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慶洋,閔繼勝
(安徽師范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安徽蕪湖241000)
自1960 年以來,全球化肥使用量增長了近5倍,中國是世界上化肥使用量增長最快的國家。[1]中國糧食產量占世界的16%,化肥用量占世界的31%,每公頃用量是世界平均用量的四倍。①《我國化肥農藥使用量觸目驚心!》,2017年7月19日,https://www.sohu.com/a/158417253_237392.過量使用化肥不僅會污染和破壞環境,還會降低農產品質量并對人類健康造成威脅,不利于農業的高質量發展和鄉村振興。但減少化肥使用量會降低糧食產量,危及糧食安全。
化肥過量使用行為的研究重點包括農戶的個體特征、技術水平、土地質量、經濟制度等因素,很少關注風險因素。研究表明,男性戶主減量使用化肥的意愿更低,年齡越大越注重節約成本從而減少化肥使用量[2];合作社也有助于提高技術和信息水平,降低化肥和農藥的使用量[3];但在聯產承包制度下,小農生產無法改變農業化肥的過量使用趨勢。[4]土地三權分立改革期望通過土地流轉的途徑實現農業的規模化和專業化[5],以此為農業化肥過量使用問題提供解決的途徑[6]。土地流轉后,中國新型農業經營主體②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包括專業大戶、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農業產業化龍頭企業等,本文指家庭農場,簡稱農場主。數量快速增長,截至2016 年底,家庭農場、合作社和農業產業化龍頭企業達291.5 萬家,農場平均經營規模在170 畝左右。[7]
新型家庭農場具有規模優勢,期望能夠降低化肥使用量。種植類家庭農場在勞動生產率、土地生產率、化肥施用效率等方面,較普通農戶具有明顯的優勢。[8]但近年來中國的化肥使用量未見顯著下降,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比普通農戶能否減少化肥用量是未來化解糧食安全和環保問題的關鍵。
土地改革立法后,土地流轉緩解了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規模化約束,金融和財政的優惠政策降低了資金約束,技術和風險集中度成為限制農戶規模化經營的主要障礙。耕地面積、勞動力人數已不再是現代農業的決定性要素。[9]目前農業高成本低收益的格局并未改變,生產的低收益與農民的低風險偏好相匹配。[10]這表明小農戶風險規避程度很高[1,11-13],近40%的農戶是風險厭惡者[11],發展中國家農戶對風險更加敏感,這會推遲新技術的引用[1]。③農戶的風險厭惡偏好是有條件的,與收入結構有關,具體條件將在下文說明。
化肥過量施用與農戶的風險態度有關。風險規避傾向越高的小農戶,農藥施用量越多;[11,12]風險厭惡型的農戶會多用化肥以降低風險[1,13]。類似研究也只涉及了普通農戶,沒有關注新型農業主體。如針對蘇門答臘島的185個橡膠種植戶[13]和中國玉米主產區585名農戶[1]的二例研究針對的都是小型普通農戶,并未討論大、中型等家庭農場的風險態度與化肥使用量的關系,也沒有探討農業生產的風險對化肥用量的影響。
