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 雯
20世紀,歐洲戲劇由傳統走向現代,傳統亞里士多德共鳴式戲劇被現代戲劇家所詬病,他們提出要建立一種新的戲劇形式來切斷共鳴的產生,抵抗舞臺幻覺帶給觀眾的脅迫。在這一發展進程中,中華藝術隨著中西方的交流往來傳入歐洲大陸,也對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其中1935年京劇團的訪蘇之行占據了很重要的歷史地位。1935年,梅蘭芳先生受邀前去莫斯科交流訪問并演出了多部經典京劇的片段,當時歐洲很多戲劇家、藝術家觀看了表演并參加了此后的座談會。大家對于中國戲曲藝術獨具特色的程式化表演風格與假定性戲劇特征展露了十足的興趣。這些歐洲戲劇家們發現,中國戲曲所展現的時空關系并不受舞臺方寸之地的約束,舞臺砌末具有了無限象征性,一面旗子可以象征自然界的風、水,也可以代表將軍所率領的軍隊。演員與觀眾之間并不存在“第四堵墻”,戲劇舞臺的假定性特征通過演員的虛擬表演(如跨過看不見的門檻)得以藝術化呈現。這一切都與西方現行的寫實戲劇風格迥然不同,當時盛行的自然主義戲劇甚至將現實完全照搬進舞臺。至此,中國戲曲藝術便如一陣颶風,吹倒了屹立于傳統戲劇舞臺之上的“第四堵墻”,為致力于改革戲劇的劇作家們提供了一條通往現代戲劇的路徑。梅耶荷德曾經如此評價此次交流活動:“梅蘭芳博士的劇團在我們這里出現,其意義遠比我們設想的更為深遠。我們這些正在創造新型戲劇的人,同時我們也很不安,因為我們相信,當梅蘭芳離開我們的國家以后,我們大家都將感受到他特別強烈的影響。”①陳世雄:《梅蘭芳1935年訪蘇檔案考》,《戲劇藝術》2015年第2期。這種影響推動了歐洲反共鳴現代戲劇的發展,其中以布萊希特、梅耶荷德最為突出。布萊希特從程式化中看到了陌生化效果,梅耶荷德從虛擬表演中看出假定性戲劇的踐行可能。但值得注意的是,布萊希特等人的借鑒與效仿在某種程度上也只是一種“拿來主義”,是為了推翻傳統戲劇的霸主地位而倚仗外力的做法,從根本上與中國戲曲乃至中國文化的出發點和藝術追求都是不同的。
中國戲曲藝術如何處理舞臺演出的虛與實,在中華藝術西漸的過程中備受歐洲反共鳴戲劇藝術家們的關注。布萊希特學習中國傳統戲曲對于舞臺時空的處理方式,突破了西方傳統戲劇的時空觀,將其從“三一律”的桎梏中解脫出來。他在創作《高加索灰闌記》時利用圓臺的飛速旋轉表明女仆格魯雪背著孩子翻山越嶺的情景,而不再局限于表現一時一地之貌,此時物質性的圓臺承載著變換時空的職能。但究其根本,西方戲劇的舞臺時空仍是一個物質的時空,可以脫離演員而單獨存在。無論是亞里士多德式的傳統戲劇,還是布萊希特等人的反共鳴戲劇,其舞臺時空都是所見即所得的一一對照關系,觀舞臺物質設置而知時空,舞臺時空環境正向傳遞給觀眾。中國傳統戲曲的時空關系則隨表演而轉移,沒有了西方戲劇舞臺意義上的時間和空間的觀念。觀眾無法通過直接的視覺性觀看來明確時空關系,而需要以演員的形體表演反過來感知審美對象的存在。同樣表現長途跋涉,《梁祝》中的《十八相送》便不會采用演員站在圓臺上并快速旋轉圓臺的方式,它不過是演員走個圓場,做幾個動作,三言兩語間便過了一山又一山,走完18里路。時空在演員的表演中發生了變化,所謂“景隨身動”“景從口出”便是如此。這也是由中國戲曲的說唱性質決定的,它可以依憑演員的口與身在舞臺上“無中生有”。
