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廣 李亞娟
在文化視域下,江南古鎮是江南文化的源頭。江南古鎮在我國城鎮類型中是最具地域性、多樣性和完整性的典型代表。人們提到江南時,空間并不僅僅是最主要的因素。“江南”更多地成為一種虛化的地理范疇和文化寄托。起始于20世紀80年代的江南古鎮保護實踐,為我國古鎮的經濟開發和資源保護積累了寶貴經驗。在經歷了所謂的“拆屋填河式的舊城改造”,以及“旅游開發過度商業化、原住民外遷空心化、人文資源延續惡化”等現象后,江南古鎮進入了文化升級、創新發展的新階段。
江南古鎮的保護開發始于20世紀80年代,起步于周莊。當時正值改革開放初期鄉鎮企業大發展。在“要想富、先修路”“汽車一響、黃金萬兩”的熱潮下,江南河網平原上的大小村鎮都鼓足了破舊立新的干勁,紛紛拆橋拓街、填河筑路,以期筑巢引鳳。一大批具有鮮明水鄉特色的古鎮風貌格局在這場城鄉運動中遭受了巨大破壞。而周莊則因為與外界交通過于閉塞,發展較慢,才得以幸免。①阮儀三、袁菲:《江南水鄉古鎮的保護與合理發展》,《城市規劃學刊》2008年第5期。1984年,《周莊總體及保護規劃》首次出臺,明確了“旅游立鎮”的發展方向,提出實行“保護古鎮、建設新區、發展經濟、開辟旅游”的十六字方針。這與當時如火如荼的鄉鎮企業大發展背道而馳,頂著前所未有的質疑和壓力,1986年,周莊通過了《周莊總體規劃及古鎮保護規劃》,開啟了以古鎮為資源的江南古鎮保護發展之路。②《周莊總體規劃及古鎮保護規劃》,1986年,http: //zhouzhuang.mcantrs.net/index.php?c=article&a=type&tid=206。
由于嚴格落實規劃方案,周莊的古鎮保護開發在實踐中取得了顯著成效,不僅留存了“小橋、流水、人家”的江南水鄉風貌,而且因人文資源成就了地域經濟的繁榮,望得見青山、寄得了情思的保護式開發和邊開發邊保護,為周莊贏得了古鎮休閑旅游的先機。難能可貴的是,在獲得可觀經濟效益的同時,周莊從長遠著眼,及時籌建了“古鎮保護基金”,并“將每年古鎮旅游門票收入的10%用于古鎮保護,包括修繕歷史建筑,改善基礎設施,提高古鎮居民生活環境質量等”。①葉子:《城鎮遺產保護是為了當地人更好地生活下去》,《上海城市發展》2008年第3期。這種旅游開發與古鎮發展互為支撐的做法,為古鎮的良性可持續發展奠定了基礎,也獲得了古鎮原住民的認可,被稱為城鎮發展的“周莊模式”。
繼周莊模式成功之后,其他的江南水鄉,譬如同里、甪直、西塘、烏鎮等也在把握江南水鄉共性的同時,依據自身特點陸續制訂了各有特色的規劃方案,開始了保護與開發兼顧的實踐探索。2000年,在聯合國遺產中心專家的提議下,江蘇的周莊、同里、甪直,浙江的烏鎮、南潯、西塘,開始正式以“江南水鄉古鎮”的名義聯合申報世界文化遺產。②阮儀三、袁菲:《江南水鄉古鎮的保護與合理發展》,《城市規劃學刊》2008年第5期。自此,以“江南六鎮”為代表的江南水鄉古鎮,為世人所知。正是最初這一批江南古鎮的積極實踐和努力探索,才使得“江南古鎮”開始打出名氣,打響品牌,代表了我國歷史文化名鎮名村的最前沿成果。