風險態度是一個主觀概念,可以通過設定風險與收益的抽獎方法進行研究。[1,13]由于獎金遠低于農業生產中的風險溢價[1],或只是名義獎金[13],抽獎過程中涉及的風險偏好與現實生產會有很大不同,依托測試得出的結論會有一定的偏差。除風險外,技術也通過多種途徑影響普通農戶的化肥使用量。技術能夠提高生產效率,技術培訓也能有效降低農業污染;[14]有效的清潔技術包括測土施肥和秸稈還田[15],秸稈還田能減少化肥用量,改善土壤。[16]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以農業部2015 年家庭農場的監測數據④以后簡稱監測數據。,構建計量模型發現化肥使用量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風險和技術水平相關,風險越高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化肥的使用量越高;技術可以直接降低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化肥使用量,還對風險與化肥用量的關系起到調節作用,產生調節效應。相比小農戶,中國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并不清潔。
本文可能的貢獻為:(1)以現實場景中的潛在風險作為經營風險的代理變量,優于已有文獻的心理測試;(2)發現了家庭農場風險、技術水平與化肥使用量關系的異質性;(3)將技術和風險納入同一分析框架,技術水平能夠調節風險與肥使用量的關系。
規模化是現代農業發展的趨勢[7],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具備整合生產要素的能力,能夠最大程度地提高土地的生產力。[17]根據2018年新的《農村土地承包法》土地經營權可以抵押融資[5],農場主可以獲得優厚的財政補貼,資金約束的弱化有力降低了農業規模化的門檻。隨著土地模化和資本投入的增加,經營失敗的損失也成倍增加,降低或對沖風險日益重要。
農藥使用量是農戶風險態度的主要研究視角。[18]少用農藥會導致病蟲災害,同樣普通農戶化肥使用過少也會減少產出。[1]要想從根本上解決“農民荒”,關鍵在于調節糧食生產的“利潤率”。①李旭鴻:《破解“農民荒”關鍵在調節糧食生產“利潤率”》,《人民日報》,2011 年9 月4 日,第五版.http://news.cntv.cn/20110904/101020.shtml利潤對糧食產量很敏感,減產將侵蝕利潤,產生事實風險,農戶多用化肥是應對減產風險的一種策略。假設地區a的第i個農場主考慮風險的利潤函數πia如下:

其中:和wika表示第k種農業要素最優投入量和價格,為生產函數,Pia為農業產品價格,ria
為防范風險產生的收益。對(1)式求的導數,得利潤最大化一階條件:

借鑒Moser(2015),將農產品產量函數設定如下:

其中uia為影響產量的其它因素,xija為第j種要素投入。
將(3)代入(2)整理并求出:

根據(4)式,風險制約利潤和最優要素投入,最優要素投入也影響風險水平,風險是內生變量,發展中國家的農民通常是厭惡風險者[19-20],可以假設中國的農業生產者具有風險規避傾向,愿意為風險支付溢價;同時由于生產的最優要素(化肥)投入越高,利潤將越低,風險支付能力將下降,在支付能力范圍內?ria/?x*ika為負,根據以上分析,提出假說如下:
假說1: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風險越高,化肥使用量越大。
若家庭收入主要依賴非農收入,則普通農戶在農業生產中不可能投入過多的勞動力,通常以高劑量農藥替代勞動力。[21]除草劑可以節約大量勞動力,但勞動力很難替代土地肥力,農戶多用化肥的動機主要來自于風險規避。②從替代彈性分析,風險對農藥的回歸參數小于化肥(參見模型1和11),考慮到農藥對勞動的替代性,農民對農藥支付的風險對價可能較小。
農戶對糧食生產的風險偏好依賴于其收入結構。(4)式雖然指出了風險和化肥使用的關系,但不能說明農戶將風險納入到生產函數的條件。根據監測數據,當種植規模較小時,家庭農場除糧食種植收入外還有其它收入來源。③根據監測問卷,其它收入包括經濟作物收入、養殖收入、打工收入以及替其他農戶耕作收入等。農戶非農收入在家庭收入中所占比重越大,對農業關注度會越低,甚至不會在意潛在的農業損失。[22]小型家庭農場④小、中和大型農場的規模分別為200畝及以下、200-600畝、600畝及以上。的非農收入只是輔助部分,非種植收入僅占14.7%,包括養殖等收入,打工等收入很少,種植收入的波動是其經營風險的核心來源,其規避風險程度應高于普通農戶。
