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戡

大清帝國在1911年覆沒,末代皇帝溥儀卻受《清室退位優待條件》庇護,在紫禁城內把小朝廷延續了13年。1924年11月第二次直奉戰爭期間,直系大將馮玉祥倒戈投奉,回師北京發動政變,對小朝廷下了手,要求溥儀“即日移出禁宮”。幾番掙扎無果,溥儀帶著皇后婉容、淑妃文繡奔赴其父醇親王載灃的府邸。
出宮的溥儀何去何從?《修訂清室優待條件》稱他可以“自由選擇居住”,但各派勢力都有想法。奉系領袖張作霖想請溥儀移居奉天故宮,馮玉祥想把溥儀圈禁在醇王府內,北京大學教授胡適則呼吁溥儀應該出洋留學。
離開紫禁城之初,溥儀坐在醇王府的書房里,看著慌慌張張、語無倫次的父親,想起外面設著門禁的馮玉祥部士兵,“總有歹人想害朕”的想法揮之不去。
溥儀想出國,對在國外“一旦有機可乘,立即歸國”的建議頗為動心。父親載灃只想讓溥儀留在王府里,以便有朝一日爭取“復號還宮”。溥儀對此深感厭惡。在幾位師傅的幫助下,溥儀開始了他的逃亡計劃。內務府大臣鄭孝胥和洋師傅莊士敦,分頭接洽荷蘭使館、英國使館和日本使館,詢問能否接受避難。但荷蘭、英國都回絕了他。
最后收留溥儀的是日本使館。日本方面對溥儀的收留,不僅是其對華一貫“留一手”政策的體現,也是溥儀經營的結果。1923年東京大地震后,溥儀曾向日本捐贈了價值30萬美元的古玩字畫用于賑災。
初到日本使館時,溥儀經常在夜幕降臨后騎自行車徜徉在北京城內。有一次,他騎到紫禁城外,望著回不去的深宮,發誓要以“勝利的君王的姿態”重新返回。
對外的口徑上,溥儀以“準備出洋”來回應外界。1925年2月23日,溥儀帶著后妃、隨從,在日本使館警察保護下趁夜離開租界,登上火車直奔天津,在張園的“平遠樓”開始了他的新生活。在舊式宮殿內成長起來的溥儀,迅速被天津租界的現代化設施征服,他覺得有抽水馬桶和暖氣設備的洋樓,遠比森嚴幽深的養心殿舒服,租界通行中文,繁華又安全,也比出洋要輕松。從此,溥儀開始了他長達7年的租界天子生涯。
溥儀自小對西洋舶來的新鮮事物無比好奇。到天津后,溥儀眼界大開,被物質幸福沖昏了頭腦,“像鋼琴、鐘表、收音機、西裝、皮鞋、眼鏡,買了又買,不厭其多”。幾番血拼下來,溥儀摸到了門道:買衣服、配飾要先看《老爺》等紳士雜志,再去惠羅公司、正昌公司、隆茂洋行精選;理發要去中原公司的理發廳;吃冰淇淋和西點要去起士林、利順德。皇后婉容在天津長大,對消費文化略知一二。成為購物好幫手,溥儀后來評論她“花錢買廢物的門道比我多”。
如此折騰的底氣在于有錢。馮玉祥逼宮時查封了故宮的財物,但溥儀在此之前已經倒騰出不少錢財,一部分放在銀行生利息,一部分變成房產收租金。與個人消費一同消耗溥儀財力的,還有他的復辟夢。溥儀在天津的7年,正是從北洋軍閥混戰到新軍閥混戰的7年,各路實力派來拜謁者絡繹不絕。有人不過是把末代皇帝當西洋景看,有人卻盯上了溥儀的錢財。溥儀經常兩頭下注,一方面和張作霖之子、少帥張學良等來往密切,另一方面又投資反對張的郭松齡舊部劉鳳池,拿出珍珠、古瓷、鉆石、名硯供他游說張學良的手下。
一位索取錢財甚多的是白俄將軍謝米諾夫,此人時而聲稱可以在東北號召舊部組織軍隊,時而說要奔赴蘇聯遠東地區成立自治區,總之一旦成功便擁戴溥儀重返龍興之地。溥儀被謝米諾夫的花言巧語迷惑,第一次見面就給了他5萬元大洋,此后每次謝米諾夫索要錢財,溥儀都有所饋贈。
今天令人津津樂道的“宮斗”,在皇后婉容與妃子文繡之間時有發生。溥儀給婉容買的東西,文繡也要;給文繡買的東西,婉容要更貴的。1931年,25歲的溥儀迎來了到租界后的最大危機,也是對他帝王尊嚴的最大挑戰——妃子文繡要離婚,自己要當被告。
租界里的末代皇帝要離婚,很快成為社會熱聞,在北京的遺老們也對文繡群起而攻之。雙方律師反復磋商,把贍養費從50萬元談到了55000元。1931年10月23日,溥儀和文繡正式離婚。當然,小朝廷忘不了自己尊嚴,還發了條落款“宣統二十三年九月十三日”的上諭,稱“淑妃擅離行園,顯違祖訓,撤去原封位號,廢為庶人”。
居天津7年,溥儀從18歲少年成長為25歲的青年。1931年11月2日,土肥原賢二抵達天津,連夜晉見了溥儀。在溥儀的印象里,這位傳奇的中國通“中國話似乎并不十分高明”,還要通過翻譯對話。但是,土肥原“臉上始終帶著溫和恭順的笑意,給人的唯一感覺,就是這個人說出來的話,不會有一句是靠不住的”。土肥原的話術正中溥儀多年的積怨憤懣,他當即決定前往東北。11月10日,溥儀在日本人的掩護下登船直奔旅順,從此再也沒有回到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