以“江南六鎮”為代表的典型地域城鎮遺產整體保護模式,成功影響和帶動了江南地域以及我國其他地區的古鎮保護開發。上海的楓涇、朱家角、新場陸續進入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中國歷史文化名鎮名村。歷史上顯赫一時、現今卻淡出人們視角的其他江南古鎮,諸如江蘇蘇州的木瀆、江蘇泰興的黃橋、浙江紹興的安昌、江蘇姜堰的溱潼等一大批底蘊豐厚的歷史傳統名鎮也逐漸為人熟知。
在經過快速發展后,江南古鎮的保護開發也開始面臨一些困境。比如,經過6年的保護性修復,總投資10億元的蕩口古鎮于2014年試營業,2015年正式對外開放,打出“吃在蕩口、住在蕩口、文化休閑在蕩口”以及打造長三角休閑旅游度假勝地的口號,③《巨資修復千年古鎮緣何遇冷》,《新華日報》2018年10月15日。但實際情況卻與預期規劃落差頗大。
另一方面,隨著古鎮旅游的興旺,古鎮周邊的地價也水漲船高,幾乎所有的水鄉古鎮都走過殺雞取卵式的地產商業化捷徑。“同里為籌集三線入地工程建設資金,出讓了同里湖周邊的別墅用地;南潯在出讓古鎮經營權的同時,還出讓了古鎮區外的可開發土地;周莊古鎮旁興建了占地500畝的富貴園和占地80畝的江南人家。”④阮儀三、袁菲:《江南水鄉古鎮的保護與合理發展》,《城市規劃學刊》2008年第5期。可以說,在最初階段的古鎮發展階段中,歷史人文只是被用來可以轉化為經濟效益的存在,在寸土寸金的利潤誘惑下,江南古鎮拆屋填河、改造動遷,快速淪陷,古鎮保全讓位于高檔住宅是常規做法,星級賓館會所包圍著古鎮不斷興建是常態性存在,水鄉古鎮開始變成一個個商業地產背后的孤獨盆景。
而古鎮的原住民也不甘人后。一些原住民也瞄準了商業契機,紛紛破墻開店,轉租民宅,有些古鎮甚至出現了全民經商的情況;而一些年輕人,因不滿古鎮里老舊的磚木房屋和缺乏現代化的生活設施,外出就業,不再回歸。從1998年到2002年,周莊古鎮的店鋪數從200多家激增至600多家,短短4年數百棟民居破墻開店。①張磊:《何以解鄉愁,古鎮有乾坤——關于上海古鎮保護與更新的思考》,《上海藝術評論》2017第4期。再加上一些古鎮的發展采取整體搬遷、招商進駐的模式;一些古鎮將沿街民居改為店面,修繕整治后,一些居民住不起,一些居民寧愿出租賺取租金也不愿回遷。于是,原本平靜寧和的水鄉,白天擠滿南來北往的游客,一到夜晚景區閉園,雅致寫意的小橋流水則在一片幽暗中飄零。原生態的古鎮水鄉漸漸質變,鄉民鄉土鄉風和歷史人文生態被寸寸消磨。
在此商業化背景下,江南古鎮旅游被最大商業化。但凡去古鎮旅游,就是過幾座橋,坐幾條船,逛幾座大宅,看幾幅匾額,買買米糕、醬菜、扎肉,連飄來的空氣都彌漫著相同的油炸臭豆腐味。偽民俗化的布景化也比比皆是。而這種被普遍成為共識的商業開發發展,使得江南古鎮走上了一條同質化批量加工模式,復制雷同的江南水鄉開始“千鎮一面”。
此時,古鎮的發展遇到了瓶頸。“游客不滿意,因為不好玩;政府不滿意,因為玩不轉;企業不滿意,因為不賺錢。”②劉樂平:《古鎮復興,來一場文化突圍》,《浙江日報》2016年6月17日。何因所致,何故至此?皆源于對文化的經濟化認知,對文化的本質規律沒有摸透,對文化的真正力量缺少足夠的重視。這種文化發展中的過度經濟思維,輕則將文化建設等同于經濟建設,忽視文化旅游和文化產業所特有的培育方式;重則是涸澤而漁,漠視或刻意忽視了對地方文化資源的涵養,對地方文化資源進行破壞性開發,使文化徹底枯萎干涸。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在古鎮發展的這一階段,因文而興,又因文而衰的江南水鄉,一方面率先搶占了中國旅游市場份額,成為人們外出旅游的首選地,贏得了豐厚可觀的經濟回報;另一方面,在持續的開放建設中,江南水鄉也在經濟發展的浪潮中上下顛簸,提前支付了發展成本。