中等規模家庭農場生產接近專業化,相對于小型農場,沒有多少時間和資源進行其它生產,收入嚴重依賴糧食種植,風險更集中。經測算小、中和大型農場的年總平均利潤分別為23.02、28.07、52.40 萬元①場總利潤沒有扣除個人人工成本。問卷沒有給出糧食生產的收入與成本,只有總收入與總成本。;中等農場規模2 倍于小型農場,但利潤平均只增加了21.9%,沒有明顯的規模經濟優勢,相反投入成倍增加,風險增大。小、中和大型家庭農場的畝均利潤分別為0.27、0.14、0.046 萬元,小型農場的效率最高。由于規模較小,小型農場主相對有精力從事非農生產。根據監測數據,小、中和大型農場的平均畜禽水產產品銷售總收入分別為18268.84、18053.31 和44329.09 萬元,小型農場對糧食生產的依賴性最低,所以中型農場的風險規避意愿應高于小型家庭農場,更愿意為風險付費。
大型農場更依賴種植業,但其規避風險的意愿并不高。首先,大型農場具有規模優勢,農場主閱歷和經驗更豐富,性格更成熟,對風險沒有恐懼心理。其次,對風險的恐懼源于風險防范的能力低和信息缺乏,大型農場對此有相對優勢。大型農場具有規模化和標準化特征,可以優化要素比例,降低成本,提高產量;更容易采用新技術,科學和理性施肥;[23]甚至農作物種植面積足夠大時,會進行減量施肥的嘗試[24],以降低成本應對風險。最后,當風險發生時,扶持大型農場更符合政府的偏好,能提高政府業績和支農的形象。
中等規模農場面對風險時,心理焦慮程度最高,更渴望擴大規模以抵御風險。根據監測數據問卷,2015 年在糧食價格下跌的情況下,中等規模農場未來選擇擴大耕地面積的比例為51.72%,高于小型和大型農場的50.56%和48.6%。美國農場平均耕地面積從1950 年的212 英畝增長到2016年的442 英畝,法國農場的平均規模相比美國小,但增長更快,從1955年的16公頃擴大到了1997年的41.7公頃。[7]
假說2:中等規模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風險規避意愿強于小規模農場,風險越高,化肥使用量越大;大型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更專業,不會以多用化肥的形式為風險付費。
農戶是否接受過科學的施肥技術培訓以及接受培訓的次數影響農戶減量施肥的意愿。[1]技術可以節省(替代)部分化肥(要素k)。設xiha(h ≠k)是某種清潔生產的技術要素,根據(4)式,化肥的最優要素投入量與xiha負相關,使用合適的清潔技術會減少化肥的使用量。技術有助于普通棉農更有效的選擇農藥品種,減少了農藥使用量;[12]普通棉農的技術信息和知識的掌握程度與農藥使用量明顯負相關;[11]同理,缺乏科學施肥的技術和知識導致了化肥的過量施用。[25]規模化可以分攤引進技術的成本,規模越大,技術的替代作用越強。
技術可以調節風險對化肥用量的影響。提高農業技術水平能夠提高農業生產力,降低農業生產的風險。[26]在農業生產中,農戶由于缺乏技術培訓,或者沒有理解、掌握和運用相關技術,會降低應對產出或收入波動等風險的能力,產生實際損失。農戶掌握相關的技術,會激發生產積極性和創造性,技術水平會降低化肥使用量對風險的敏感度,起到調節作用。
假說3:技術水平越高的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化肥使用量越低,技術水平能夠調節風險對化肥使用量的影響。
