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迎春 鄭炳林
(蘭州大學 敦煌學研究所,甘肅 蘭州 730020)
唐天寶年間安史之亂發生,唐盡征河隴、朔方鎮兵入靖國難,邊防空虛,吐蕃乘機而入侵犯唐朝邊境,到唐肅宗乾元年間,鳳翔以西,邠州以北,盡蕃戎之境。廣德元年(763)吐蕃占領涇州、奉天,并進而占領唐上都長安城,立廣武王李承宏為帝,占據長安半個月之久。后雖退出長安,但與唐朝在奉天一帶開始爭奪,戰爭進行得異常慘烈。吐蕃不僅向東發展,同時也開始對河西侵蝕,出兵圍攻涼州。從廣德元年開始到貞元二年 (786)占領敦煌,唐河西節度使與吐蕃在河西地區進行了二十多年戰爭,河西節度使前后有楊志烈、楊休明、周鼎和閻朝,最后閻朝在糧械皆絕的情況下,以毋徙他境為條件接受吐蕃城下之盟,投降吐蕃,被吐蕃投毒殺害。但是史籍記載甚少,加上吐蕃占領涼州,交通受阻,河西及西域信息不通,唐朝很難了解河西節度使的情況,直到建中元年 (780)回鶻道開通之后才有所改變。關于這個時期敦煌文獻有 《大唐隴西李氏修功德記》抄本和敦煌保存原碑和 《楊公碑》,對研究這段歷史有很高的參考價值。特別是P. 2686V《大蕃沙州敦煌郡攝節度功德頌》記載: “右三危故境,列積垓壤之封;五郡城域,逐併南蕃之化。”①鄭炳林、鄭怡楠 《敦煌碑銘贊輯釋 (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第148頁。就是敘述這個時期的狀況。我們結合史籍記載和出土碑銘對四位河西節度使進行盡可能的探討。
河西節度使楊志烈,其任職時間不明確。根據 《舊唐書·肅宗紀》記載至德元年(756)七月甲子李亨即位于靈武,“河西兵馬使周佖為河西節度使,隴右兵馬使彭元暉為隴右節度使”,以隴右節度使郭英乂為天水郡太守①《舊唐書》卷10《肅宗紀》,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243頁。。至德二年吐蕃陷西平郡。根據《資治通鑒》唐肅宗至德二年 (757)正月記載:“河西兵馬使蓋庭倫與武威九姓商胡安門物等殺節度使周泌,聚眾六萬。武威大城之中,小城有七,胡據其五,二城堅守。支度判官崔稱與中使劉日新以二城兵攻之,旬有七日,平之。”②《資治通鑒》卷219唐肅宗至德二載,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7015頁。周佖被殺后,杜鴻漸出任河西節度使③《舊唐書·肅宗紀》記載:“(至德二載正月)丙寅,武威郡九姓商胡安門物等叛,殺節度使周佖,判官崔稱率眾討平之。”“(五月丁巳)以武部侍郞杜鴻漸為河西節度。” 《舊唐書·杜鴻漸傳》記載:“至德二年,兼御史大夫,為河西節度使、涼州都督。”《冊府元龜》卷728《幕府部 (十三)》記載:“杜亞,京兆人,善言物理及歷代成敗之事。至德初,獻封章,授校書郞。杜鴻漸為河西節度,辟為從事。” 《舊唐書·杜亞傳》記載:“至德初,于靈武獻封章,言政事,授校書郎。其年,杜鴻漸為河西節度使,辟為從事,累授評事、御史。”。同年二月河西節度使杜鴻漸派兵入援收復長安,“隴右、河西、安西、西域之兵皆會”,唐朝開始積極準備收復長安,九月唐收復上都長安,十月收復東都洛陽。
次年閏四月,唐朝任命彭王李僅為河西節度大使。至德三年 (758)閏四月 “甲子,制彭王僅充河西節度大使,兗王僴北庭節度大使,涇王侹隴右節度大使”④《舊唐書》卷10《肅宗紀》,第258頁。。節度大使只是唐宗室諸王虛銜遙領,不是真正的實授,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用王室的影響力統管入援之河西兵馬,實際執掌河西節度使的是呂崇賁⑤《舊唐書·楊炎傳》記載:“釋褐,辟河西節度掌書記。神烏令李大簡嘗因醉辱炎,至是與炎同幕,率左右反接之,鐵棒撾之二百,流血被地,幾死。節度使呂崇賁愛其才,不之責。”。乾元二年 (759)唐命來瑱為涼州刺史、河西節度經略副大使,然未到任⑥《舊唐書·來瑱傳》記載:“(乾元)二年,初除涼州刺史、河南節度經略副大使,未行,……乃以瑱為陜州刺史,充陜、虢等州節度,并潼關防御、團練、鎮守使。”河南,應當是河西之誤。校勘記稱: “河南節度:《合鈔》卷一六五 《來瑱傳》‘河南’作 ‘河西’。”河西節度大使是彭王李僅,而河西節度副大使就是河西節度使。。此后唐朝與吐蕃在河隴地區爭奪激烈,主要是在隴右地區。至德二年十月吐蕃攻陷唐鄯州西平郡,乾元元年攻陷河源軍。上元二年 (761)六月 “己卯,以鳳翔尹李鼎為鄯州刺史、隴右節度營田等使”⑦《舊唐書》卷10《肅宗紀》,第261頁。。實際上隴右節度使的治所都沒有了。據 《舊唐書·代宗紀》寶應元年 (762)吐蕃陷唐朝臨、洮、秦、成、渭等州。二年七月 “是月,吐蕃大寇河、隴,陷我秦、成、渭三州,入大震關,陷蘭、廓、河、洮、岷等州,盜有隴右之地”⑧《舊唐書》卷11《代宗紀》,第273頁。。唐與河西隔絕,消息并不順暢。大歷五年 (769)正月 “辛卯,以陜州節度使皇甫溫判鳳翔尹,充鳳翔、河隴節度使”①《舊唐書》卷11《代宗紀》,第294頁。。皇甫溫授河隴節度使,實際官職是鳳翔尹,所謂河隴節度使,應當是河隴行營節度使。而楊志烈應當是接替呂崇賁為河西節度使。根據 《舊唐書·吐蕃傳上》記載,唐廣德元年十月吐蕃放棄長安: “吐蕃退至鳳翔,節度孫志直閉門拒之,吐蕃圍守數日。會鎮西節度、兼御史中丞馬璘領精騎千余自河西救楊志烈回,引兵入城。遲明,單騎持滿,直沖賊眾,左右愿從者百余騎,璘奮擊大呼,賊徒披靡,無敢當者,賊疲而歸。”并乘機收復原、會、成、渭之地②《舊唐書》卷196上 《吐蕃傳上》,第5239頁。。 《舊唐書·馬璘傳》記載: “明年,蕃賊寇邊,詔璘赴援河西。廣德初,仆固懷恩不順,誘吐蕃入寇,代宗避狄陜州。璘即日至河右轉斗戎虜間,至于鳳翔。時蕃軍云合,鳳翔節度使孫志直方閉城自守,璘乃持滿外向,突入懸門,不解甲,背城出戰,吐蕃奔潰。”③《舊唐書》卷152《馬璘傳》,第4066頁。《資治通鑒》唐代宗廣德元年十一月也記載到這件事:“吐蕃還自鳳翔,節度使孫志直閉門拒守,吐蕃圍之數日。鎮西節度使馬璘聞車駕辛陜,將精騎千余自河西入赴難;轉斗至鳳翔,值吐蕃圍城,璘帥眾持滿外向,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戰,單騎先士卒奮擊,俘斬千計而歸。明日,虜復逼城請戰,璘開懸門以待之。虜引退,曰:‘此將軍不惜死,宜避之。’遂去,居原、會、成、渭之地。”④《資治通鑒》卷223唐代宗廣德元年,第7157頁。雖然沒有記載到河西節度使楊志烈,但是從河西入赴難。這些記載說明楊志烈在廣德元年之前已經正式出任河西節度使。