江南古鎮先走一步所遇到各種問題、各種困境,以及在先行先試中出現的復雜現象,都代表了我國城鎮歷史文化遺產保護發展的最新實踐,在別人還在糾結“要不要保”“先保什么”“怎么來保”的時候,江南古鎮所陷的困境,使得他們不得不先人一步來思考古鎮未來的發展方向。
“十三五”時期,我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以此為基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全面呈現發展新氣象。尤其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鄉村振興戰略和城鄉融合被明確表述。江南古鎮作為協調城鎮與鄉村統籌發展的最好載體,在“融合”發展的語境下,在各古鎮發展趨同的困境下,深依立身之本,以文化為引領,開展了各種豐富多彩的實踐探索。文化性和文化引領,是江南古鎮的第一要義。只有深挖自身文化特色,調整和優化區域定位和布局,涵養培育以文化為根基的轉型升級之路,才能真正實現古鎮的更新,為未來贏得更大發展空間。具體來說,新時期江南古鎮的實踐創新包括打造多元文化聚集地、擴展文化空間、發展文化產業三個方面。
江南古鎮具有獨特而豐富的文化元素。這些文化要素總體上可以分為“有形”和“無形”兩大類。江南古鎮生產生活的自然環境、宅院建筑、街河橋船、草木流水是“有形文化”;而風土人情、鄉風鄉俗、戲曲小調、鄉音俚語、傳統工藝、飲食起居等則是“無形文化”。這些元素水乳交融,鮮活地勾勒、呈現了立體多維的江南古鎮。
新時期江南古鎮的保護發展已經脫離了第一階段的簡單的物質保護,即對歷史建筑和空間環境的保護,轉而更加注重對水鄉古鎮的整體性保護,即對無形資產的合理利用和創新轉化。在這一階段,居住于古鎮水鄉的原住民以及他們世代累積的歷史人文資源才是江南古鎮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重點。深入挖掘地方文化資源,塑造不同的文化體驗經歷成為江南古鎮差異化發展的核心。在文化建設方面做出了一些有益的創新實踐,在諸多江南古鎮的有形文化元素中,最突出的就是水。“親水和澤”是江南古鎮的地域生態,正所謂“上善若水”,主動融合、浸潤、和諧是水的基本特質。于是,“和”,成了江南最核心的文化要素,也成就了江南文化跨越時空的魅力。如今的江南水鄉古鎮已不再是“古老”的代名詞。新的時期,古鎮儼然成為整合多元文化因素的最佳綜合性實體。從時間上看,古鎮聯結了一地一域的傳統文化和現代文明;從空間上看,古鎮將各種物質文化遺產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匯聚在一個公共場域。近年來,江南古鎮通過舉辦各種節慶活動、影視賽事、會展論壇,致力聚集多元文化,成為文化創新的新磁場。