中國社會科學院農村發展研究所在農業部的委托之下于2014 年對全國31 個省份(區、市)3000 多個家庭農場開展了長期固定監測工作,監測數據提供了2015 年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詳細信息。采用分層隨機抽樣法,按經濟水平在每個省級行政區選擇2—4 個代表縣,從代表縣中隨機選擇30—50 個家庭農場,最后在縣級農業經管部門的組織之下經過培訓后,在線填報問卷,形成有效問卷2903份,有效率為94.5%。
問卷中涉及化肥使用量的關鍵問題是:“如果化肥比周邊普通農戶用得少,少百分之多少?”如果家庭農場比周圍普通農戶多用化肥或差不多,則化肥少用量q=0。②之所以問卷設計成少用化肥,應該是期望新型農場相比普通農戶能夠少用化肥,但事實是少用占比為26.47%,多用占比為64.77%。化肥用量q在0處截斷,樣本適合Tobit模型,Tobit模型設定為:

其中:Y為化肥使用量(1-q),X為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風險狀況,F為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技術水平;Z 為控制變量向量,γ為對應的參數向量;u為隨機誤差項。當參數β2> 0,β3> 0 時,X、F與Y正相關,風險和技術水平越高,新型農業主體相比周邊農戶化肥使用量越大。
1.解釋變量
(1)家庭農場的潛在風險(X)。本文用糧食種植收入占農場總收入(包括非農收入)的比重來衡量家庭農場的潛在經營風險。①以后簡稱農產品銷售收入占比。根據馬科維茨的證券組合理論,不同加權資產的投資組合可有效分散風險[27],如果家庭農場收入來源越單一,農產品銷售收入占農場總收入比重越大,潛在風險越高。
家庭成員的非農收入,有助于收入來源的多元化,降低了家庭收入波動的風險。[28]收入越單一,家庭農場的風險越高。專業化雖然提高了糧食種植收入,但是收入風險的集聚效應也顯著上升。[29]糧食種植收入占農場總收入的比重與農戶的保險需求有關[30],部分農戶即使面臨潛在風險,也不購買保險,以農戶是否購買農業保險來度量風險有一定的測量誤差。以家庭非農就業人數作為風險的代理變量[2],其邏輯是勞動力越多,更愿意通過多施化肥獲取較高的收入。因為農業收入是純農戶家庭的支柱性收入,這需要的前提是:人均效率相同,但人口與農業生產不可能是線性關系,而且家庭農場勞動力相對稀缺。所以相比非農就業人數,農業總收入占比更能刻畫家庭農場的風險狀況。
(2)家庭農場的技術水平(F)。監測數據調查的主要農業清潔技術有“測土配方施肥”“秸稈機械化還田”,農場采用該項技術,變量的值為1,否則為0。
2.控制變量(Z)
以受教育年限、從業經歷(有農業相關工作經歷為1,否則為0)、是否接受培訓(接受為1,否則為0)等變量來度量農場主特征;參考閔繼勝等[30]的研究采用是否為縣級以上示范農場(是為1,否則為0)、產品是否獲得過“三品一標”認證(獲得為1,否則為0)、農場規模(耕地總面積)、復種指數(一年種植的季數)、農場自有農機具數量(價值500 元以上)、耕地地形(丘陵為1,反之為0)等變量來刻畫農場特征;種植結構參考徐志剛等[31]的研究采用糧食作物占全年土地播種面積的比重來度量;農場經營情況,采用固定資產總額、所有農機對外作業收入、農機作業成本、勞動力成本(臨時雇傭勞動人員的平均工資)來度量。
在所有的樣本中,黑龍江省樣本數最多,占比16.09%;廣東與海南樣本數最少,占比0.68%;平均每個省級單位的樣本數為39 個,變量描述性統計分析詳見表1。

表1 變量的描述性統計② 受教育年限設置為:沒上過小學為0年,小學為6年,初中為9年,高中(中專、職高)為12年,大專為15年,本科為16年、研究生及以上為19年;復種指數以農場面積最大地塊的播種季數為準;農場臨時雇傭男勞動力工資和女勞動力工資的平均值;本文剔除了6個耕地規模5000畝以上的家庭農場樣本。