到唐代宗廣德元年隴右大部分地區都被吐蕃占領,根據 《資治通鑒》唐代宗廣德元年記載: “吐蕃入大震關,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唐自武德以來,開拓邊境,地連西域,皆置都督、府、州、縣。開元中,置朔方、隴右、河西、安西、北庭諸節度使以統之,歲發山東丁壯為戍卒,繒帛為軍資,開屯田,供糗糧,設監牧,畜牛馬,軍城戍邏,萬里相望。及安祿山反,邊兵精銳者皆征發入援,謂之行營,所留兵單弱,胡虜稍蠶食之;數年間,西北數十州相繼淪沒,自鳳翔以西,邠州以北,皆為左衽矣。”⑤《資治通鑒》卷223唐代宗廣德元年,第7146-7147頁。實際上這個時期涼州還掌握在河西節度使手中,雙方還為爭奪涼州進行著激烈的戰爭。
根據S. 367《沙州伊州地志》記載,伊州 “寶應中陷吐蕃”。王小甫認為伊州寶應元年被吐蕃陷落,伊西北庭節度使楊預戰死,楊志烈廣德元年率河西軍將收復伊州,接替楊預兼伊西北庭節度觀察使,并駐軍西州,廣德元年楊志烈繼呂崇賁改任河西兼伊西北庭節度觀察使①王小甫 《安史之亂后西域形勢及唐軍的堅守》(《敦煌研究》1990年第4期):“伊西庭節度觀察由河西兼,起自廣德元年楊志烈,起因是寶應元年吐蕃吐蕃陷伊州后是楊志烈率河西軍將收復的。” “池田溫刊布的一份龍谷大學圖書館收藏的橘瑞超文書就提到廣德三、四年西州前庭縣駐有河西軍將。我們認為,救伊州、入西州之河西軍將很可能是由楊志烈率領的,寶應元年楊預死后,他就接任了伊西北庭都護或伊西北庭節度觀察使。吐魯番阿斯塔那509號墓出土的 《元年 (762)建午月四日西州使衙牓》最后一行署有‘使、御史中丞楊志烈’。……看來,這份文書很可能是楊志烈復伊州、入西州不久就發布的文件。” 《舊唐書·范希朝傳》記載: “突厥別部有沙陀者,北方推其勇勁,希朝誘致之,自甘州舉族來歸,眾且萬人。其后以之討賊,所至有功。”。廣德二年 (764)十月吐蕃圍涼州,楊志烈被迫逃向甘州。《資治通鑒》唐代宗廣德二年記載:
懷恩之南寇也,河西節度使楊志烈發卒五千,謂監軍柏文達曰: ‘河西銳卒,盡于此矣,君將之以攻靈州,則懷恩有返顧之慮,此亦救京師之一奇也!’文達遂將眾擊摧砂堡、靈武縣,皆下之,進攻靈武。懷恩聞之,自永壽遽歸,使蕃、渾二千騎夜襲文達,大破之,士卒死者殆半。文達將余眾歸涼州,哭而入。志烈迎之曰:‘此行有安京室之功,卒死何傷。’士卒怨其言。未幾,吐蕃圍涼州,士卒不為用;志烈奔甘州,為沙陀所殺。沙陀姓朱耶,世居沙陀磧,因以為名。②《資治通鑒》卷223唐代宗廣德二年,第7168-7169頁。
就是說從廣德二年涼州被圍,守數年,肯定不是當年遷徙河西節度使治所甘州,很可能是次年將治所遷徙到甘州。楊志烈于廣德二年十月之后放棄涼州, 《舊唐書·吐蕃傳下》記載:“廣德二年,河西節度楊志烈被圍,守數年,乃跳身西投甘州,涼州又陷于寇。”③《舊唐書》卷196上 《吐蕃傳上》,第5239頁。記載這一段河西節度使歷史還有 《新唐書·吐蕃傳》:“虜圍涼州,河西節度使楊志烈不能守,跳保甘州,而涼州亡。”④《新唐書》卷216上,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6088頁。楊志烈于廣德二年逃向甘州,吐蕃陷涼州,永泰元年 (765)陷甘州。《新唐書·代宗紀》記載永泰元年 (766)“十月,沙陀殺楊志烈。”⑤《新唐書》卷6《代宗紀》,第127頁。楊志烈死于何處,經王小甫研究認為楊志烈的死與甘州陷落沒有直接關系,沙陀徙甘州在貞元六年 (790)之后,“楊志烈之死就不應在甘州而應在沙陀所居之北庭附近”,伊西庭留后周逸唆使沙陀、突厥兵將楊志烈擊殺⑥王小甫 《安史之亂后西域形勢及唐軍的堅守》,第57-63頁。。根據 《資治通鑒》唐玄宗先天元年 (712)四月:“辛酉,沙陀金山遣使入貢。沙陀者,處月之別種也,姓朱邪氏。”胡三省注曰:“處月居金娑山之陽,蒲類海之東,有大磧,名沙陀,故號沙陀。……蓋沙陀者大磧也,在金莎山之陽,蒲類海之東,自處月以來居此磧,號沙陀突厥。”⑦《資治通鑒》卷210唐玄宗先天元年,第6678頁。《新五代史·唐莊宗本紀》記載:“唐德宗時,有朱邪盡忠者,居于北庭之金滿州。貞元中,吐蕃贊普攻陷北庭,徙盡忠于甘州而役屬之。”⑧《新五代史》卷4,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31頁。沙陀因沙陀磧得名,在北庭金滿州,蒲類海之東部沙磧地帶,因此楊志烈的被殺地點應當在北庭。
涼州是河西節度使治所,也是河西地區的政治中心,根據敦煌文書P. 3535V《河西諸州地理形勢處分語》記載:“涼府,其地也,故雍州之西界,實武威之舊區。黃河一曲疏其東,白云數片浮其上,前涼后涼之接觸,呂光 [□□]之殊途。歷祀五百年,沐我皇之息矣。”①P. 3535V《河西諸州地理形勢處分語》,參上海古籍出版社等編 《法藏敦煌西域文獻》第25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08頁。《三國志·魏書·毌丘儉傳》裴松之注引 《魏名臣奏》雍州刺史張既表曰:“河西遐遠,喪亂彌久,武威當諸郡路喉轄只要,加民夷雜處,數有兵難。”②《三國志》卷28《魏書·毌丘儉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761頁。《三國志·魏書·陳群傳》附 《陳泰傳》記載: “維若斷涼州之道,兼若斷涼州之道,兼四郡民夷,據關、隴之險,敢能沒經軍而屠隴右。”③《三國志》卷22《魏書·陳群傳》,第641頁。《三國志·魏書·蘇則傳》記載:“張掖張進執太守杜通,酒泉黃華不受太守辛機,進、華皆自稱太守以應之。又武威三種胡并寇鈔,道路斷絕。”④《三國志》卷16《魏書·蘇則傳》,第492頁。涼州是河西東部之門戶,自吐蕃占領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原、會等州,唐朝經過隴右節度使轄區到河西的通道基本上全部斷絕,唯有經過朔方節度使管轄的靈武等地沿騰格里沙漠南緣進入涼州,涼州失去之后,唐朝經過朔方節度使聯系河西節度使的通道斷絕,唯一行經的路線就是跨越騰格里沙漠進入張掖,這條路線行走非常困難。S. 383《西天路竟》記載就是從 “靈州西行二十日至甘州”。S. 529《定州開元寺歸文牒》記載歸文從靈州西行,“漸謀西進,黃沙萬里”,“準備西登磧路。此后由 (猶)恐平沙萬里,雪嶠千尋,魚鳥希逄 (逢)”⑤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等編 《英藏敦煌文獻 (漢文佛經以外部分)》第2卷,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7、9頁。。歸文是后唐同光二年五月跨越沙磧進入趕走,越過騰格里沙漠同唐玄奘經過莫賀延磧基本一樣難。因此從河西節度使西遷甘州之后,河西節度使同唐朝中央聯系逐漸減少,基本上處于信息斷絕狀態。
楊志烈于永泰元年閏十月被北庭沙陀所殺,楊休明接替楊志烈遺留的職位,出任河西兼伊西北庭節度觀察使。