在朱家角,作為中國首個以“世界音樂”為主題的大型公益音樂節日——“上海朱家角水鄉音樂節”,被專業傳媒評選為“中國最具專業影響力的主題文化公益節日”之一,并列入上海國際藝術節項目。誕生在這里的全球唯一全實景昆曲《牡丹亭》、譚盾水樂工作室《天頂上的一滴水》也曾獲得《紐約時報》等國際媒體的好評。朱家角的“國際水彩畫雙年展”,如今成為一個國際文化品牌,水彩畫大師紛至沓來。以畫外灘等水景見長的水彩畫家陳希旦選擇在朱家角駐足,只是因為這里的水鄉、水彩和水色一脈相承、如魚得水。①《從古鎮到都市,可以講述怎樣的故事》,《解放日報》2018年8月28日。
在同里,同里國際旅游文化節融合電視、圍棋、戲曲、攝影等多種藝術元素,以國際化視野布局、整合文化、生態、旅游等資源,精心打造“千年古鎮,世界同里”品牌。“同里之夏”幻影秀、央視《尋寶》走進同里、古鎮科普日、消防日等一系列宣傳活動也全方位展示了同里深厚的影視、收藏、戲曲等多元文化屬性。而由中國棋院、新民晚報社、吳江區同里鎮人民政府主辦,始創于1987年的中國圍棋天元賽,至今已是第33屆了,天元賽在推動中國傳統圍棋發展的同時,也助力了同里古鎮的文化旅游產業。
作為在20多年前就開發的老景區,新時期西塘不斷探索新路,走向高質量內涵發展。針對當下興起的沉浸式旅游,西塘成功塑造了三大節事活動品牌:顧錫東戲劇藝術節、七老爺廟會和漢服文化周。特別是漢服文化周,在保留漢服之夜、漢服好聲音、水上傳統婚禮、傳統射箭邀請賽等經典活動項目的同時,又在朝代嘉年華、水上T臺秀、國學好好玩等活動形式和內容上推陳出新,讓漢服與時裝共舞,國學六藝與生活四藝結合,吸引了幾十萬的漢服同好前來參與,形成了獨特的品牌優勢,進一步擴大了西塘的影響力。②黃麗麗:《文化賦能 旅游復興》,《浙江日報》2018年12月10日。
江南古鎮在文化聚集的內容方面,則主要包括兩大類:傳承及創新本地特色文化、吸收及培育多元文化。
在傳承及創新本地特色文化方面,江南古鎮開展了一系列既有傳統文化元素,又融合現代燈光舞美及西方文化藝術形式的文化項目。周莊“江南人家”水劇場的節目融合了情景表演、民俗風情、吳歌漁唱等新老藝術表現方式,展現了悠悠江南的新風采,“溫婉多情的富安橋下,百余名身著白裙的水鄉少女,懷抱琵琶,用吳儂軟語齊聲彈唱《周莊好》;鋼琴、小提琴大師與昆曲名角在太平橋聯袂《尋夢》;《小城雨巷》在陳逸飛畫筆下的《雙橋》上翩翩起舞,霎時勾起記憶中那片蒙蒙細雨”。①阮儀三等:《江南水鄉古鎮的保護與合理發展》,《城市規劃學刊》2008年第5期。在朱家角的課植園實景出演的昆曲《牡丹亭》,將古典藝術和經典園林進行創意融合,在淺吟低唱間向中外游客娓娓訴說著中華最優秀的詩意傳承。據說,“實景版昆曲主角張軍,總是要待到日落前才開始演出,當唱到杜麗娘死后和柳夢梅相會時,剛剛好入轉深沉夜色”,②《從古鎮到都市,可以講述怎樣的故事》,《解放日報》2018年8月28日。頓時臺上臺下情景交融,其間情味借物化我,讓人不禁神與物游。浦東新場鎮在“2019年新場古鎮文化體驗季”邀請古琴斫琴師、燈彩傳承人、手工紙藝術家、剃頭匠、剪紙傳承人、棕繃傳承人齊聚一堂,開展“了不起的工匠”主題演講,向游客展示了這些穿越歷史的中華技藝。