“無中生有”是中國藝術較之西方所特有的藝術特色,體現在戲劇藝術中便是虛擬性的表演方式。中國戲曲表演的虛擬性表現在它虛化或部分虛化對象的實在,依靠演員的手勢和動作來還原被虛化的對象。觀眾則通過調動記憶與想象力來感知對象,最終完成觀眾與演員之間“心”的互通。這需要演員與觀眾的默契配合。譬如西方劇作家討論頗多的“跨過看不見的門檻”,對于表演者而言,他必須將想象之中的對象(門檻)外化為一種形體動作(“跨”),并力圖通過“跨”這一形體動作進行一次觀照式的顯像,而觀眾則借由觀看演員的形體動作,在聯想與想象中將虛掉的對象(門檻)還原。觀眾的主觀能動性在戲曲藝術中得到充分體現。歐洲劇作家們學習中國戲曲虛擬性表演的方式非常直接,他們將很多寫實性內容完全取締,從而打破自然主義的劇場幻覺,突出戲劇的假定性特征。梅耶荷德就曾堂而皇之地將所有的舞臺裝置和燈光設備擺在觀眾廳中。布萊希特則以虛擬性制造間隔營造陌生感,從而拉開觀眾與角色之間的距離。但是兩者之間的這種距離仍然是建立在情節基礎上的,兩者的關系與中國戲曲中演員與觀眾之間所產生的“心”的交流不同,它是針對劇情所產生的認知上的思想交流,是觀眾對戲劇行為做出的判斷與評價。因此可以說,西方戲劇的觀眾是戲劇意義的創作者。羅蘭·巴特在為布萊希特《大膽媽媽和她的孩子們》一劇所撰寫的序言中提到:“不參考情節的政治意義,便是徒然地爭論間離。”“間離不是一種形式,而是一種形式與一種內容之間的關系。為了達到間離,需要一個推動點:意義。”①羅蘭·巴特:《評論:為布萊希特〈大膽媽媽和她的孩子們〉撰寫的序言》,貝托爾特·布萊希特:《陌生化與中國戲劇》,張黎、丁揚忠譯,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97頁。《大膽媽媽和她的孩子們》的政治意義便是看清戰爭是存在的,而大膽媽媽在劇中始終都無法意識到這一點,在她看來戰爭是與生意不相干的。若按傳統戲劇的處理方式,演員與劇作家會引導觀眾去認同大膽媽媽的認識或者同情她悲慘的遭遇,但是布萊希特卻希望觀眾能夠看到大膽媽媽的無意識行為,真正有錯的是她盲目的作為,是她對于戰爭的無意識,而非角色本身的好壞。她的悲劇源于她的無知,但她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布萊希特最終將觀眾引向了客觀世界,即角色生存的境況,揭示了情節所具有的政治意義。非亞里士多德式的戲劇正是由觀眾的參與來完成戲劇意義的建構與傳遞,因而它是一種歷史的、政治的藝術選擇。
同樣兼具欣賞與創作之能的中國戲曲觀眾卻是戲劇意境的創作者。戲劇意境并不是產生于作品尚未完成之時劇作家腦中的構想,而是戲曲作品在舞臺演出過程中與觀眾互通交流時所達到的一種藝術境界。在程式化統籌下的虛擬性表演把觀眾視覺性的空間感受變成了個人體驗式的時間漫游,激發了個體的“無限心”生成。演員的虛擬表演經由個體的聯想與想象在觀眾內心世界顯現。因此,具有舞蹈性質的虛擬表演不僅帶來了形式方面的美感,更引發了觀眾的“情動”,而他們又將這種情感注入到形象中去,并借此打開了一個“內在視域”(internal vision),宗白華稱之為“虛靈空間”。中國藝術中“由舞蹈動作伸延,展示出來的虛靈的空間”是“構成中國繪畫、書法、戲劇、建筑里的空間感和空間表現的共同特征,而造成中國藝術在世界上的特殊風格。它和西洋從埃及以來所承受的幾何學的空間感有不同之處”。②宗白華:《中國藝術表現里的虛與實》,《文藝報》1961年第5期。“虛靈的空間”包含了“道”的有與無、虛與實、若有若無、若虛若實、混沌不可名狀等性質,還有禪宗對于“空”“妙悟”的體悟,是傳統文化“道—氣—象”范疇下充滿高度詩意的虛實相生的審美境界。換言之,中國藝術注重以有限的藝術為起點去營造一種無限的情與境、心與物相互交融的虛實空間。中國戲曲藝術不要求觀眾在演出中產生恐懼與憐憫的情緒(西方傳統戲劇的要求),也不致力于召喚他們的理智以做出相應的判斷與評價(布萊希特等戲劇改革家的要求),而是試圖在其營造的虛靈空間里讓觀眾得到“精騖八極”“心游萬仞”的審美享受。
回歸戲劇本身的藝術使命與美學追求而言,盡管受啟于中國戲曲中由程式化、虛擬性帶來的虛實空間,歐洲劇作家們的意圖與中國戲曲卻并不相同。布萊希特的史詩劇戲劇理論強調陌生化效果在戲劇中的運用,這是出于社會原因,是為了完成藝術的社會使命。因此,他要求演員的表演必須是社會立場的選擇結果。為了做出正確的選擇,演員必須有兩個“我”,一個是作為演員本身的“我”,另一個是作為觀眾的“我”,彼此互相矛盾,因為演員必須先把自己當作一個旁觀者,才能從眾多可以表現人物的立場中做出適宜的選擇。梅耶荷德則為了抵抗亞里士多德式戲劇的“卡塔西斯效果”,將假定性作為戲劇的本質屬性。為此他一方面要求觀眾成為演出的戲劇事件的中心,另一方面要求演員最大程度地控制自己的身體,不再致力于成為共鳴戲劇的囚徒。