楊志烈是于廣德二年年底放棄涼州西遷甘州,史籍中并沒有記載楊志烈被沙陀殺死的時間。《舊唐書·代宗紀》記載永泰元年閏十月,乙巳 “河西節度使楊志烈既死,請遣使巡撫河西及置涼、甘、肅、瓜、沙等州長史。上皆從之。”⑥《資治通鑒》卷224代宗永泰元年,第7185頁。這很可能也是楊志烈被害的時間。《資治通鑒》唐代宗永泰元年記載:“閏四月,乙巳……河西節度使楊志烈既死,請遣使巡撫河西及置涼、甘、肅、瓜、沙等州長史,從之。”①《資治通鑒》卷224唐代宗永泰元年,第7185頁。我們從這條記載中得知,唐朝政府任命楊休明主管河西節度使事務是在永泰元年十月,他當時的官職很可能與楊志烈一樣,河西兼伊西北庭節度使。當時吐蕃陷落甘州,兵逼肅州,節度使衙被迫再遷,并派遣 “差鄭支使往四鎮索救援河西兵馬一萬人”②P. 2942《唐永泰年代 (765-766)河西巡撫使判集》,參唐耕耦、陸宏基 《敦煌社會經濟文獻文獻真跡釋錄》第2輯,北京: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復制中心,1990年,第620-632頁。。
河西節度使楊休明于大歷元年五月將河西節度使西遷到沙州,《資治通鑒》唐代宗大歷元年記載:“夏,五月,河西節度使楊休明徙鎮沙州。”胡三省注曰:“涼州淪陷故也。”③《資治通鑒》卷224唐代宗大歷元年,第7191頁。甘州的陷落原因應當是在吐蕃攻打之下,被迫西遷沙州。 《元和郡縣圖志》記載:“廣德二年陷于西蕃”,甘州 “永泰二年陷于西蕃”,肅州 “大歷元年陷于西蕃”④[唐]李吉甫撰,賀次君點校 《元和郡縣圖志》卷40隴右道下,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1021、1023頁。。因此吐蕃占領涼州之后,緊接著就出兵攻打西遷甘州河西節度使,脅迫沙陀殺楊志烈,并逼迫新任河西節度使楊休明徙鎮沙州,并接著攻打下甘州、肅州等。從 《元和郡縣圖志》的記載并結合 《資治通鑒》的記載得知,實際上永泰元年河西節度使就基本退出甘州,很可能西保肅州,大歷元年才徙鎮沙州。《資治通鑒》沒有記載從何處徙鎮沙州,我們從當時甘州已經被吐蕃占領或者甘州部分地區被吐蕃占領,因此河西節度使不是從甘州西遷的。
吐蕃占領甘州肅州對河西節度使影響巨大,河西節度使與唐朝之間的聯系徹底斷絕。我們從甘、肅二州的地理位置看,祁連山山脈貫通南北的唯一條通道就在甘州,漢代匈奴為同南部的羌族達成戰略上的聯盟,曾經派遣軍隊從刪丹向南攻打,豈圖與祁連山中的羌族聯系,被漢朝打敗不得不從羅布泊繞道才聯系上羌族。隋煬帝曾經帥軍隊和六宮嬪妃從由西寧經大斗拔谷到達張掖⑤[唐]李吉甫撰,賀次君點校 《元和郡縣圖志》卷四十隴右道下甘州刪丹縣:“大斗拔谷,在縣南二百里。隋大業五年,煬帝躬率將士出西平道討吐谷渾,還此谷,會大霖雨,士卒凍餒死者十六七。”第1021頁。,因此翻越祁連山連接河湟與河西走廊地區的唯一通道在張掖,這條道路的延伸段就在肅州,酒泉張掖失去后,河西走廊的南大門完全對吐蕃打開。甘州的東部刪丹是甘州東大門,也是進入黑河流域的關隘之地,甘州肅州的丟失,就本上表示黑河流域廣大地區的失去。同時黑河下游是河西走廊往北進入蒙古高原的通道,東北穿越沙漠進入靈州的通道全部隔絕,河西節度使要想與唐朝取得聯系,只能經過回鶻地區的郁督軍山、回鶻牙帳取參天可汗道到天德軍進入中原。P. 3535V《河西諸州地理形勢處分語》記載張掖、酒泉的地理形勢稱:
甘州,其地也,未當鶉首,實控永平之郊,正是屋蘭,更遭臨澤之壤。禹分九土,導弱川之向西流。李陵爰書,接貳師而坐張掖。既遷漢魏之化,遂賴我唐之風焉。
建康軍,其地也,段開封之國,沮渠受邑之郊,實在北涼之西,乃宅西戎之左。處乾坤之分,當二蕃之要沖。前瞻白云之巖,卻帶居延之曲。是我國家之勝境也,惟賢者而居之矣。
肅州,其地也,州得酒泉之郡,鄉連會川之郊;控骍馬之途,據玉門之險。少卿以之訓卒,貳師以之揚麾。雄之若斯,五六百歲,遂賴我唐之圣化也。
這些記載可以從 《元和郡縣圖志》的記載中得到印證,“漢初為匈奴右地,武帝元鼎六年,使將軍趙破奴出令居,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斷匈奴之右臂,自張其掖,因以為名。”張掖縣,晉改為永平縣。酒泉 “武帝元狩二年,昆邪王殺休屠王,并將其眾來降,以其地為武威、酒泉郡,以隔絕胡與羌通之路。”①[唐]李吉甫撰,賀次君點校 《元和郡縣圖志》卷40隴右道下,第1020-1023頁。流經甘州、肅州的黑河和金河是貫穿南北,土地肥沃,是河西地區主要的農業和畜牧業區域。北部的黑河下游地區分布有漢代的遮虜障,唐代的威遠、同城守捉等,吐蕃占領后,在這里設置過大同軍。而在酒泉郡的西部有舊漢玉門關屯戍,后改為玉門軍,唐與吐蕃爭奪,曾在玉門軍展開殘酷的爭奪戰。吐蕃占領武威、張掖、酒泉后,河西走廊三分而有其二,吐蕃已經勝券在握,河西節度使的敗勢注定,已經沒有辦法改變。
吐蕃攻取張掖、酒泉之后,將攻打的目標重點放在東部地區,并加強穩固其在河西涼、甘、肅等州的統治,放慢了對河西節度使攻打。直到大歷十一年 (776)才占取了瓜州,并于同年建立瓜州節度使衙。《資治通鑒》記載正月:“西川節度使崔寧奏破吐蕃四節度及突厥、吐谷渾、氐、羌群蠻眾二十余萬,斬首萬余級。”②《資治通鑒》卷225唐大歷十一年,第7237頁。這吐蕃四節度是否就是吐蕃攻占唐隴右河西之地所設置的河州、鄯州、涼州和瓜州四個節度使,因為大歷十一年吐蕃已經占領瓜州。楊休明擔任河西節度使的時間,我們認為河西節度使西遷敦煌不久,楊休明就不再擔任河西節度使了。根據 《唐故太尉廣平文貞公宋公神道碑側記》記載推算大歷十二年周鼎已經出任節度使十余歲,因此楊休明的死亡時間應當是768年前后。建中三年 (782)同故河西節度使周鼎、瓜州刺史張銑、西州刺史李琇璋靈柩歸葬長安,楊休明可贈司徒。
楊休明出任河西節度使到什么時間,史籍沒有任何記載,楊休明之后出任河西節度使的是周鼎,根據 《唐故太尉廣平文貞公宋公神道碑側記》記載推測大歷二年 (767)周鼎出任河西節度使,不再兼伊西北庭節度觀察: “第六子衡,因謫居沙州,參佐戎幕,河隴失守,介于吐蕃,以功累拜工部郎中兼御史,河西節度行軍司馬,與節度周鼎保守燉煌僅十余歲,遂有中丞常侍之拜。恩命未達,而吐蕃圍城,兵盡矢窮,為賊所陷。吐蕃素聞太尉名德,曰:唐天子,我之舅也,衡之父,舅賢相也,落魄如此,豈可留乎。遂贈以駝馬,送還于朝,大歷十二年十一月,以二百騎盡室護歸。”①[清]董誥等編 《全唐文》卷338,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2431-2432頁。這個記載透露出來兩個信息,第一是大歷十二年 (777)時周鼎已經是河西節度使,并在節度使位置上有十年的時間,第二吐蕃以宋衡等還唐朝的時間是吐蕃占領瓜州的時間,因此宋衡等人是吐蕃攻占瓜州被俘虜的。如果這個記載不誤的話,那么周鼎出任河西節度使的時間是767年,就是河西節度使西遷敦煌的第二年。根據 《唐大詔令集》常袞撰 《喻安西北庭諸將制》記載:“河西節度使周鼎,安西、北庭都護曹令忠、爾朱某等,義烈相感,貫于神明,各受方任,同獎王室……微三臣之力,則度隍逾隴,不復漢有矣。”周鼎的官銜只有河西節度使,從他出任河西節度使,河西與伊西北庭又分為二節度②王小甫 《安史之亂后西域形勢及唐軍的堅守》,第57-63頁。。宋衡等人被吐蕃俘虜歸還唐朝,很可能是吐蕃打下瓜州俘虜了宋衡,當時閻朝還沒有殺周鼎而自領州事。
