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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阿爾茨海默癥的文學書寫
——兼及“醫療敘事”的維度

2020-12-01 06:38:15曹曉華
上海文化(文化研究) 2020年4期
關鍵詞:記憶

曹曉華

阿爾茨海默癥(Alzheimer’s Disease,簡稱AD),是一種不可逆的神經系統退化性病癥。這種由德國精神病學家在1901年首次發現的疾病,以發現者的名字命名。曾經這種病癥被直截了當地稱作“老年癡呆癥”,人們后來意識到其中的“歧視”意味,逐漸傾向于用“阿爾茨海默癥”替代。然而,音譯的符碼雖然帶來陌生化的效果,卻絲毫沒有減去疾病本身的殘忍。即便在國外的相關敘述中,和“癡呆”同義的“dementia”,出現的頻率也很高。來自18世紀末拉丁語的“dementia”,是被“Alzheimer”放逐的能指,但它令人絕望的所指卻保留下來,延續在“阿爾茨海默”里,注入到不同的文本語境中。阿爾茨海默癥由于病人發病過程中的“遺忘”和“錯亂”,使一種病態的“敘事時間”成為可能。這種意識流的記憶紊亂經過文學文本的處理,成為一種刺痛人心的情節張力。據國際阿爾茨海默病協會(ADI)最新的調查報告顯示,全球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已超5000萬,2050年這一數字將達到1.52億。①Alzheimer’s Disease International, World Alzheimer Report 2019: Attitudes to dementia, London: Alzheimer’s Disease International (ADI), 2019, p.13.失去記憶、意識混沌的病人和消瘦但熱切的肺結核病人、臉色蒼白進入生命倒計時的白血病人一起,化為諸多“疾病隱喻”中的一部分。漫長告別中的人性撕扯,出現在國內外多部當代小說中,用不同形狀的“記憶碎片”搭建起別樣的敘事世界。其中對自我與他者的認知、對語言與心靈的追尋、對倫理與疾痛的拷問,病榻旁和病榻上對生死愛憎的凝視,形成屬于“記憶之殤”的“醫療敘事”。

一、疾病書寫的文學脈絡

在阿爾茨海默癥進入大眾視野前,疾病書寫已是我國文學傳統的一部分。在20世紀之交的文學作品中,“疾病”的表現方式不再只是“相思泣血”、因果報應的情節呈現,而是進一步從個體經驗上升為國家隱喻,暗含著國人在東西文化沖突中的價值判斷。西風東漸影響下的醫療衛生話語,促使“疾病”凝結成一種文化表征。疾病書寫關乎社會認知變革,也深刻影響著五四以來的文學創作范式。通過對“疾病”的命名、發現和反思,各類文學作品開始了“強國保種”框架內的“改造”敘事。五四最有代表性的“疾病的隱喻”,如魯迅通過“投槍和匕首”完成的國民性“療救”。同樣是審視社會痼疾的“橫截面”,魯迅、郁達夫、冰心等五四作家筆下的“疾病隱喻”,是一種內省式的自我剖析,與世紀之交的黑幕哀情大有不同。對于不同時代疾病書寫背后文人的精神特質,有譚光輝、許子東、姜彩燕等學者的論述珠玉在前。①譚光輝10多年前便使用詞頻統計來梳理中國現代文學中的“疾病”認知線索。他對諸多文學文本中的“病”字進行的統計雖然詳實,卻沒有對“病”的概念進行詞源學考證。在中國近現代小說中,即便“病”字出現的概率很高,也有可能不是西方醫學觀念里的病癥,而是中國傳統中悲秋惜春的心病,所以僅僅通過“病”字的數量統計而不考證不同文本對“病”字的認知和使用情況,就無法重現近代中國人對“疾病”隱喻的恐懼。參見譚光輝:《癥狀的癥狀:疾病隱喻與中國現代小說》,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百年五四的文學“療救”傳統,為中國知識分子在全新時代背景下的修齊治平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20世紀70年代,罹患乳腺癌的蘇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隱喻》中追溯了肺結核、艾滋病、癌癥等疾病隱喻的變遷過程。盡管通過疾病隱喻的分析,她希望人們能夠“盡可能消除或抵制隱喻性思考”,②蘇珊·桑塔格:《疾病的隱喻》,程巍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4年,第17頁。然而事實上疾病隱喻依然存在于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對于不同疾病的價值判斷以及文化層面的各種想象,如同肺結核病人一樣,帶著病態的熱切。人們對疾病的恐懼變形為與病癥和病因相聯系的判斷和闡釋,而病癥和病因成為一種文本象征層面的抽象認知。桑塔格對這個過程進行了詳細的描繪:

疾病范疇的擴展,依靠兩種假說。第一種假說認為,每一種對社會常規的偏離都可被看做一種疾病。這樣,如果犯罪行為可被看作是一種疾病的話,那么,罪犯就不應該遭譴責或受懲罰,而是被理解(像醫生理解病人那樣)、被診治、被治療。第二種假說認為,每一種疾病都可從心理上予以看待。大致說來,疾病被解釋成一個心理事件,好讓患者相信他們之所以患病,是因為他們(無意識地)想患病,而他們可以通過動員自己的意志力量來治病:他們可以選擇不死于疾病。這兩種假說互為補充。第一種假說似乎在消除內疚感,而第二種假說卻又恢復了內疚感。有關疾病的諸種心理學理論全都成了一種把責任置于患者身上的有力手段。患者被告知是他們自己在不經意間造成了自己的疾病,這樣好讓他們感到自己活該得病。①蘇珊·桑塔格:《疾病的隱喻》,第67頁。

桑塔格將犯罪行為以及對犯罪行為的約束作為一種疾病的隱喻,借以分析外界對病人心理施加的壓力。“病人”遭受的病痛不再是治療那么簡單,還包括“病人”自身的抵抗能力和具體的疾病種類以及特定疾病的誘發因素。換言之就是一種對病人無意識的詰問:“為什么是你得了這種病?”是“你”而不是別人,必然意味著“你”出離常規的行為或者是比別人更為薄弱的意志力,“得病”成為一種懲罰;是“這種”病而不是別的疾病,這種特殊性的強調具有更為明確的指向性,喚起病人的“內疚感”。疾病隱喻在文本和社會中實際運作的時候,還會對“病人”許諾治愈的可能,成為一種話語規訓。

對于病癥的抽象把握和疾病隱喻社會屬性的提煉,成為一種特定的寫作范式。從某種程度上說,20世紀80年代的“傷痕小說”也在“療救”話語的延長線上。近年來,隨著醫療史研究的興起和深入,同時因為醫學的發展,大眾對于一些疾病的認知也與以往不同,當代文學敏感地把握住了人類對于疾病的全新感知,并將其與自身對已知世界的反思和對未知世界的探索融入到創作之中。文學中的疾病主題是普遍的文學現象,反觀己身的疾病探求在不同的文學語境中搭建起相互溝通的橋梁。愛爾蘭作家科爾姆·托賓(Colm Tóibín)將自己罹患睪丸癌接受化療的經歷寫成了一篇病中札記。托賓用調侃的語氣,不緊不慢地報著流水賬——就診、進一步檢查、確診、化療、轉移……每輪化療間隔兩星期,但是還沒等他緩過神來,病情急劇惡化,于是兩個星期的恢復期被取消。漸漸的,他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具不吃不喝不會思考的行尸走肉,“內在的那個我(inner self)不見了,不會自省,也不再會交流;只有那個外在的我(surface self)活著,它只會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其他什么也不會”。②Colm Tóibín, Instead of shaking all over, I read the newspapers. I listened to the radio. I had my lunch, https: //www.lrb.co.uk/v41/n08/colm-toibin/instead-of-shaking-all-over-i-read-the-newspapers-i-listened-to-the-radio-i-had-my-lunch, April 18,2019.食欲銳減,失眠,脫發,看不了書,聽不了音樂,也寫不出小說,還有各種隨之而來的疼痛和精神壓力,每一天都是一種“純粹的空白”(pure blankness)。盡管托賓最后挨過了化療,卻被告知身體有多處血栓。但作為一個癌癥病人,他感覺血栓已經不那么可怕了。他甚至仔細比較了兩者的區別,“在文學中,血栓是克里斯托弗·馬洛的作品,暴烈、不羈、才華橫溢;癌癥則是莎士比亞的作品,面具重重,可靠的、狡猾的,都令人難忘”。③Colm Tóibín, Instead of shaking all over, I read the newspapers. I listened to the radio. I had my lunch, https: //www.lrb.co.uk/v41/n08/colm-toibin/instead-of-shaking-all-over-i-read-the-newspapers-i-listened-to-the-radio-i-had-my-lunch, April 18,2019.