化肥使用量與家庭農場風險狀況在5%的水平上正相關,即家庭農場風險狀況越高,化肥使用量越大。化肥使用量與“測土配方技術”“秸稈還田技術”分別在5%和1%的水平上顯著負相關,表明家庭農場的技術水平可以降低化肥使用量。然而這只是兩兩變量之間的線性關系,并沒有控制其他可能的影響因素,后文將做更嚴格的實證檢驗。①變量的相關系數表及顯著性檢驗省略。
為檢驗假說1,表2 按方程(5)分別估計了全樣本、小型、中型和大型農場的分類樣本模型,以全面考察不同規模家庭農場的風險和技術水平對化肥使用量的影響。
1.風險與化肥使用量正相關
根據模型1,家庭農場的潛在風險在1%的水平上與化肥使用量顯著正相關;相比周邊小農戶,平均潛在風險每上升1%,化肥的使用量增加0.136%②Tobit模型參數估計值的含義,不能直接按OLS進行解釋,風險對化肥使用量的邊際效應需要乘以調節因子,0.136%是一個近似的邊際效應;以后Tobit模型的參數說明類似。。農產品銷售收入占農場總收入比重越大的家庭農場,其收入來源越單一,對糧食種植的依賴性越強,風險集中度越高,風險規避意愿越強,化肥使用量越大,這與仇煥廣[1]的研究結論基本一致,假說1得到驗正。
2.農場規模的差異
根據表2,化肥使用量對潛在風險的敏感性存在規模異質性,小型和中型農場化肥使用量隨著潛在風險的上升而增加,而大型農場則減少。小型、中型和大型農場的潛在風險每提升1%,化肥的施用量分別增加0.0636%、0.1982% 和下降0.2370%。小型和大型家庭農場模型結果均不顯著,但T值都大于1,潛在風險對化肥使用也存在一定影響,回歸結果支持假說2。
相對中型農場,小型家庭農場種植規模較小,存在大量畜牧業及對外服務等收入,對風險的敏感性較低,即使風險集中度上升也不會大幅度調整化肥使用量。小型家庭農場主的小農特征更明顯,主要以自我雇傭為主,對時間成本不敏感;[32]更在意物質資源的成本投入,習慣以勞動支付風險對價。相對于小型家庭農場,中型家庭農場規模更大,糧食種植收入是家庭的主要收入,對風險的容忍度較低,多用化肥以保證產量相當于購買保險。中型家庭農場普遍雇傭工人,以化肥替代勞動更經濟。
當土地面積足夠大時,農戶會嘗試減少化肥用量。[28]大型農場具有規模化和專業化特征,農場主對風險的敏感性會隨著知識技術普及逐漸下降,專業化越高,糧食種植收入占比越高,越能夠科學施肥降低成本和風險。與周邊農戶相比,大型家庭農場化肥使用相對量最低為10.55%,比中型家庭農場平均低1.2%。不同規模的農場對風險的反應不同,中型農場對潛在風險的反應最敏感;小型家庭農場對風險的敏感性較低;大型家庭農場的應對模式更科學,假說2成立。
3.技術降低化肥使用量
技術水平較高的家庭農場化肥使用量較低。根據全樣本模型1,“測土配方技術”“秸稈還田技術”能顯著降低0.07%和0.06%的化肥使用量。農場主掌握的農業知識以及科學施肥知識越多,越傾向于合理使用化肥,這一結論與黃季焜等[11]技術降降低農藥的結論類似。
技術對化肥使用量的影響存在規模異質性,但這種差異未能得到關注,如黃季焜[11]和仇煥廣[13]。根據模型2 和3,小型和中型家庭農場使用測土施肥技術能顯著降低化肥使用量;中型家庭農場參數估計值的絕對值大于小型家庭農場,降低化肥使用量的效果比小型家庭農場更好;由于大型家庭農場普遍掌握了測土施肥技術③600畝及其以上的家庭農場使用“測土配方技術”的占76%,沒使用過的僅占24%,使用人數比率高于小中型家庭農場。,該變量對大型家庭農場沒有影響。根據模型1,秸稈還田技術的參數估計值顯著為負,該技術能夠顯著降低大型家庭農場的化肥使用量;中小型家庭農場秸稈還田的成本太高,秸稈還田技術在模型2 和3 中不顯著,技術無法普及,不能有效替代化肥,導致中小型家庭農場的化肥使用量普遍高于大型農場。從模型1 中還可以看出,獲得“三品一標”品牌和技術認證的家庭農場比沒有獲得過“三品一標”認證的家庭農場化肥使用量平均低0.06%。

表2 化肥使用的基準回歸和技術的調節效應
為了驗證假設3,在(5)式的基礎上增加F×X變量——技術水平和農產品銷售收入占比的交互項,來檢驗技術水平對潛在風險影響化肥使用量的調節效應,估計結果見表3。