吐蕃大歷十二年將宋衡等敦煌二百余騎俘虜歸還唐朝,唐朝政府才從這里得到敦煌的一些消息,其他時間基本上處于信息隔絕狀態。河西節度使周鼎準備打通與中央政府之間的聯系,開通與唐朝中央間的草原通道。因都知兵馬使閻朝的兵變殺周鼎而出任節度使,草原通道沒有開通。但是這次打通草原通道的設想,應當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新唐書·吐蕃傳下》記載:
始,沙州刺史周鼎為唐固守,贊普徙帳南山,使尚綺心兒攻之,鼎請救回鶻,逾年不至,議焚城郭,引眾東奔,皆以為不可。鼎遣都知兵馬使閻朝領壯士行視水草,晨入謁辭行,與鼎親吏周沙奴共射,彀弓揖讓,射沙奴即死,執鼎而縊殺之,自領州事。③《新唐書》卷216下 《吐蕃傳下》,第6101頁。
周鼎請救回鶻,就是想一方面得到回鶻力量的支持,另外一方面就是通過回鶻聯系上唐朝政府。但是沒有得到回鶻響應。后來準備焚燒城郭引眾東奔,派遣都知兵馬使閻朝領壯士行視水草,且不說周鼎的東奔做法行不通,焚燒城郭的措施必然遭到敦煌民眾和官吏的反對。僅從開通路線考慮,只有從敦煌北行經過漠北回鶻地區到達唐朝管轄范圍,河西節度使引眾東歸的路線只有兩條可供選擇,第一條經過安西、北庭節度使管轄范圍進入回鶻道天德軍進入唐朝,第二間道經過瓜州、伊州之間廣大荒漠草原進入回鶻地區到達天德軍進入唐朝。河西節度使周鼎有打通回鶻道愿望,到閻朝時期,基本上連通過回鶻道聯系唐朝中央政府的愿望都沒有了。周鼎派遣閻朝領壯士行視水草的時間,我們從吐蕃占領敦煌786年往前推十一年,即大歷十一年。當年節度留后使朝議大夫尚書刑部郎中兼侍御史楊綬撰寫 《大唐隴西李氏莫高窟修功德記》落款是:“時大唐大歷十一年龍集景辰八月旬有十五日辛未建。”碑文記載到周鼎:
時節度觀察處置使、開府儀同三司、御史大夫、蔡國公周公,道洽生知,才膺命世。清明內照,英華外敷;氣邁風云,心懸日月。文物居執憲之重,武威當杖鉞之雄。括囊九流,住持十信。爰因蒐練之暇,以申禮敬之誠。揭竿操矛,闟戟以從。蓬頭胼脅,傍車而趨。熊羆啟行,鹓鸞陪乘。隱隱軫軫,蕩谷搖川而至于斯窟也。層軒九空,復道一帶。前引簫唱,上干云霓。雖以身容身,投跡無地;而舉足下足,登天有階。目窮二儀,心出三界。①P. 3608V《大唐隴西李氏莫高窟修功德記》,鄭炳林、鄭怡楠 《敦煌碑銘贊輯釋 (增訂本)》,第42-52頁。
碑文記載周鼎帶領軍隊操戈訓練,所謂利用訓練閑暇, “揭竿操矛,闟戟以從”,帶領軍隊,浩浩蕩蕩,蕩谷搖川,來到莫高窟參加李氏家窟的竣工典禮,說明這個時期吐蕃雖然占領瓜州,或者還沒有開始進攻敦煌,對敦煌形成合圍,周鼎可能還沒有做好撤退出敦煌的準備,他還寄希望于回鶻與唐朝關系已經改善,能夠派兵前來相救。永泰元年九月仆固懷恩死,回鶻與唐朝和解,共同抗擊吐蕃,并派人入朝②《資治通鑒》卷223唐代宗永泰元年記載九月仆固懷恩暴死靈州鳴沙,十月吐蕃與回鶻合兵圍涇陽,回鶻兵城西,郭子儀遣人并親自出面與回鶻飲酒盟誓和解,共同攻打吐蕃。“乙酉,回鶻胡祿都督二百余人入見,前后贈赍繒帛十萬匹;府藏空竭,稅百官俸以給之。”。大歷三年六月回鶻可頓死,唐派遣弔祭使前往弔祭,大歷四年五月冊仆固懷恩女為崇徽公主,嫁回鶻可汗。雖然唐與回鶻和解,但是雙方關系并不是很融洽。他派出求救回鶻的使節應當是大歷十一年或者次年,派遣閻朝行視水草應當是十一年八月十五日之后。這次借道回鶻沒有成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回鶻貪圖財物,多貢劣馬而多索馬價,回鶻使不守法度出鴻臚寺在長安鬧事,唐朝雖不滿仍優容之③《資治通鑒》卷223、卷224唐代宗大歷七年記載 “春,正月,甲辰,回鶻使者擅出鴻臚寺,掠人子女;所司禁之,毆擊所司,以三百騎犯金光、朱雀門。”宮門皆閉。 “秋,七月,癸巳,回鶻又擅出鴻臚寺,逐長安令邵說至含光門街,奪其馬;說乘他馬而去,不敢爭。”八年六月 “回鶻自乾元以來,歲求和市,每一馬易十縑,動至數萬匹,馬皆駑瘦無用;朝廷苦之,所市多不能盡其數,回鶻待遣,繼至者常不絕于鴻臚。至是,上欲悅其意,命盡市之。秋,七月,辛丑,回鶻辭歸,載辭遣及馬價,共用車千余乘。”“有司以回鶻赤心馬多,請市千匹。郭子儀以為如此,逆其意太甚,自請輸一歲俸為國市之。上不許。十一月,戊子,命市六千匹。”卷225唐代宗大歷九年 (774)九月 “壬寅,回鶻擅出鴻臚寺,白晝殺人,有司擒之;上釋不問。”。然回鶻仍不滿足,出兵騷擾唐朝邊境④《資治通鑒》卷225唐代宗大歷十年 (775)記載:“十二月,回鶻千騎寇夏州,州將梁榮宗破之于烏水。郭子儀遣兵三千救夏州,回鶻遁去。”。周鼎派遣求救回鶻使節正好是回鶻出兵攻打夏州的時候,得不到回應是必然的。或者使者被俘虜沒有完成任務。
陳國燦先生認為周鼎的死亡時間是大歷十一年,我們推斷應當是大歷十二年。建中二年唐通西域的回鶻道開通,建中三年周鼎的靈柩回到長安歸葬,唐朝政府因其固守西陲,以抗戎虜,歿身異域,多歷年歲,贈授太保。
周鼎之后是閻朝出任河西節度使,只不過閻朝接替周鼎出任節度使不是用正常手段接替,而是通過軍事政變的手段接替。大歷十二年 (778)周鼎派遣到回鶻求救的使者沒有音信的,吐蕃占取瓜州進而攻打敦煌是遲早的事情,敦煌被吐蕃占領已經成為定居,認為只能放棄敦煌東歸唐朝,才是保住性命的唯一希望,所以他準備在吐蕃攻打敦煌之前焚城東逃。就在他派遣河西兵馬使閻朝帶人勘察東行路線時被殺,《新唐書·吐蕃傳下》記載這次政變過程,閻朝利用辭別儀式殺掉周鼎親吏周沙奴,并 “執鼎而縊殺之,自領州事”,所以閻朝的節度使是靠政變取得的,并不是唐朝政府正式授予的。但是周鼎的做法顯然違背敦煌民眾意愿,還是得到敦煌民眾的擁護,閻朝在敦煌民眾的擁護之下,繼續帶領敦煌民眾抗擊吐蕃的進攻。
吐蕃攻打敦煌的時間可能在周鼎被殺之后,因為吐蕃占領瓜州,并沒有馬上攻打敦煌,我們認為吐蕃還想使用以前的戰略,以驅趕為主,將敦煌的河西節度使就像以前一樣,從敦煌趕出去,逼迫河西節度使繼續西逃。到閻朝擔任節度使后,策略完全變了,采取死守敦煌。吐蕃對敦煌攻打策略也相應地進行了調整,就是采取圍困攻打,將河西節度使消滅在敦煌。 《新唐書·吐蕃傳下》記載這次戰爭過程,閻朝殺周鼎,自領州事:
始,贊普徙帳南山,使綺心兒攻之。……城守八年,出綾一端募麥一斗,應者甚眾。朝喜曰:‘民且有食,可以死守也。’又二歲,糧械皆竭,登城而呼曰:‘茍毋徙佗境,請以城降。’綺心兒許諾,于是出降。自攻城至是凡十一年。贊普以綺心兒代守。后疑朝謀變,置毒靴中而死。①《新唐書》卷216下 《吐蕃傳下》,第6101頁。