托賓與癌癥正面相遇,最后幸存下來,盡管已經筋疲力盡,虛弱到差點無法自理,但還有機會回頭整理病中經歷寫成文字,也是不幸中的萬幸。然而對于阿爾茨海默癥病人來說,盡管他們身體機能尚可,卻要面對另一種“純粹的空白”。“純粹的空白”在他們身上,一開始表現為一種意識尚清醒的自我告別,但是隨著病情的加重,自我意識逐步削弱,病人的意識和生活被強制性的“失散”吞沒。21世紀以來,對于阿爾茨海默癥的文學書寫越來越多地出現在當代作品中,它關涉的倫理關懷和人性追思成為當代疾病書寫中的重要構成。在王周生、薛舒、于是等作家的筆下,這種特殊的疾病與主人公正面交鋒,成為貫穿全書的主線。

二、疾病引發的記憶轉化與個體認知

人的記憶在某種程度上定義了個體的存在方式,失憶則意味著個體身份的消解和個體認知的紊亂。以阿爾茨海默癥為主題的小說,避不開“失散”的起點——失憶,也就是所謂“發病”的前兆。由于疾病最初的表現形式較為隱蔽,而病人又大多是老年人,病態的“健忘”往往潛伏在波瀾不驚的生活細節之中。該病癥目前的文學呈現,多以病人家屬/陪護人作為敘事者。鑒于國人對于疾病護理與親緣關系兩者間天然的認同感,討論中國作家筆下的阿爾茨海默癥和病人,也離不開特定的醫護空間和疾病認知。病人的失憶過程恰恰構成了陪護人的痛苦記憶,這種記憶轉化使敘事者對自身存在的思考和質詢更為銳利。

對于阿爾茨海默癥病人來說,“失散”,首先是與正常生活脫軌,遠離親人和生活常態,仿佛是計時的響鈴,預示著之后的倒計時。在于是的《查無此人》(2018年)中,“失散”的起點是子清接到的電話,再婚的父親突然不知所終。身處古羅馬競技場,烈日當空,生活的血口在不經意中向子清張開。子清回國之后,為了父親的護理絞盡腦汁,最后她和父親、保姆3人組成了一個面對病魔的“堡壘”,但這個堡壘最后還是無法抵御父親逐漸消失的“時間”和“生命”,子清第一次開始打撈父母的過往,將自己的生命編織進家族的譜系。在薛舒的非虛構作品《遠去的人》(2015年)中,“失散”的起點是父親騎車去領免費乘車卡,他在家門口迷路。那張最終由妻子領回家卻沒有被使用過的乘車卡,成為了“遠去”的一部分。在王周生的《生死遺忘》(2010年)中,肖子辰的“失散”以一種戲劇化的“歸來”呈現。這位已經發病一段時間的老先生忘記了20年前的離婚,不由自主回到了前妻凌德磬的家。退休的護士長凌德磬,得知肖子辰再婚的妻子已經去世,經過重重考量,她決定將患病的前夫接回家中照料。然而肖子辰對亡妻的情感還是傷害到了凌德磬,傷痛欲絕的她突發中風,最后為了救忘記關煤氣的肖子辰付出了自己的生命。這三部作品,是我國當代文壇疾病書寫的別樣呈現,而疾病通過病痛和共情成為不同地域、不同國家文學交流的紐帶。2008年,美國作家史蒂芬·梅里爾·布洛克(Stefan Merrill Block)出版了處女作《遺忘的故事》(The Story of Forgetting),小說將“失散”處理為“出發”。亞伯(Abel)和塞斯(Seth),一位是步入暮年、講述個人史的老人,另一位是沉浸于虛無主義的少年,他的母親患上阿爾茨海默癥,他便出發探尋母親的家族史。亞伯和塞斯的個人旅程由Isidora的故事連接起來,這是一片沒有記憶、也沒有遺忘的樂土。在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里,Isidora城有著鑲滿貝殼的螺旋形樓梯,出發曾是少年,抵達卻已是老年,“廣場上有一堵老人墻,老人們坐在那里看著過往的年輕人;他和這些老人并坐在一起,當初的欲望已是回憶”。①伊塔洛·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張宓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6年,第6頁。就布洛克的親身經歷來說,他和祖母娜娜(Nana)“失散”的起點是那張單程票——“我的外婆買了張單程票,搬到德克薩斯和我們同住,而那時12歲的我在家自學,渴望交到朋友”。①Stefen Merrill Block, A place beyond words: the literature of Alzheimer’s, https: //www.newyorker.com/books/page-turner/placebeyond-words-literature-alzheimers, August 20, 2014.“單程票”也可以是阿爾茨海默癥病人失去記憶的比喻,不可逆的遺忘,解開與世界的萬千勾連,像是斷裂散開的線頭。