在吸引及培育多元文化方面,江南古鎮一直秉持大氣、開放、包容的理念,力爭多元文化本土化。不是青浦人的譚盾,選擇在上海青浦的朱家角,制作實景水樂《天頂上的一滴水》。當漕江河畔的水緩緩流入上木下鋼的老宅,觀眾屏息圍坐的水面便是舞臺;當天頂上的一滴水開始滴下,鐘聲、水聲、禪聲與巴赫的音樂交互吟唱。漸漸加快的節奏和由小變大的聲樂,演繹了一幅絕妙的立體音畫。看得見的音樂、聽得到的禪寺,《天頂上的一滴水》帶來的不僅僅是震撼。隨著越來越多國際的和節慶的項目“搬”入,愈加多元的審美觀、價值觀在這里碰撞交融,江南文化正被綿綿不斷地賦予新的時代內涵。譬如,烏鎮并沒有像其他景區一樣舉辦旅游節、印象系列的活動,而是依托烏鎮深厚的文化底蘊和獨特的自然景觀舉辦烏鎮戲劇節,讓小鎮凝聚更多國際級大師,為烏鎮帶來充滿生機的未來。烏鎮的目標是增加古鎮的文化內容,豐富其文化樣態。從2013年的烏鎮戲劇節開始,到2015年建成的木心美術館,再到2016年烏鎮國際當代藝術邀請展、2017年中國烏鎮·圍棋峰會以及烏鎮學堂建設等,一個良好的當代藝術生態圈已經構建。③《文化古鎮的新生機》,《光明日報》2018年7月4日。
江南古鎮為什么會令人向往?關鍵在于它的人文、它的生活,它那與時俱進的古老中又帶著煙火味的、寧靜的江南水鄉古鎮生活方式。之所以能匯聚多元文化,就在于江南古鎮千百年來所凝聚的文化力。自東晉至宋以降,江南水鄉逐漸從一個地理名詞轉變為蘊含美麗、文氣與富庶的審美概念。正是憑借自身強大的文化底蘊,江南文化才能做到不失其根,又以自身文化涵養外來文化,以自我文化包容多元文化,在汲取傳統之上融合創新,在兼容并蓄上創造流行,打造經典。打造文化大碼頭,不是大雜燴,而是注重多種文化的內在融合。烏鎮戲劇節就不僅僅是一個文藝的節慶,荷蘭藝術家大黃鴨之父霍夫曼為烏鎮量身定做的“浮魚”,諧音中文富裕;美國藝術家安·漢密爾頓取材烏鎮繅絲技藝,帶來了作品《唧唧復唧唧》,這些看似外來的現代藝術都是精心地去貼合古鎮生活,生成一種看戲、看景、看生活的新江南意趣。
江南古鎮集聚多元文化只是第一步,擴建文化空間,承載多種文化更為重要。這里的文化空間并不囿于狹義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而是廣義的概念。它一定有著幾個關鍵元素,“人”“文化場”“時間”“特色”和“立體”。人,人的在場使一切文化活動成為可能,這里的人既可是原住民,也有飽含感情的文化回歸者,也可能是帶著文化創意的外來者;文化場,文化發生、認定的物理空間;時間,體現了文化的流動性,或者又叫“活著”的文化,既涵蓋了過去的文化,又指向當下的文化,也面向未來可能的文化樣態;特色,這里發生的文化有著“這里”而非“那里”的鮮明特色,即便是外來文化,最終的呈現形態也與原生文化有著強烈的內在邏輯和關聯,是一種交融后的模樣;立體,特指文化的蔓延,由單純狹義的文化枝蔓至觀念意識、社會關系,譬如新意義上的村規鄉約。簡言之,江南古鎮,抑或是其他古鎮的文化空間,一定是鮮活的、有著特定色彩的文化由秉持趨同價值判斷的人在一定場域內交錯上演的立體形態。為此,江南古鎮在文化空間擴展方面做了許多有益探索。
在周莊,受楊明義、陳逸飛和吳冠中等藝術家的著名畫作影響,藝術文化成為周莊的興起之源。1997年,藝術院校的師生和藝術家進入周莊,自發地建立起寫生基地,自此,“古鎮觀光+寫生基地”的發展模式興起。2007年,130余家原創畫家扎根周莊,一系列藝術館、畫家公寓、寫生基地等公共服務平臺和相關配套設施也在當地政府支持下建成,周莊成為集藝術創作、學術交流、培訓教育、展覽交易為一體的藝術村;①黃鶯:《“中國第一水鄉”周莊:傾力打造文化創意產業》,中國新聞網,2011年9月26日,http://www.chinanews.com/df/2011/09-26/3351941.shtml。