中國戲曲藝術的社會屬性并不突出,更多的是對于美與情的追求,演員也因此成為這兩者的表現載體。梅蘭芳曾說,在舞臺上的一切動作,都要顧到姿態上的美。這也就是說,哪怕是丑陋、惡心的事情在戲曲舞臺的處理上也要極盡美化之能事。《貴妃醉酒》中楊貴妃嘔吐狼藉、東倒西歪的醉態被演繹得唯美動人;《宇宙鋒》中趙艷容撒潑裝瘋的姿態也被描繪得靈巧生動。不同于西方戲劇依賴于情節而獲得的戲劇效果,從小就練就一身“童子功”的中國戲曲演員憑借高超的藝術技巧本身就能夠使觀眾獲得美的享受。若說布萊希特等人對于中國戲曲形式因素方面的學習是為了促使演員與觀眾之間產生足以審視的距離,那中國戲曲對于形式美的追求則是演員叩開觀眾心扉的第一步,而后觀眾才會在美的感覺下領受內容情感,中國戲曲就是這樣通過“悅人耳目”來扣人心弦。可以說中國傳統戲曲的一切動作都是情感的物化,演員的表演都是一種“情化”。虛擬表演中動作幅度的大小、程度的強弱、節奏的快慢都與其中暗含的情感需求成正比。演員對“象”的內心感受越深刻,所物化的感情越強烈(虛擬表演),觀眾被喚起的聯想越多、投射的感情越濃郁,其意境也就越深廣,審美的魅力也就越大。愛森斯坦所謂“象征性的程式化”便緣于中國戲曲“曲貴傳情”的思想。看似固定的程式化在藝術家的個性創作之下蘊含著千變萬化的可能,皆因中國傳統戲曲是按照人物的感情邏輯來安排情節。我們常常能看到一個人在后有追兵的千鈞一發之際還能不緊不慢、纏綿悱惻地吟唱略長一段時間。同樣是水上行舟,《鎖麟囊》虛擬動作簡單、幅度小、時間短,而《秋江》則極力展示水上行舟各種虛擬姿態之妙,不論是從動作難度還是時間長度上都比《鎖麟囊》高上幾分。
從20世紀歐洲劇作家借鑒中國戲曲藝術的表現來看,他們力圖破除以寫實為主體的傳統藝術形式,將戲劇由一個極端推向了另一個極端。布萊希特認為,為了賦予觀眾以探討的、批判的態度來對待所表演的事件,就必須“清除臺上臺下一切魔術性的東西”。布萊希特筆下的人物在虛無的布景下人工地誕生出來,他們不是從任何自然人性的幌子里提取出來的。也就是說,布萊希特并沒有事先偽造出一個人們只能棲居其中的幻境,相反,他表明了一切都是劇作家創造出來的。在反叛傳統的過程中,劇作家們將這種人工的創造性推到了至上的位置。梅耶荷德的“有機造型術”甚至人為地將每個動作都劃分為固定的三部分讓演員加以練習,甚至因其規約性而帶有一絲教條主義氣息。歐洲劇作家的極端改革還表現在為了建立全新的戲劇形式,他們割裂了對象形式與內容之間原本由寫實所賦予的一一呼應的對照性聯系。因此不論是布萊希特的陌生化還是梅耶荷德的假定性,都是希望以間離、中斷、虛擬等方式沖破幻覺的迷霧,隔斷與現實事物的呼應關系,建立破壞前經驗的“寫意”形式,這傳遞出一種“非此即彼”的創作意圖。
再觀中國傳統藝術,由于受佛、道思想影響,它追求的是非此、非彼、非非此亦非非彼的境界。中國傳統戲曲致力于將這種西方戲劇家們刻意強調的人為性隱去,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既不同于西方傳統寫實戲劇將事件復刻般地顯露出來,也不同于史詩劇戲劇或假定性戲劇將寫實性內容刻意抹去,只是隱去或部分隱去對象的實在,通過觀眾的意識層面將隱去的部分補全,從而投射到對象本身。對象從來都是存在的,這種存在是一種虛實結合的存在,是角色、演員與觀眾共謀的一個虛實空間。中國戲曲的“為”不在于結果,而在于過程。不是借由“為”喚醒觀眾的在場性觀劇意識,而是借由“為”營造傳情達意的審美空間。中國戲曲的“為”是“無為之為”,它與中國傳統文化相勾連。傳統道家思想讓人們不再拘泥于有限的“物”或“景”,而是更加關注無限的道,從而達到有限與無限的結合。“無為之為”的藝術創作之法給予了觀眾通往“無形之形”“無聲之聲”的“天人合一”境界的捷徑。至于效果如何,則有賴于演員的技法與觀眾的審美領悟力了。不過顯然這種審美追求與思維傳統同布萊希特等人的戲劇行為是大相徑庭的。
