的問題都“不壙”,即要求這五個方面的工作件件落到實處,條理清晰,面面俱到。這些內容,加上前面提到的器械完好、慎于用兵、兵權專一等要求,顯示了荀子在戰略戰術方面的準則意識、縝密思考、周全把控和正確運籌。
再次,荀子還十分強調軍紀和一系列克敵致勝原則的重要性。當臨武君問王者應該有怎樣的“軍制”時,他這樣回答:
將死鼓,御死轡,百吏死職,士大夫死行列。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順命為上,有功次之。令不進而進,猶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殺老弱,不獵禾稼,服者不禽,格者不舍,奔命者不獲。凡誅,非誅其百姓也,誅其亂百姓者也。百姓有捍其賊,則是亦賊也。以故,順刃者生,蘇刃者死,奔命者貢。微子開封于宋,曹觸龍斷于軍。殷之服民,所以養生之者也,無異周人。故近者歌謳而樂之,遠者竭蹶而趨之。無幽間辟陋之國,莫不趨使而安樂之,四海之內若一家,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夫是之謂人師。《詩》曰:“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王者有誅而無戰,城守,不攻;兵格,不擊; 上下相喜,則慶之。不屠城,不潛軍,不留眾,師不越時。故亂者樂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
這里,荀子強調的是,所有將帥士卒都必須忠于職守,必要時以身殉職;都必須嚴守軍紀,令行禁止,不留絲毫通融的余地;還要愛護戰區的百姓,不殺戮老弱,不毀壞莊稼;對順從的敵人不擒拿,對歸降的人不捕獲,但對拼死抵抗的人不饒恕;對敵人固守的城郭不攻打,對尚抱團抵御的敵方士卒百姓不出擊;對敵方官兵上下協和者送去祝福;不毀壞城郭,不伏擊敵人;用兵作戰盡量速戰速決,不打曠日持久的消耗戰,不在國外留駐重兵。從荀子強調的這些“軍制”內容,可以看出他要求將帥士卒要紀律嚴明,愛護百姓,區別對待不同情況的敵人,注意瓦解敵軍,特別要杜絕久拖不決的對外戰爭,以避師老兵疲,轉勝為敗。這些內容,除軍紀外,也涉及不少戰略戰術方面的問題,都被他視為克敵致勝的原則和條件。
上面以《議兵篇》為據,簡略檢視了荀子的軍事思想。從中可以清楚地看出,荀子是完全以儒家的立場看待軍事、思謀戰爭的。他極力強調軍事從屬政治、戰爭服務于正義的目標,仁義為本,將帥為末;強調戰爭的正義性質,認定仁義無敵,無往而不勝;特別重視軍紀,要求將帥士卒忠于職守、嚴格紀律、愛護百姓,不濫殺無辜,不毀壞財物。
此外,他也注重某些方面的戰略戰術,如提出六術、五權、三至和五不壙等內容,其中既不乏樸素唯物論和辯證法的因素,也顯示了他在戰略戰術方面的一些真知灼見。然而,荀子的軍事思想與幾位兵學巨擘如孫武、吳起等相比,總體上是比較貧乏的。他強調戰爭的正義性質,強調仁義為本,強調戰爭從屬政治,雖然都具有積極意義,但對政治、仁義決定戰爭勝負的理解是片面的,缺乏辯證思維。他不理解政治與戰爭的關系是辯證的,兩者緊密聯系又各自獨立,各自具有不同的內涵,二者不能互相代替。正義是決定戰爭勝利的重要和必要條件,但又不是唯一條件,僅僅靠正義并不一定能夠取勝。因為致勝的因素和條件是多方面的,非正義戰爭的一方有時也能夠取勝。
荀子對戰略戰術的探索也多有缺失,特別是拒絕在戰爭中運用“詭道”更是迂腐之論。因為戰場上的“詭道”運用是取勝的重要條件,是將帥戰略戰術水平高下優劣的重要標志。拒絕詭道的宋襄公在戰場上一敗涂地,被毛澤東譏諷為“蠢豬式的仁義道德”。
荀子雖然生活在戰爭頻仍的戰國時代,但他一生與戰爭無緣,既沒有參與具體戰爭戰役的謀劃,更沒有親臨前線指揮戰斗,對戰爭的兇險、殘酷和瞬息萬變的機遇捕捉相對隔膜。他的軍事思想基本上是停留在書齋里的坐而論道,因而有時展露不諳腠理的書呆子氣息。所以,荀子雖是一個頂尖的思想家,卻只能算末流的軍事家。對于軍事,他猶如一個站在花園圍墻之外的外行人,僅僅是對園內花木做了一點浮光掠影的評點而已。
不過,中國歷史仿佛是同儒家大師們開玩笑,它沒有按照“仁者無敵”的預言走向他們傾情的仁義統一之路,而是在秦王嬴政的運籌下讓將帥們指揮的虎狼之師以看似不義的戰爭手段將六國的抵抗納在血泊中,讓兵家的韜略、智謀和勇敢高奏了一曲勝利的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