吐蕃于貞元二年占領敦煌,若以此往前推十年即777年,閻朝自領州事的時間是大歷十二年。因此吐蕃進攻敦煌開始的時間是大歷十一年。吐蕃占領瓜州之后,緊接著就開始進攻敦煌。鐫刻于大歷十一年八月十五日的 《大歷碑》記載李大賓開鑿的第148窟很可能是唐朝統治敦煌完成的最后一個石窟。從碑文來看,河西節度使蔡公周鼎出席第148窟完工慶典,說明戰火還沒有殃及敦煌,否則周鼎根本沒有閑暇時間巡游莫高窟。另外從周鼎參加慶典是帶領軍隊 “揭竿操矛,闟戟以從”看,敦煌的形勢已經非常嚴峻了,似乎戰爭迫在眉睫。李大賓兄弟子侄拜于堂下,“紛然遞進,來以求蒙。蔡公乃指精廬而謂愚曰:‘操斧伐柯,取則不遠。屬詞比事,固可當仁。’仰恭指歸,俯就誠懇,敢撲略其狂簡,庶仿佛于真宗。”碑文是陰庭誡奉周鼎之命撰寫完成的,說明當時敦煌形勢還沒有嚴峻到進行戰爭的程度,吐蕃對敦煌的進攻要晚于大歷十一年八月十五日之后。
南山,是指敦煌之南的祁連山脈,南山東起瓜州新鄉、雍歸鎮南,經敦煌的紫亭鎮南,西到石城鎮。“宋纖字令艾,敦煌效谷人也。少有遠操,沈靖不與世交,隱居于酒泉南山”①《晉書》卷94《隱逸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2453頁。。將姑臧之南的祁連山脈稱之 “姑臧南山”②《魏書》卷99《沮渠蒙遜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2208頁。,將酒泉之南的祁連山脈稱之為“酒泉南山”。《周書·史寧傳》記載:
時突厥木汗可汗假道涼州,將襲吐渾,太祖令寧率騎隨之。軍之番和,吐谷渾已覺,奔于南山。木汗將分兵追之,令俱會于青海。寧謂木汗曰:“樹頓、賀真二城,是吐渾巢穴。今若拔其本根,余種自然離散,此上策也。”木汗從之,即分為兩軍。木汗從北道向賀真,寧趣樹敦。渾婆周國王率眾逆戰,寧擊斬之。逾山履險,遂至樹敦。敦是渾之舊都,多諸珍藏。而渾主先已本賀真,留其征南王及數千人固守,寧進兵攻之,退,渾人果開門逐之,因回兵奮擊,門未及闔,寧并遂得入。生擒其征南王,俘男女、財寶,盡歸諸突厥。渾賀羅拔王依險為柵,周回五十里,欲塞寧路。寧攻其柵,破之,俘斬萬計,獲雜畜數萬頭。木汗亦破賀真,虜渾主妻子,大獲珍寶。寧還軍于青海,與木汗會。③《周書》卷28《史寧傳》,北京:中華書局,1971年,第468頁。
從這個記載我們得知,吐谷渾主所奔之南山,就是賀真,因為在這里木汗俘獲了吐渾王妻子,就說明吐渾王就在賀真。賀真的地理位置應當在青海湖的西北部,這樣才與木汗行經路線一致,賀真在青海湖的西北方向,臨近祁連山脈,這個地點很可能就在今天青海海西州北部的德令哈等地區,而樹敦就在海西州的南部的烏蘭都蘭或者吐谷渾都城伏俟城一帶地區④《周書·劉雄傳》記載:“(建德)五年,皇太子西征吐谷渾,雄自涼州從滕王逌率軍先入渾境,去伏俟城二百余里,逌遣雄軍先至城東舉火,與大軍相應。”。這次戰爭 《資治通鑒》梁敬宗太平元年 (556)九月頁有記載:
突厥木桿可汗假道于涼州以襲吐谷渾,魏太師泰使涼州刺史史寧帥騎隨之,至番禾,吐谷渾覺之,奔南山。木桿將分兵追之,寧曰:‘樹敦、賀真二城,吐谷渾之巢穴也,拔其本根,余眾自散。’木桿從之。木桿從北道趣賀真,寧從南道趣樹敦。吐谷渾可汗在賀真,使其征南王將數千人守樹敦。木桿破賀真,獲夸呂妻子;寧破樹敦,虜征南王;還,與木桿會于青海,木桿嘆寧勇決,贈遺甚厚。⑤《資治通鑒》 卷166梁敬宗太平元年 (556),第5152-5153頁。
我們從這個記載看,吐谷渾可汗奔南山,南山是個地名,就是吐谷渾的賀真城;賀真和樹敦都在青海湖以外地方,從賀真、樹敦返回涼州都必須經過青海湖,因此他們才能會于青海⑥《魏書·吐谷渾傳》記載:“青海周回千余里,海內有小山,每冬冰合后,以良牝馬置此山,至來春收之,馬皆有孕,所生得駒,號為龍種,必多駿異,吐谷渾嘗得波斯曹馬,放入海,因生驄駒,能日行千里,世傳青海驄者是也。”很顯然史寧行軍走的南道,并不是從青海湖南面繞過去的,因為沒有攻擊吐谷渾都城伏俟城,因此史寧也是從伏俟城西部往西南進軍的。關于樹敦,胡三省注曰:“樹敦城,在曼頭山北,吐谷渾之舊都也。周穆王時,犬戎樹惇居之,因以名城。祭公謀父所謂 ‘犬戎樹惇,能帥舊德’者也”①《資治通鑒》卷166梁敬宗太平元年 (556),第5153頁。樹惇是吐谷渾的舊都,吐谷渾舊都的地理位置是哪里,這是我們探討的要點。
吐谷渾疆域最大的時候,“統有秦、涼、河、沙四州之地”,其中沙州指澆河以西地區,特指青海湖及其以西地區。 “世祖征涼州,慕利延懼,遂率其部人西遁沙漠。”這個沙漠就是青海海西州一帶。此后其疆域范圍大約東到澆河, “地兼鄯善、且末。”我們知道吐谷渾舊都應當是白蘭,是吐谷渾夸呂之前的都城,吐谷渾之子吐延被昂城羌酋所刺,呼其子葉延語其大將絕拔泥他死后, “便速去保白蘭,地既險遠,又土俗懦弱,易控御。”從此白蘭就成為吐谷渾的都城所在。太延二年 (436)世祖征伐吐谷渾,“慕利延走白蘭。慕利延從弟伏念,長史?鳩黎、部大崇娥等率眾一萬三千落歸降。后復遣征西將軍、高涼王那等討之于白蘭,慕利延遂入于闐國,殺其王,死者數萬人。”慕利延死,拾寅立,劉宋封其河南王,世祖拜其為沙州刺史、西平王,自恃險遠,頗不恭命,通使劉宋,“高宗時,定陽侯曹安表拾寅盡保白蘭,多有金銀牛馬,若擊之,可以大獲。”眾議以為拾寅 “今在白蘭,不犯王塞,不為人患,非國家之所急也。” “安曰:‘臣昔為澆河戍將,與之相近,明其意勢。若分軍出其左右,拾寅比走南山,不過十日,牛馬草盡,人無所食,眾必潰叛,可一舉而定也。’從之,詔陽平王新成、建安王六頭等出南道,南郡公李惠、給事中公孫拔及安出北道以討之。拾寅走南山,諸軍濟河追之。”軍未至白蘭而回,“顯祖復詔上黨王長孫觀等率州郡兵討拾寅。軍至曼頭山,拾寅來逆戰,觀等縱兵擊敗之,拾寅遁走。”拾寅死,伏連籌立, “伏連籌死,子夸呂立,始自號為可汗,居伏俟城,在青海西十五里,雖有城而不居,恒出穹廬,歲水草畜牧。其地東西三千里,南北千余里”②《魏書》卷101《吐谷渾傳》,第2233-2241頁。。從這些記載得知,白蘭是葉延到伏連籌吐谷渾的都城所在,曼頭山就是白蘭。南山是一個地名,是白蘭之外吐谷渾最重要的城鎮,一旦白蘭收到威脅,吐谷渾王就撤離到南山。因此樹敦又名之為白蘭,因其在曼頭山北,亦亦曼頭山代指白蘭,是吐谷渾的舊都所在;賀真又名南山,是吐谷渾夸呂之前的第二重要城鎮。
南山也是對河西之南的祁連山的統稱。晚唐將居住石城鎮的?微、仲云等稱之為南山③據于闐文書 《諸使臣奏稿》記載:“仲云,一名南山人。”《新五代史·四夷附錄》于闐傳記載:“沙州西曰仲云,其牙帳居胡盧磧。云仲云者,小月氏之遺種也,其人勇而好戰,瓜、沙之人皆憚之。……匡鄴等西行入仲云界,至大屯城,仲云宰相四人、都督三十七人候晉使者,匡鄴等以詔書慰諭之,皆東向拜。”。吐蕃從南部進入唐沙州敦煌郡的轄區大概有連條道路,一是經過當金山口到沙州壽昌縣,占領壽昌縣和陽關、玉門關及其西壽昌、西關城等鎮戍①《元和郡縣圖志》卷40隴右道下沙州壽昌縣:“陽關,在縣西六里,以居玉門關之南,故曰陽關。”“玉門故關,在縣西北一百一十七里。謂之北道,西趣車師前庭及疏勒,此西域之門戶也。” 《壽昌縣地境》記載壽昌縣:“鎮二:龍勒、西關。戍三:大水、紫金、西子亭。烽卅四。柵二。堡八。”S. 788《沙州圖經》記載壽昌縣:“鎮二,龍勒。堡五,西壽昌,西關。戍三,大水,西子亭,紫金。烽卅四。柵二。鎮三。城,縣西廿五里,武德八年置。”P. 2691《沙州城土境》記載壽昌縣:“玉門關,縣北一百六十里。”“西壽昌城,縣西廿五里。”,截斷沙州與石城鎮的聯系;二是經青海茫崖占領唐沙州所屬石城鎮、播仙鎮等,截斷河西節度使的西逃路線,并打通進攻唐安西、北庭節度使的通道,形成對敦煌的河西節度使迂回包抄。很顯然敦煌之南的青海海西州德令哈,或者唐沙州石城鎮就是吐蕃贊普徙帳南山的地方,而更適合的是德令哈,他既臨近戰場受到河西節度使的威脅,也不會遠離戰場疏于指揮,吐蕃贊普徙帳南山表示吐蕃將指揮中心遷徙到敦煌附近,就近指揮對敦煌河西節度使的作戰,足見吐蕃政權對河西節度使最后據點攻擊戰的重視。在今青海海西州發現大量的吐蕃墓葬并出土有吐蕃王冠,說明這里曾經是吐蕃區域統治核心,吐蕃曾派遣高級別的官員駐守這里,因此吐蕃將對河西節度使的戰爭中,將指揮中心放在這里是完全可能的。