藝術家的生花妙筆將原本淡妝素雅的古鎮描畫得更加婀娜,“周莊畫家村”令習慣了搖擼穿橋的古鎮游客新鮮又好奇。藝術文化不僅是周莊興起之源,也是周莊發展的重要支撐。周莊從2011年開始打造了多個文化藝棧,包括馬曉暉藝術沙龍、古琴雅集、桃花屋木刻年華等。藝棧不僅是藝術家的工作站,更是志同道合的游客休閑交流的好地方。藝術家定期在藝棧進行表演,與游客交流,文化氣息由此不斷提升。周莊十二坊、特色工藝坊、貓的天空、個性咖啡館、慢生活街、秋月古箏會所等一批文化藝棧、休閑客棧、二胡沙龍、古琴雅集、紙箱王等組合的多元文化空間讓中外游客在“形神兼具”的時空中領略獨樹一幟的古鎮韻味。②《周莊古鎮:全景概念提升旅游品牌》,《中國旅游報》2017年5月16日。
朱家角古鎮有關方面以自身文化與資源的關系為切入點,收購了235套老房子、7處古宅和5處工廠區,對它們進行精心修繕、維持舊貌,用于文化項目,廣邀藝術人才。翰林匾額博物館、證大藝術館、爾冬強影廊、譚盾水樂工作室(水樂堂)、上海朱家角國際水彩畫展示館等一批文化場館相繼建成,帶來嶄新的文化藝術空間。譚盾、爾冬強、李斗植、磯崎新等一批藝術家、建筑家入駐朱家角開設工作室,享受10年租金全免的優惠。①羅磊:《古街舞臺,看民俗大戲》,《廣州日報》2011年11月22日。越來越多的網友熱衷于發掘朱家角的“奇人”,期待著他們能讓朱家角煥發新顏。此外,三大美院創作基地也相繼落戶朱家角,它們分別是中央美術學院造型藝術研究所創作實驗基地、魯迅美術學院創作實驗基地、羅馬美術學院創作實驗基地及橋·羅馬國際藝術家協會上海站。按照計劃,三大藝術機構掛牌后,將在朱家角著重開展中國文化輸出和西方文化回流的雙向互動活動。朱家角還與上海工藝美術協會達成意向,將北大街750平方米的老房開設成工藝美術品制作與展示旗艦店;8位分別在硯雕、竹雕、漆雕、玉雕、剪紙、漆畫等領域身懷絕技的工藝美術大師入駐其間。朱家角濃郁的民俗氛圍與這些工藝美術作品相得益彰,旺盛的旅游人氣更給作品帶來了展示空間和市場空間。兩個文化類店鋪“旗艦店”——上海手工藝朱家角展示館、全華(水彩畫)藝術館,正式在朱家角古鎮開館。古鎮朱家角,正從“商業行動期”步入“文化感動期”。
文化不是靜止的,而是流動的,只有空間才可以讓流動的文化停下腳步,結根于茲,慢慢繁華,這是每一種文化生長的先決條件,而多種文化空間的擴展也恰是大氣、開放、包容的江南文化的最好體現。代表傳統江南文化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也與當代藝術互相激蕩,在特定的空間下,正在醞釀創造一種新的江南文化類型。
只有充足多樣的文化空間,才能留住文化人,才能承載契合時代要求的新的高端業態。新時期江南古鎮通過匯聚多元文化、擴展文化空間,實現留住人、承載文化的目的,進而發揮文化和人群的黏合優勢,涵養和發展與古鎮最“適配”的文創產業。而帶有古鎮基因的文創產業,則為古鎮帶來了鮮活的時代氣息和生命力,成為古鎮轉型升級的蓬勃內生動力。
以“旅游”起家的江南古鎮發展起“文旅產業”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嘉善西塘,以漫畫《西緣記》開啟了文旅IP時代,它將真實的西塘景色畫成漫畫,將西塘文化融入其中,通過創造文化附加值,不僅吸引了大量線上點擊和線下游客,豐富了古鎮的文化內涵,也帶動了衍生文創產品,實現了文旅良性循環。
