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事不余
—恩師姚奠中先生的書法觀念與藝術道路

口述人：姚國瑾（山西大學美術學院教授）

書法對業師姚奠中先生來說是余事，因為其從事的專業早期是經史與諸子，后來是古代文學，這在他的自跋和詩里都有表述。先生在其《姚奠中書藝跋》中說：“記得高中畢業時，有位老師勸我走藝術道路，認為我走這條道路一定能成大家；但另一老師卻說我‘讀書多，文字好’，走學術道路才是正經。幾經猶豫，終于走了后一條路，而以藝術為余事。”晚年，他在《八十自述》中又強調了此事：“八十之年，忽焉已至。驀然回首，恍如隔世。坎坷蹭蹬，曾無芥蒂。不見成功，憂思難已。寄情文史，余力游藝。聊以卒歲，忘年存義。”“余事”“余力”便是先生書法觀念與藝術道路的寫照。先生從1932年中學畢業考上山西教育學院始，后輾轉無錫國專、蘇州國學講習所，所修習者皆為傳統學術。唐文治夫子是程朱理學，章太炎大師是經小學與諸子，先生因循的基本上是章太炎的路徑。其第一篇論文就是發表在《制言》上的《臧琳〈五帝本紀書〉說正》，研究生論文所選的題目則是《魏晉玄學與老莊》。離開蘇州后，從安徽到四川，再到貴州、云南，他的治學方向不離國學的范疇。其《課余隨筆》（1945—1948）中就記錄了他的教學和研究，其中所涉獵的就有《尚書》《周禮》《大戴禮記》《小戴禮記》《孝經》《論語》《孟子》《莊子》《呂覽》《史記》，包括清代考據學派高郵王氏的《讀書雜志》《經義述聞》，俞曲園的《古書疑義舉例》等。正如他自己所說：“所謂國學，是文史哲不分而以小學為基礎的。”《安徽學風》《論治諸子》《<禮運·大同〉辨》等都是這一階段的研究所得。盡管后來在南北各校先生講的基本都是古代文學課，但其更為關注的是文學作品背后的社會和思想。這恐怕也是他堅持文、史、哲不分家的宗旨。

章門的學術以小學為基礎，這是治傳統學術的特點。早期的黃季剛、李鏡蓉是以研究音韻訓詁為主的，他們的成就引人注目。后期的弟子研究方向雖有所轉移，但仍以小學為治學基礎，只是關注點不盡相同。先生在《我和湯景麟兄》一文中說：“我們這伙人中，在共同學習外，各有所長，研究方向也各異。景麟兄是其中的佼佼者，尤其在聲韻方面更為突出。我和他側重不同，除喜研究諸子外，我對文字聲韻訓詁，不重在研而重在用。如對《詩經》，我根據聲韻學家顧亭林到江有誥的研究成果，使古詩的聲韻美從朗讀中體現出來。如《邶風·擊鼓》：‘爰居爰處，爰喪其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如按今讀，‘處’‘馬’‘下’，押不上韻，但古音‘馬’讀mu、‘下’讀hu，就押韻了。而景麟卻不談這些，只談某字在某部，而研究其演變過程。我們交談中到這一點便相視笑了。”可見小學的研習在章門都是要過基本關的。這些在他的《課余隨筆》中亦有體現：“張某于‘翌晨’之‘翌’，知其為明日，而不知其所以。本可不解所以，而彼則轉作別說，甚無謂也。按‘翌日’之‘翌’，蓋借為‘昱’。昱，《說文》云：‘明日也。’經傳通用翌。《爾雅·釋言》：‘翌，明也。’亦兼用‘翼’。《書·金滕》‘王翼日乃瘳’是也。‘翌’之本意，則為飛貌或作翊同。”這些都說明先生在文字音韻方面下過一定的苦功。記得1991年冬，我初拜在姚先生門下，先生講的第一門課就是《說文》，《說文》段注大約講了兩年，“六書”之中強調最多的是形聲字，省形、省聲，形聲兼會意，這里面還牽扯到通假和轉注。即使到了101歲先生去世的前一個多月，也一直叮囑注意篆隸書體中的用字問題。這些叮囑的話至今回響在我的腦海里。實際上，我們在閱讀文獻中會發現具體情況更為復雜。形體不確，音義不明，往往誤讀，以致將古人之說隨意附會、曲解顛倒。現在看來，先生不斷地提醒人們識字用字，尤其是他的學生中愛好書法的，是他已經敏銳地意識到當代書法中文字錯訛的現象所造成的危險后果。這種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究其原因，是傳統文化或者說是國學教育的式微。