閻朝自領州事出任河西節度使,主要時間就是對抗吐蕃對敦煌的進攻,因此吐蕃徙帳南山是在大歷十一年吐蕃占領瓜州之后,吐蕃徙帳南山,表示吐蕃已經開始籌建瓜州節度使衙,因此河西節度使是在吐蕃贊普親自督戰的情況下,歷經十余年才攻打下來。吐蕃大歷十一年年末開始攻打敦煌,直到建中二年 (781)才占領敦煌壽昌縣②《元和郡縣圖志》卷40隴右道下沙州記載:“建中二年陷于西蕃。”S. 788《沙州圖經》記載壽昌縣:“建中初陷吐蕃。”敦煌寫本 《壽昌縣地境》記載壽昌 “建中初陷吐蕃。”在記載到壽昌縣的石城、屯城、新城、葡萄城、薩毗城、鄯善城、播仙鎮等之后,“已前城鎮并落土蕃,亦是胡戎之地也。”S. 367《沙州伊州地志》記載石城鎮所屬諸城之后亦記載:“以前鎮城并陷吐蕃。”,截斷河西節度使西遷的通道。表明到建中二年河西節度使與吐蕃的戰爭還在敦煌周邊地區進行,還沒有發展成為直接攻城作戰。當時敦煌的壽昌縣管轄有石城鎮、播仙鎮等,這些鎮戍仍然隸屬沙州,屬于河西節度使管轄范圍,吐蕃要占領敦煌,消滅河西節度使,首先就必須占領敦煌周邊地區,首先壽昌縣廣大地區。
建中二年吐蕃占領壽昌縣,唐沙州壽昌縣管轄區域從敦煌西南一百二十里的壽昌往西到一千五百里的石城鎮,以及壽昌縣西二千二百里的播仙鎮。根據 《元和郡縣圖志》和S. 367《沙州伊州地志》《壽昌縣地境》的記載,壽昌縣為漢龍勒縣,屬敦煌郡,周武帝宇文保定四年省入鳴沙縣,武德二年改置壽昌縣,永徽元年廢,乾封二年又置,建中二年陷于吐蕃。而石城鎮,隋大業五年置鄯善郡,隋末被吐谷渾占領,“自貞觀中康國大首領康艷典東據此城,胡人隨之,因成聚落,名其曰興谷城。四面皆是沙磧。上元二年改為石城鎮,屬沙州。”播仙鎮, “隋 [置]且末郡,上元三年改為播仙鎮也。”③《壽昌縣地境》,參鄭炳林 《敦煌地理文書匯輯校注》,蘭州:甘肅教育出版社,1989年,第60-62頁。《沙州伊州地志》記載石城鎮:“隋置鄯善鎮,隋亂,其城遂廢。貞觀中康國大首領康艷典東來居此城,胡人隨之,因成聚落,亦曰典合城。四面皆是沙磧。上元二年改為石城鎮,隸沙州。”播仙鎮 “隋置且末郡,上元三年改播仙鎮”①S. 367《沙州伊州地志》,參鄭炳林 《敦煌地理文書匯輯校注》,第65-66頁。。這樣從唐上元二年以來羅布泊地區向西延伸至且末鎮,都是沙州范圍,也是唐河西節度使的轄區。吐蕃從大歷十一年開始到建中二年,前后用用了將近六年時間才將這些地方占領。吐蕃占領壽昌縣境,經由陽關、西關城通西域的通道被截斷。根據 《隋書·裴炬傳》記載出敦煌到西域的三條通道中有南道,出敦煌到鄯善,經且末、于闐到西域, 《新唐書·地理志》《元和郡縣圖志》記載經由敦煌陽關、玉門關到西域的道路。P. 5034《沙州圖經》記載敦煌到石城鎮有兩條道路,出陽關到石城鎮和出西關城到石城鎮②P. 5034《沙州圖經》記載石城鎮:“一道南路,其□□□□ (鎮東去屯)城一百八十里,從屯城取磧路,由西關向沙州一千四百里,總有泉七所,更無水草。其鎮去沙州一千五百八十里。一道南路,從鎮東去沙州一千五百里,其路由古陽關向沙州,多緣險隘,泉有八所,皆有草,道險不得夜行,春秋二時雪滌,道閉不通”。吐蕃占領壽昌縣之后,河西節度使經由南道通西域的道路被截斷。
吐蕃在攻占唐沙州壽昌縣境域城鎮的同時,又出兵攻占唐安西節度使的伊州,刺史袁光庭自殺③[法]戴密微著、耿昇譯 《吐蕃僧諍記》(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84年)認為伊州當時都屬于河西節度使。。這樣河西節度使經過伊吾道與安西、北庭節度使聯系通道被截斷。伊吾道是河西通西域主要路線,《隋書·裴炬傳》記載出敦煌到西域有三條道路,其中北道出敦煌到伊吾。唐貞觀年間唐玄奘往西天取經就是經過這條道路,出玉門關經過五烽穿越莫賀延磧到達伊吾,《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記載很詳細。貞觀十四年侯君集征伐高昌,就是經過這條道路。P. 2005《沙州都督府圖經》一十九所驛條詳細記載伊吾道經過的驛站及其距離,從瓜州常樂縣往伊州,經新井驛、廣顯驛、烏山驛、雙泉驛、第五驛、冷泉驛、胡桐驛、赤岸驛等。這是河西道西域最為好走的道路,伊州的陷落,不僅河西節度使與安西、北庭節度使的聯系被截斷,而且直接經由回鶻道到長安的通道也被截斷。
唐建中三年河西節度使閻朝通過回鶻道將故河西節度使楊休明、周鼎及瓜州刺史張銑等人歸葬長安。《舊唐書·德宗紀上》建中三年五月 “丙申,詔:‘故伊西北庭節度使楊休明、故河西節度使周鼎、故西州刺史李琇璋、故瓜州刺史張銑等,寄崇方鎮,時屬殷憂,固守西陲,以抗戎虜。歿身異域,多歷歲年,以迨于茲,旅櫬方旋,誠深追悼,宜加寵贈,以賁幽泉。休明可贈司徒,鼎贈太保,琇璋贈戶部尚書,銑贈兵部侍郎。’皆隴右牧守,至德已來陷吐蕃而歿故,至是西蕃通和,方得歸葬也。”④《舊唐書》卷12《德宗紀上》,第333頁。楊休明死于768年,周鼎死于777年,而瓜州刺史張銑死于776年前后。這個時期吐蕃已經占領伊州和沙州壽昌縣,他們的靈柩只能通過大海道經西州、庭州進入回鶻道到達長安。由于是靈柩行走緩慢,很可能是建中二年已經啟程,建中三年才到達長安。這個記載說明回鶻道開通之后,不僅安西、北庭節度使通過他與唐朝通使,就是退守敦煌一隅之地的河西節度使也利用回鶻道將敦煌的信息傳遞給唐朝政府。