無論是虛實關系的處理方式還是審美追求與思維傳統導致的美學問題,皆是異質文明交往過程中存在的文化誤讀情況。一方有意識、有目的地接受、借鑒另一方的文化,必然會帶有己方的文化痕跡,而這種互喻關系也必然會為彼此的文化發展提供不竭的動力。因此,盡管不得不承認布萊希特等人對中國戲曲藝術存在很多誤讀,中國戲曲藝術對西方戲劇的現代性轉向仍具有重要意義。具體表現在于,它的審美形式因素為布萊希特等人的戲劇改革提供了打破幻覺的途徑與方法,即現代性“距離”的產生方式。如上文所述,以亞里士多德為代表的傳統“共鳴”式戲劇強調情節的完整與統一,通過緊湊的情節安排與戲劇結構給觀眾營造完美的“真”的幻境,激起觀眾的共鳴,從而達到凈化的目的。17世紀的法國古典主義戲劇將這種情節完整性發展到極致,他們的“三一律”主張戲劇應在一晝夜(24小時)內完成,地點集中在一個場景,情節也只服從于一個主題。19世紀自然主義戲劇興起,強調對現實生活的再現,對人物進行記錄式的描摹,舞臺布景也要盡可能真實地還原事件。雖然自然主義戲劇以否定古典主義的姿態出現,但是它仍因試圖向觀眾傳遞“舞臺上發生的這一切都是真的”而成為亞里士多德式共鳴戲劇的延續。這樣的共鳴戲劇發展至20世紀漸漸失去了藝術自身的熱情,甚至不知不覺成為資本主義的幫兇,將觀眾統攝于它營造的虛假意識形態牢籠之中,令其逐漸喪失判斷與思考的能力。“共鳴式”戲劇失去了相應的社會功能,成為粉飾太平的工具而無法滿足藝術家的社會性訴求。為了顯示和傳達被資本主義物化世界所遮蔽的真實,為了使個體擺脫被“社會水泥”所支配的思維單向度性,現代藝術需要尋求一種方式打破傳統藝術所建造的幻覺之墻,喚醒藝術本身的自主意識,達到藝術自律的目的。這不僅因為“藝術在現代社會中應當承擔起救贖的功能,藝術應當堅持自律特性,以其異在于社會現實的藝術形式,與社會保持著適當的距離來實現審美建構”,更在于“藝術正是借助于形式的革命,才超越了現實存在,成為與社會物化意識形態保持距離的批判和反思載體”。①楊向榮:《西方詩學話語中的陌生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第232頁。由此可知,藝術通過否定現實來確立自身,并經由其與現實之間的距離,使其具有認識和批判社會的現實功效。
對于“距離”的需求起初在社會學領域被提及,原因是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成熟的貨幣經濟全面滲透大眾的生活,現代人陷入了嚴峻的生存困境。為了應對現代社會中存在的各式異化現象,齊美爾提出了“距離”的概念,認為個體只有通過與物化現實保持距離,采用一種陌生化的眼光來看待物化的現實,才能實現對現代生活的審美超越與救贖。“每一天,在任何方面,物質文化的財富正日益增長,而個體思想只能通過進一步疏遠此種文化,以緩慢得多的步伐才能豐富自身受教育的形式和內容。”②喬治·齊美爾:《貨幣哲學》,陳戎女等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年,第363-364頁。而弗里斯比在《社會學的印象主義》一書中也提出:“現代貨幣經濟以及城市生活導致各種社會關系的客觀化,同時,也導致對一種美學距離的需求。”③D. Frisby, Sociological Impressionism: A Reassessment of Georg Simmel’s Social Theory, Heinimann Educational Books Ltd,1981, pp.87-88, 88.距離成為現代生活的審美維度,“意味著我們可以通過與客體保持距離來欣賞它們”,在其中,我們所欣賞的客體“變成了一種沉思的客體,通過保留的或遠離的——而不是接觸——姿態面對客體,我們從中獲得了愉悅”,“它創造了對真實存在的客體及其實用性的‘審美冷漠’,我們對客體的欣賞‘僅僅作為一種距離、抽象和純化的不斷增加的結果,才得以實現’”。