先生關注書法，是從運城菁華中學開始的。教他們的歷史老師是李薦公，山西平陸人，他收藏不少碑帖、印譜和書法書籍，并給學生講碑帖異同，如何用筆，如何作書，為先生的書法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后考入大學進入省城，先生眼界由此開闊。那時，省城高校的教授中有前清舉人山西榆次的常子襄、浙江黃巖的柯定礎二先生，前者篆隸、唐楷冠絕三晉，后者“右軍”草法，享譽晉渝。耳聞目睹，受此感染，先生得知書法三昧。20世紀30年代，先生游學江南，三吳之地人文薈萃，明清以來書家輩出。學習之余，先生常與同學逛書店、字畫古玩店，以購所需，或飽眼福，收獲良多。先生在《傅山書法·序》中就曾談道：“1935年我游學蘇州，做章太炎先生的研究生，偶然在護龍街‘怡園’水榭的后壁，看到四幅傅山草書屏風，一下子被它的氣概所傾倒，一再賞玩，覺得從未曾有。”其實這樣的事情不勝枚舉。先生進入章門后，又受章太炎先生的影響，在漢碑額和漢隸上下功夫，并遵循老師“放得開，收得住”的教導，從實踐中體會其中的道理。同時，在《天發神讖碑》《三體石經》等篆書上也著墨不少，還專學漢銅印作為輔助。正如先生所說：“那時，蘇州展覽特別多，遇到好的，往往流連忘返。”

先生由東南而西南執教于各高校，任講師、副教授、教授、系主任。期間，讀書批注、詩稿、文稿，墨跡多有流傳。小者如米粒，大者如黃豆，工整自然，一派天機。間為人治印，遒勁如松，渾樸如山。20世紀50年代初，姚先生回到山西，在山西大學中文系任教，從事古代文學教學工作，先后任系主任、古代文學研究所所長。1957年，先生被錯劃為“右派”，“文革”中又先后挨批斗、住牛棚、燒鍋爐，好在都挺了過來。先生是一個胸懷寬廣、遇事能安的人，盡管磨難不斷，但有閑暇就會用書畫排遣。歲月稍有平安，也會參加一些書法活動。1962年，山西省舉辦首屆書法展，先生有《論書絕句三首》：

殷甲周金漢魏碑，

鐘王以下亦爭奇。

功夫端在臨池墨，

骨力風神各異姿。

筆法二王多要妙，

薪傳乃自衛夫人。

英才古已稱三晉，

今日推陳更出新。

禹城重光世紀新，

百花齊放滿園春。

而今藝苑添翰墨，

不讓風流屬古人。

又有為友人題《龍藏寺碑》一首：

南帖北碑圓亦方，

體兼南北出龍藏。

書家欲識河源路，

發棹溯流自李唐。

“文革”結束后，先生將主要精力放在培養研究生上，他培養的學生都已在古代文學領域成為著名的教授和博導。與此同時，書法隨著時代的發展也逐漸形成了一股熱潮，以先生的盛名，應酬日多，但成了先生晚年生活的一個樂趣。現在我們所能看到的先生大部分書作，都是20世紀80年代后的作品。先生作書，以自作詩文為主。偶有錄古人者，大都出自經、史、諸子，有典有則。先生書法風格渾樸，常與學生談起，主張“六要六不要”：“要寫不要畫，要活不要死，要厚重不要輕飄，要雍容不要粗野，要自然不要做作，要有筋骨不要一堆肥肉。”并主張“做人做字要一致。”其早年在安徽“菿漢國學講習班”就要求學生：“以正己為本，以從義為懷，以博學為知，以勇決為行，以用世為歸；不茍于人，不阿于黨，不囿于陋，不餒于勢，不淫于華。”新世紀初，先生在給我的一本冊子的首頁中就題了這個“教條十則”。

先生的書作多以行草為主。其行書以顏體為基，厚重樸茂，兼有魏碑之雄健、篆書之圓勁，張力四射。其草字簡約，不做繁復，而縱橫捭闔，具有排山倒海之勢。年過百歲，不餒其氣。先生九十八歲時，曾書一聯：“解脫四我四煩惱，宏揚三藐三菩提。”先生平時不大談佛教，離世前三年忽作此聯，溫淳儒雅，平靜中和，其中深意，凡人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