根據表3 的模型5 和6,潛在風險和秸稈還田技術的交互項對化肥使用量的影響顯著為負,說明秸稈還田負向調節了潛在風險對于化肥使用量的影響。潛在風險和測土配方的交互項對化肥使用量的影響不顯著,但是T值大于1,有一定的調節作用,假說3得到驗證。
在模型5中,加入秸稈與風險的交互項后,秸稈還田的參數估計值由負轉正(模型1 為正),說明秸稈還田降低化肥用量的作用完全由調節效應實現。根據表3,在控制技術對風險調節作用后,模型7 和8 的潛在風險估計系數都大于模型1,也大于IV估計的模型8,說明模型1低估了家庭農場風險規避的意愿和為之所支付的成本(化肥數量)。
盡管上述模型盡可能地控制了影響家庭農場化肥使用量的因素,擾動項中仍可能存在與風險相關的不可觀測因素,導致上述模型參數的估計產生偏誤。另一方面,根據(4)式,風險是化肥最優使用量的函數,風險和化肥使用量都是內生變量。借鑒李秀玉等[33]的方法,選擇各省家庭農場農產品銷售收入占比的均值和2015 年各省農產品生產價格指數作為潛在風險的工具變量,這二個變量是宏觀變量,與農業潛在風險相關,相對于微觀個體具有外生性。根據二階段Tobit 的第一階段模型7,省級農產品銷售收入占比均值在1%的水平上對家庭農場的潛在風險存在顯著正向影響,農產品生產價格指數在10%的水平上對家庭農場的潛在風險存在負向影響。第二階段模型的Wald 統計量為8.12(P 值0.0044),拒絕省級農產品銷售收入占比是外生變量的原假設,采用IVtobit能有效糾正內生性偏誤。
根據表3 的模型8,糾正內生性偏誤之后,潛在風險仍與化肥使用量在統計上顯著相關,假說1的結論穩健。對比表2 的模型1,在模型8 中潛在風險的參數估計值更大,說明模型1低估了化肥使用量對潛在風險的敏感性。農產品銷售收入占比每提升1%,化肥使用量從增加0.136%提升到0.6063%。是否接受培訓、“三品一標”認證等控制變量,對于家庭農場化肥使用量的影響方向和程度,與Tobit模型估計結果基本一致。
1.以合約期限替代風險的穩健性檢驗
土地流轉后,中國家庭農場的規模相比普通農戶顯著增加,農場的規模效應和技術效應上升。但包括土地整理、灌溉設施、農業機械和倉庫等投資需求更大,由于農業的利潤低,回收期很長。如果土地租約期限較短,投資成本很難收回,將增加農場的潛在風險。土地流轉制度緩解了土地的產權缺位問題,但中國農場主的知識水平較低,所有權、租賃權和流轉構成的復雜關系會增大農場主對風險的敏感性。短期的土地合約期限會強化風險的敏感性,降低農場主對土地、技術和機械的投資意愿;土地流轉合約越長,農場的潛在風險越低。
為了驗證表2 中Tobit 模型的穩健性,以轉入土地期限5年以下,5年至9年,10年至29年,30年以上的土地面積占比,作為農業種植收入占比(潛在風險)的替代變量。根據表3 的模型9,隨著期限的增加,參數的絕對值和顯著性都上升;表明潛在風險下降,化肥的使用量也下降。
2.農藥用量替代化肥用量的穩健性檢驗
由于風險對農藥過量使用的機制和檢驗比較成熟,如米建偉等認為具有較高風險規避程度的農民會多用農藥來避免損失[12],還會購買價格較高的農藥,這與多用化肥類似。如果糧食種植收入占農場總收入的比重(因變量)和農藥用量正相關①農藥的使用量1-d,d是比周圍普通農戶少用的農藥比率。,說明糧食種植收入占比可以較好地度量農場經營的潛在風險。根據表3 的模型10 和11,潛在風險與農藥用量間的關系與預期一致,潛在風險越高農藥使用量越大,潛在風險增加化肥用量的結論穩健。
3.化肥多用的Logit穩健性檢驗
根據監測數據,相比周邊農戶,化肥使用量多的家庭農場為761 個,占比64.77%;化肥用量少的為311 個,占比26.47%,但多用化肥的比例沒有調查。針對64.77%多用化肥的家庭農場不能采用式(6)的模型,可以借助logit概率模型分析潛在風險與多用化肥的關系。