④D. Frisby, Sociological Impressionism: A Reassessment of Georg Simmel’s Social Theory, Heinimann Educational Books Ltd,1981, pp.87-88, 88.可見,現代社會生活的審美,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通過創造距離而得以實現的,而通過這樣一種陌生化的審美維度來審視生活,可以使個體超越現實生活的平庸與陳舊,獲得對詩意的發現,并實現個體的自我救贖。
現代藝術同樣面對物化社會的威脅而必須自證清白。“當一種藝術在沒有巨大斷裂和歷史災難的條件下追隨幾百年來持續不斷的演變過程時,其結果是繼續積累,傳統的重負愈來愈阻礙著現在的靈見。或者換一種說法:傳統風格所造就的不斷增長的大眾妨礙了尚未成熟的藝術家和他所處的世界做直接的富有獨創性的溝通。”⑤米歇爾·福柯:《激進的美學鋒芒》,周憲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140頁。現代戲劇正是在試圖喚醒傳統風格所造就的“神智昏迷”的觀眾,即致力于對傳統戲劇中“共鳴”效果的消解。無論是布萊希特的陌生化效果還是梅耶荷德強調的戲劇假定性,都是在“反共鳴”的背景之下對距離的建構。他們的目的都在于通過反共鳴手段(陌生化與假定性)拉開演員與觀眾、演員與角色、角色與觀眾三者之間的距離,從而能夠引起觀眾的驚愕與反思,完成藝術對現實的批判與審視功能。因而可以說,布萊希特等人完成了戲劇由傳統走向現代的至關重要一步,即現代性“距離”的構建。在此過程中,由于無法從西方求“真”的文化傳統中找尋到能夠打破寫實形式藩籬的有效手段,他們將目光投向了東方國度。因此布萊希特借用中國元代雜劇的“楔子”加“折”的戲劇結構,讓“賣水老王”進行自報家門式的獨白,使舞臺布景充滿了說明敘事性而非現實寫實性的裝置。梅耶荷德在中國戲曲藝術的啟發下,開創了對演員進行一系列程式化訓練的方法——“有機造型術”。他要求演員每天都進行“動態的”動作訓練,從而建立起身體的條件反射而無須提前做情感上的醞釀便可以立即投入演出。這些手段都能夠有效地打破共鳴式戲劇的影響,創造現代戲劇所要求的社會批判距離。
中國戲曲藝術審美中形式因素特征突出,可以說中國傳統戲曲因其程式化的形式而具有了寫意性與虛擬性。它打破了時空的在場性局限,于有限的空間內通過激發觀眾的想象力,“神與物游”,體味無限的美,從而獲得相應的審美愉悅。正如鄒元江所說:“藝術的合法性的邊界恰恰不是在所謂‘主題’‘思想’的深刻性,而是在形式因的審美愉悅性。”①鄒元江:《中西戲劇審美陌生化思維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04頁。因此,雖然布萊希特等人的現代反共鳴戲劇與中國戲曲藝術的藝術追求與審美目標并不相同,但是他們恰恰是將借鑒自中華戲曲藝術中的審美形式因素推到舞臺前端讓觀眾審視,從而完成了戲劇藝術的現代性轉型,也正是在這個層面上,中華藝術對西方現代戲劇的發展產生了積極意義與深遠影響。由此觀之,即使存在一定程度的文化誤讀,也無法掩蓋中國戲曲藝術為歐洲現代反共鳴戲劇提供的形式因素方面的支持,中國戲曲藝術推動了歐洲戲劇由傳統走向現代。
異質文明交互過程中出現的文化誤讀現象不可避免,因此在此過程中,對于交往雙方而言,一方面,接收者不可全然嫁接、生搬硬套而淪為“四不像”之物;另一方面,對于輸出者而言,切不可固步自封、洋洋自得,最后難以發展。研究者要做的,便是撥開看似一致的外殼,探尋真正的內核,也只有這樣才能更好地發展自身的藝術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