傳統水鄉烏鎮,以地方文化為根本,在傳統文化與現代科技碰撞的火花中,實現小鎮的全面轉型升級。一方面,烏鎮通過舉辦戲劇節,匯聚多元文化,首先,建成烏鎮最具特色的文化地標“烏鎮大劇院”,建成以其為核心的6座小劇場,匯聚形成全國乃至世界罕見的表演空間群體;其次,設置青年藝術家駐地創作項目,醞釀國際雙年展、建造美術館、演員村,打造烏鎮戲劇孵化基地,將烏鎮建成聚集國際表演藝術的一流殿堂和藝術教育普及平臺。②蔣萍、劉海波:《烏鎮:一個有創意有夢想的地方》,《文匯報》2017年12月7日。另一方面,烏鎮通過世界互聯網大會,著力打造互聯網產業集聚區“烏鎮街”,集結大小眾創空間,匯聚各類創新資源,發展互聯網產業和高端會展業。烏鎮“戲劇”和“互聯網”文化的注入,促發了小鎮文創產業的功能延伸。走進如今的烏鎮,古老宅院、各色劇場、書院和眾創空間錯落有致,每個景點每座建筑都與藝術相遇相擁。可以當之無愧地說,新時期的烏鎮已從昔日的江南小鎮走向國際,走向了新江南“文化烏鎮”。
坐落在上海金山楓涇古鎮的長三角路演中心,正立志整合全產業鏈要素資源,為喚醒長三角老品牌提供服務。“上海老牌新品首發地”“長三角老字號企業聯盟”“長三角老品牌振興基地”揭牌成立,一個集聚老字號老品牌開發、設計、生產、制造、銷售、展示等功能于一體的樞紐型平臺在“吳根越角”悄然成型。鳳凰、老鳳祥、紅雙喜、施特勞斯鋼琴、英雄鋼筆等多個老字號紛紛登臺,在潛在客戶和供應商面前賣力展示“十八般武藝”,發布“與時俱進”的新品。“秀出來”讓老字號的價值被市場重新認識。①《“吳根越角”為長三角老字號升級“筑巢育鳳”》,東方網,2019年5月8日,http://sh.eastday.com/m/20190508/u1ai12487141.html。
江南古鎮之所以能發展特色文化產業,正是因為其深厚的江南文化底蘊和方寸納海的文化精神;正因為此,小小的江南古鎮才能承載形式多樣、內容豐富的多元文化。所謂厚德載物、上善若水是也。我們有理由相信,有中國特色的文化產業,只有以傳統中華元素為根基,不失本來,才能在傳統與現代的碰撞中創造出深刻優秀的文創品牌,而不是精巧空虛、被動和低層次的工藝品。古鎮的復興,是文化的復興;古鎮的更新,是產業的更新。面向未來,不失本來,蘊含新的時代氣息的江南古鎮,正懷揣希望,植根鄉土,創新實踐,為未來贏得更大發展空間。
歷史的經驗證明,一個地區想要真正提高自己的實力,就不能不用心在文化的培育上。江南古鎮的創新發展,從根本上講,是在文化視域下,對文化的作用有了更深入的認識和理解。源于這種認識和自覺,古鎮也在發展中實實在在地享受到了文化引領帶來的好處。于是,在回應改革轉變時,就體現為對既往工作積極的反思和主動補足,一些過于積極的行為就慢了下來、撤了下來,一些被忽略的更深沉的力量則被凸顯和加以強調。文化的力量是如此強大,“文化+”已不再是一個該不該選擇的問題,而是在于如何使之與經濟發展、產業升級、社會進步水乳交融,產生變革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新時期江南古鎮的創新發展或許能夠成為一種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