唐貞元二年河西節度使被圍困在沙州十一年后,糧械皆竭,節度使閻朝在吐蕃尚綺心兒許諾 “毋徙佗境”投降吐蕃,河西節度使滅亡,唐朝政府在河西的統治結束,吐蕃贊普命尚綺心兒為敦煌地方長官,“元戎從城下之盟,士卒屈死休之勢”,就是指河西節度使閻朝與吐蕃大將尚綺心兒訂立的城下之盟①閻朝投降,吐蕃敦煌,敦煌文獻有多處記載。P. 3633《辛未年 (911)七月沙州耆壽百姓等一萬人狀上回鶻可汗》記載: “去天寶年中,安祿山作亂,河西一道,因茲陷沒。一百余年,名管蕃中。……天寶之年,河西五州盡陷,唯有敦煌一郡,不曾破散。直為本朝多事,相救不得,陷沒吐蕃。四時八節,些些供進,亦不曾輒有移動。經今一百五十年,沙州社稷,宛然如舊。”P. 4640《吳僧統碑》記載:“復遇人經虎噬,地沒于蕃。元戎從城下之盟,士卒屈死休之勢。”。閻朝投降吐蕃之后,吐蕃尚綺心兒仍然懷疑他謀反,將毒藥置之閻朝靴中將其毒殺,徹底消滅河西節度使死灰復燃的最后希望。此后吐蕃完全實現了對敦煌的統治,“州人皆胡服臣虜,每歲時祀父祖,衣中國之服,號慟而藏之”。②《新唐書》卷216下 《吐蕃傳下》第6101頁。沙州人完全臣服吐蕃,接受吐蕃的統治和吐蕃的風俗習慣③《新五代史·四夷附錄三》吐蕃記載:“安祿山之亂,肅宗起靈武,悉召河西兵赴難,而吐蕃乘虛攻陷河西、隴右,華人百萬皆陷于虜。文宗時,嘗遣使者至西域,見甘、涼、瓜、沙等州城邑如故,而陷虜之人見唐使者,夾道迎呼,……其人皆天寶時陷虜者子孫,其語言稍變,而衣服猶不改。”,所謂 “□□□脈,併南蕃之化。城□□□,□□□□□。撫納降和,遠通盟誓。不離材產,自宅桑田。賜部落之名,占行軍之額。由是形遵辮發,體美織皮,左衽束身,垂肱跪膝。祖宗銜怨,含恨百年;未遇高風,申屈無路。”④《敕河西節度兵部尚書張公德政之碑》,參鄭炳林、鄭怡楠 《敦煌碑銘贊輯釋 (增訂本)》,第154頁。就是指當時吐蕃占領敦煌后的統治情況。
吐蕃占領敦煌河西節度使滅亡,并不表示唐朝在西域的的統治結束,實際上唐朝在西域統治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西域才被吐蕃占領。吐蕃占領張掖酒泉之后,唐朝政府不僅與河西節度使的聯系中斷,信息隔絕,就是與西域的安西、北庭節度使的聯系也中斷多年。直到唐朝與回鶻關系改善,唐朝政府通過回鶻地區才同西域安西、北庭節度使及河西節度使聯系上。唐朝同西域重新建立聯系的時間,史籍記載一般都是在建中二年,但是也有記載不同的。《舊唐書·代宗紀》記載,大歷七年 (772)“八月庚戌,賜北庭都護曹令忠姓名曰李元忠”⑤《舊唐書》卷11《代宗紀》,第300頁。。當年大食、康國、石國遣使朝貢。這些西域的使者只有通過安西、北庭節度使聯系護送才能到達長安。當時河西節度使從甘州西遷敦煌,吐蕃占領了甘州和肅州,唐河西道和經由甘州到靈武的通道或者經由黑河流域經蒙古高原到振武軍的道路都隔絕不通。還是有使者通過回鶻地區到達長安,很可能這是安西、北庭節度使數間道遣使成功的一次。《資治通鑒》唐德宗建中二年六月記載:
北庭、安西自吐蕃陷河、隴,隔絕不通,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西鎮留后郭昕帥將士閉境拒守,數遣使奉表,皆不達,聲問絕者十余年;至是,遣使間道歷諸胡自回鶻中來,上嘉之。秋,七月,戊午朔,加元忠北庭大都護,賜爵寧塞郡王。以昕為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賜爵武威郡王,將士皆遷七資。元忠姓名,朝廷所賜也,本姓曹,名令忠;昕,子儀弟 [之子]也。①《資治通鑒》卷227唐德宗建中二年,第7303頁。
唐建中二年安西、北庭節度使的使者到達長安,唐德宗給予很高禮遇,李元忠為北庭大都護寧塞郡王,郭昕為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武威郡王。但是并沒有記載當時賜姓李,很可能曹令忠賜姓名為李元忠是以往的事情,就是說大歷七年就已經賜姓名為李元忠了,司馬光撰寫 《資治通鑒》為了方便,追記于此而已,并不能說明唐朝賜曹令忠姓名李元忠就在建中二年。《新唐書·地理志》沒有具體時間記載: “吐蕃既侵河隴,惟李元忠守北庭,郭昕守安西,與沙陀、回紇相依,吐蕃攻之久不下。建中二年,元忠、昕遣使間道入奏,詔各以為大都護,并為節度。” 《舊唐書·德宗紀》建中二年記載:
秋七月戊子朔,詔曰: ‘二庭四鎮,統任西夏五十七蕃、十姓部落,國朝以來,相奉率職。自關、隴失守,東西阻絕,忠義之徒,泣血相守,慎固封略,奉遵禮教,皆侯伯守將交修共理之所致也。伊西北庭節度觀察使李元忠可北庭大都護,四鎮節度留后郭昕可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觀察使。’自河、隴陷虜,伊西北庭為蕃戎所隔,間者李嗣業、荔非元禮、孫志直、馬璘輩皆遙領其節度使名。初,李元忠、郭昕為伊西北庭留后,隔絕之后,不知存亡,至是遣使歷回鶻諸蕃入奏,方知音信,上嘉之。其伊西北庭將士敍官,乃超七資。②《舊唐書》卷12《德宗紀上》,第329頁。
《舊唐書·郭子儀傳》也記載了這件事:
子昕,肅宗末為四鎮留后。自關、隴陷蕃,為虜所隔,其四鎮、北庭使額,李嗣業、荔非元禮皆遙領之。昕阻隔十五年,建中二年,與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俱遣使于朝,德宗嘉之。詔曰:“四鎮、二庭,統任西夏五十七蕃十姓部落,國朝以來,相次率職。自關、隴失守,東西阻絕,忠義之徒,泣血相守,慎固封略,奉尊朝法,皆侯伯守將交修共理之所致也。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可北庭大都護;四鎮節度留后郭昕,可安西大都護、四鎮節度使。其將吏已下敍官,可超七資。”李元忠,本姓曹,名令忠,以功賜姓名。時郭昕自回紇歷諸蕃部,方達于朝。③《舊唐書》卷120《郭子儀傳》,第3474頁。
《舊唐書·郭子儀傳》記載了李元忠賜姓名事,但是 《新唐書·德宗紀》記載中沒有提李元忠賜姓名事,就說明曹令忠賜姓名李元忠不是這次遣使入朝。《新唐書·回鶻上》貞元五年記載: “初安西、北庭自天寶末失關、隴,朝貢道絕。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四鎮節度留后郭昕數遣使奉表,皆不至。貞元二年,元忠等所遣假道回鶻,乃得至長安。帝進元忠為北庭大都護,昕為安西大都護。”①《新唐書》 卷217上 《回鶻傳上》,第6124-6125頁。《新唐書·地理志四》安西大都護記載:“吐蕃既侵河、隴,惟李元忠守北庭,郭昕守安西,與沙陀、回紇相依,吐蕃攻之久不下。建中二年,元忠、昕遣使間道入奏,詔各以為大都護,并為節度。貞元三年,吐蕃攻沙陀、回紇,北庭、安西無援遂陷。”②《新唐書》卷40《地理志四》,第1048頁。顯然 《新唐書·回鶻傳》的記載有誤,將建中二年的事情誤載于貞元二年。
唐朝通過回鶻道不僅加強了對西域地區的管理,同時也通過回鶻道得到吐蕃占領伊州,刺史袁光庭戰死的消息。《資治通鑒》唐德宗建中二年七月:
丙子,贈故伊州刺史袁光庭工部尚書。光庭天寶末為伊州刺史,吐蕃陷河、隴,光庭堅守累年,吐蕃百方誘之,不下。糧竭兵盡,城且陷,光庭先殺妻子,然后自焚。故贈官。③《資治通鑒》卷227唐德宗建中二年,第7305頁。
《舊唐書·郭子儀傳》記載:
又有袁光庭者,為伊州刺史,隴右諸郡皆陷,光庭堅守伊州,吐蕃攻之累年,兵盡食竭,光庭先刃妻子,自焚而死。因昕知之,贈工部尚書。④《舊唐書》卷120《郭子儀傳》,第3474頁。
《舊唐書·忠義傳下》記載:
袁光庭者,河西戎將,天寶末為伊州刺史。祿山之亂,西北邊戍兵赴難,河、隴郡邑,皆為吐蕃所拔。唯光庭守伊州累年,外救不至,虜百端誘說,終不之屈,部下如一。及矢石既盡,糧儲并竭,城將陷沒,光庭手殺其妻子,自焚而死。朝廷聞之,贈工部尚書。⑤《舊唐書》卷187下 《忠義傳下》,第4904頁。