根據表3 的模型12 和13,以與周邊農戶相比化肥使用差不多的家庭農場為對照組,多用化肥的家庭農場潛在風險越高,多用化肥的可能性也越大。根據模型13,相比化肥使用差不多的家庭農場,多用化肥的家庭農場潛在風險每上升1%,多用化肥的概率增加2.7%。①根據公式:e0.0286-1,準確的概率為2.9%。

表3 內生性、穩健性檢驗
如果周邊農戶化肥用得少(低于最優標準),把農場相比他們多用化肥理解為過量使用,顯然不科學。普通農戶化肥用量比最優施肥量多用38%②根據我國化肥施用量4倍于世界平均水平,仇煥廣的最優施肥量是世界平均水平的2.48倍。,而比普通農戶少用化肥的家庭農場只少用12%③根據本文使用的家庭農場數據測算得到。,即所有家庭農場的化肥用量都高于最優施肥量。中國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確實不清潔,風險規避只是家庭農場不清潔的一個原因。
家庭農場比最優施肥量多用化肥的數量很難估計。極端風險規避的農戶相比極端風險偏好農戶,多用化肥3.977%;[1]與周邊普通農戶相比,家庭農場潛在風險上升1%,多用化肥的概率增加2.7%;家庭農場由于風險規避意愿更高,比最優施肥量多用化肥的比率應高于38%。以多用化肥和農藥的方式規避風險,既增加了成本,又污染了環境,而且威脅食品安全。[11]購買農業保險也能規避風險,但保險收入和社會成本都具有外部性,導致多用化肥。
家庭農場的農業收入占比較高,如果意味著更專業或技術水平更高,有可能相比周邊農戶化肥使用更合理或更少。根據相關系數表2,收入結構(風險狀況)分別與測土施肥、秸稈還田、三品一標等技術變量負相關,由于技術特征為二元變量,為穩健起見分別使用Logit 方法對收入結構回歸,參數為負且在1%水平統計上顯著,參數(標準誤) 分別為-0.1313 (0.3475)、-0.6743(0.3477)、-1.5752(0.3900)①為節省篇幅,詳細的回歸結果省略。。也就是說,農業收入占比更高的農戶,使用測土施肥、秸稈還田、三品一標等技術的概率更低,即農業收入占比與專業化不存在等價關系。綜合而言,農業收入占比高的家庭農場化肥使用量大的機制有兩種,一是風險越大,二是技術水平低多用了化肥。根據實證結果,在控制了家庭農場的技術后,風險狀況(收入結構)仍然增加了多用化肥的概率。另一個問題是為什么農業收入占比更高,即專注于農業的家庭農場技術水平還更低呢?一個可能原因是,由于家庭農場的異質性,技術水平低的家庭農場沒有能力從事其它事業,收入依賴農業,高技術水平的農場更有能力從事其它行業獲取收入,因為農業生產的收益或利潤水平很低。
基本結論。本文基于農業部2015 年的家庭農場監測數據,利用Tobit 與IV-Tobit 模型,實證研究發現:(1)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潛在風險越高,越存在過量使用化肥的傾向。(2)風險和化肥使用的關系存在規模異質性,小型和中等規模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潛在風險越大,化肥使用量也越大;大型新興農業經營主體由于積累了經驗、知識和技術,風險上升時化肥使用量反而下降。(3)技術水平可以降低化肥使用量,技術水平對潛在風險與化肥使用量的關系起著顯著的負向調節作用。(4)所有中國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畝均化肥用量都高于最優施肥量,相比普通農戶,化肥過量使用更嚴重,風險規避和技術水平低是重要原因。
展望。風險規避只是農戶選擇多用化肥和農藥的一個原因,即使通過商業保險或其它政策降低了風險規避程度,新型農業經營主體的化肥和農藥用量也會高于最優水平。如果將化肥用量減少到最優水平,將降低糧食產量,危及糧食安全。在外部政治經濟條件惡化的情形下,通過環保政策減少化肥用量,降低污染水平是一個兩難的選擇。擴大農場規模,提高技術水平是目前可行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