《新唐書·忠義傳下》記載伊州刺史袁光廷:
初,祿山構難,西北戍兵悉入援,故河、隴郡縣皆陷吐蕃,惟河西戍將袁光廷為伊州刺史,固守歷年,雖游說百緒,終不降,諸下同心無攜畔者。及糧竭,手殺妻子,自焚死。建中初,贈工部尚書。⑥《新唐書》卷193《忠義傳下》,第5546頁。
吐蕃占領伊州及袁光庭犧牲的消息是安西北庭節度使的使者帶給唐朝的,表明這個事件發生在大歷七年和大歷十二年之后,宋衡等歸唐時并沒有向唐朝匯報伊州陷落,說明伊州還沒有被吐蕃攻占。因此伊州陷落只能發生在777年至781年之間,吐蕃攻占伊州是吐蕃圍攻唐河西節度使戰爭的一部分,目的就是截斷敦煌的河西節度使與西域安西、北庭節度使的聯系,阻止河西節度使兵馬西遷或者經由伊州東歸唐朝。
建中四年唐與吐蕃清水會盟,雙方關系緩和,吐蕃攻打敦煌的速度也相應放慢,唐朝利用這段空間,加強對安西北庭的經營,進一步提高安西、北庭節度使郭昕、李元忠的地位。德宗興元元年 (784)五月:“乙未,安西四鎮節度使郭昕、北庭都護李元忠加左右仆射。”①《舊唐書》卷12《德宗紀上》,第342頁。貞元二年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死,其年五月唐以伊西北庭節度留后楊襲古為北庭大都護、伊西北庭節度使:“丁酉,以伊西北庭節度留后楊襲古為北庭大都護、伊西北庭節度度支營田瀚海等使。……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卒,贈司空。”②《舊唐書》卷12《德宗紀上》,第353頁。唐朝不僅授予節度使,而且兼管度支營田瀚海的管理權也給予了楊襲古,進一步加強伊西北庭節度使的權力。
唐德宗貞元三年 (787)唐與吐蕃平涼會盟失敗,雙方關系緊張,吐蕃不僅加緊對東部邠、涇、隴、寧、慶、鄜、坊、鹽、夏等州的攻打,同時開始對安西北庭節度使進攻,豈圖占領唐西域地區。安西、北庭節度使借道回鶻與唐朝聯系,回鶻道正式開通。《資治通鑒》唐德宗貞元五年 (789)記載: “十二月,庚午,聞回鶻天親可汗薨,戊寅,遣鴻臚卿郭峰冊命其子為登里羅沒密施俱錄忠貞毗伽可汗。先是,安西、北庭皆假道于回鶻以奏事,故與之連和。北庭去回鶻尤近,誅求無厭,又有沙陀六千余帳與北庭相依。及三葛祿、白服突厥皆附于回鶻,回鶻數侵掠之。吐蕃因葛祿、白服之眾以攻北庭,回鶻大相頡干迦斯將兵救之。”胡三省注: “為吐蕃所隔,河、隴之路不可由也,故假道于回鶻以入奏。” “沙陀,西突厥別部處月種也,居金娑山之陽,蒲類海之東,有大磧名沙陀。”“三葛祿,葛邏祿三部也;一曰謀剌,二曰婆匐,三曰踏實力,在北庭西北,金山之西。白服突厥,《新唐書》作 ‘白眼突厥’。”③《資治通鑒》卷233唐德宗貞元五年,第7520頁。北庭、安西假道回鶻以奏事,經過北庭管轄的蒲類海、沙陀磧、金娑山南到達回鶻地區。就是說,回鶻道西邊起點是北庭節度使管轄與回鶻相鄰的地區,這個路線要繞過安西節度使管轄的伊州,取道天山北麓東行進入回鶻地區。貞元六年吐蕃攻占北庭,節度使被回鶻誘殺,伊西北庭節度使滅亡。《舊唐書·德宗紀》記載貞元六年十一月:“是歲,吐蕃陷我北庭都護府,節度使楊襲古奔西州。回鶻大相頡干迦斯紿襲古,請合軍收復北庭,乃殺襲古,安西因是阻絕,唯西州猶固守也。”④《舊唐書》卷13《德宗紀下》,第370頁。《新唐書·德宗紀》記載貞元六年:“是歲,吐蕃陷北庭都護府,節度使楊襲古奔西州。”貞元七年 “九月,回鶻殺楊襲古。”⑤《新唐書》卷7《德宗紀》,第197頁。《資治通鑒》唐德宗貞元六年五月:“回鶻頡干迦斯與吐蕃戰不利,吐蕃急攻北庭。北庭人苦于回鶻誅求,與沙陀酋長朱邪盡忠皆降于吐蕃;節度使楊襲古帥麾下二千人奔西州。”其年“秋,頡干迦斯悉舉國兵數萬,將復北庭,又為吐蕃所敗,死者大半。襲古收余眾數百,將還西州,頡干迦斯紿之曰:‘且與我同至牙帳。’既而留之不遣,竟殺之。安西由是遂絕,莫知存亡,而西州猶為唐固守。”①《資治通鑒》卷233唐德宗貞元六年,第7521-7522頁。《新唐書·回鶻傳上》記載北庭陷落的過程:“沙陀別部六千帳,與北庭相依,亦厭虜裒索,至三葛祿、白眼突厥素臣回鶻者尤怨苦,皆密附吐蕃,故吐蕃因沙陀共寇北庭,頡干迦斯與戰,不勝,北庭陷。于是都護楊襲古引兵奔西州。回鶻以壯卒數萬召襲古,將還取北庭,為吐蕃所擊,大敗,士死太半,迦斯奔還。襲古挈余眾將入西州,迦斯紿曰: ‘弟與我俱歸,當使公還唐。’襲古至帳,殺之。”②《新唐書》卷217上 《回鶻傳上》,第6125頁。雖然吐蕃占領北庭的時間兩 《唐書》和 《資治通鑒》記載有所不同,但是基本過程大同小異,西域遙遠,間隔回鶻,消息不準在所難免。 《新唐書·地理志》將吐蕃陷北庭的時間記載為貞元三年:“貞元三年,吐蕃攻沙陀、回紇,北庭、安西無援,遂陷。”③《新唐書》卷40,《地理志四》,第1048頁。顯然是錯誤的。吐蕃占領伊西北庭節度使,使唐朝與安西聯系的通道被截斷,從此之后,唐朝政府基本上沒有西域的任何信息。至于安西節度使固守到什么時候,我們從正史記載得不到任何信息。
唐朝何時失去安西節度使,根據 《舊唐書·地理志》安西大都護府記載 “上元元年,河西軍鎮多為吐蕃所陷。有舊將李元忠守北庭,郭昕守安西府,二鎮與沙陀、回鶻相依,吐蕃久攻不下。建中元年,元忠、昕遣使間道奏事,德宗嘉之,以元忠為北庭都護,昕為安西都護。其后,吐蕃急攻沙陀、回鶻部落,北庭、安西無援,貞元三年,竟陷吐蕃。”④《舊唐書》卷40《地理志三》,第1647頁。顯然這個記載不正確。記載了上元元年李元忠、郭昕就任安西北庭節度使,說明他們出任節度使是唐朝政府任命的,因為這個時期涼州還沒有丟失,唐朝對西域具有絕對的控制權。根據P. 3918《佛說金剛壇廣大清凈陀羅尼經》題記記載: “此 《金剛壇廣大清凈陀羅尼經》近劉和尚法諱曇倩于安西翻譯,至今大唐貞元九年約卅年矣。……其經去年西州頃陷,人心蒼忙,收拾不著,不得本來。乃有同行廣林,先一日受持。昨于沙州略有諷誦,僧俗忽聞欣歡頂戴,咸請留本,相傳受持。今屆甘州,未有聞者。遂請廣林阇梨附口抄題,將傳未曉未聞之者,普愿弘持,廣令流布。癸酉歲七月十五日西州沒落官甘州寺戶、唐伊西庭節度留后使判官朝散大夫試太仆卿趙彥賓寫與廣林阇梨審勘校,并無差謬。普愿宣通,作大利益。其廣林,俗姓田氏也。乙亥秋得向西元本勘,頭邊闕三紙,未不得,余校竟。比丘利貞比本勘后甚定,受持之者,請無疑慮。”從這個記載我們得知,西州的陷落是在貞元八年 (792)⑤薛宗正根據 《九姓回鶻可汗碑》認為安西節度使的陷落是在元和三年 (808)。回鶻碑上記載 “吐蕃大軍,圍攻龜茲,天可汗領兵救援吐蕃落荒,奔入于術四面合圍,一時撲滅,尸骸臭穢,非人所堪,遂筑京觀。”808年應該就是碑上這個騰里可汗死的那年。。
唐德宗貞元六年吐蕃大敗伊西北庭節度使和回鶻聯軍,次年伊西北庭節度使被回鶻紿殺,唐朝在北庭的統治結束。貞元八年西州陷落,唐朝在安西的統治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