在小說中,阿爾茨海默癥對病人記憶的剝奪,可以培植出盤根錯節的情節線索,也可以將看護的個體經驗投射在自我認知的焦慮中,進而對生存方式和生存意義進行高強度的精神拷問。隨著大腦斑塊的沉積,神經元大片死亡,神經纖維絕望地纏繞在一起,暗示患者的生命和記憶是一個“死結”。到了疾病后期,病人同時失去了“內在的自我”和“外在的自我”,自然也無法“自省”。由此,文學作品對阿爾茨海默癥的觀察和敘述,多從觀者的角度出發。美國畫家威廉·尤特莫倫(William Utermohlen)于1995年被確診為阿爾茨海默癥,他堅持每年給自己畫一幅肖像畫,5年后他已經忘記了如何作畫,畫面從具象到抽象,陰影過渡變成抽象的色塊,最后只留下模糊的輪廓。如果阿爾茨海默癥患者試圖堅持創作,文字和語句的拿捏也大抵如那畫作變化,大段語言最后變成毫無關聯的字詞,直至紙上不留一點墨跡。現象學創始人胡塞爾將記憶的連續復制視作“持留記憶”的呈現,但是每一次記憶的復制都會經歷某種程度的弱化,而個體決定了時間對象在意識中的顯現,這就是胡塞爾所謂的“內在時間”。②胡塞爾的“內時間意識學說”參考了布倫塔諾的時間分析。參見埃德蒙德·胡塞爾:《內時間意識現象學》,倪梁康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年,第51-57頁。如果說胡塞爾借助音樂說明內時間意識,音符的串聯和樂曲的呈現意味著前一個音符并未消逝,而是“余音繞梁”般留在了接下來的樂曲片段中,那么尤特莫倫的畫則用不斷“蒸發”的筆觸和色塊呈現出意識消逝后時間盡頭的空白。這種過程在小說家的人物身上,表現為個體精神殘缺后語詞的“消散”。

阿爾茨海默癥病人的“失散”,不僅是遺忘周遭的世界,也是遺忘自己。洪堡特說,語言是人類精神“不由自主的流射”。③威廉·馮·洪堡特:《論人類語言結構的差異及其對人類精神發展的影響》,姚小平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21頁。在這個“失控”的過程中,個人和家族的記憶都被拋擲到病魔的黑洞中,轉瞬即逝,只是偶然散落下沒有邏輯的只言片語,那是記憶和自我剝落下的殘片。阿爾茨海默癥病人語言功能失調,不僅是表達性言語活動受到影響,病人對語言信息的接受也在退化。這種雙重的退化使“流射”出的精神主體易變而殘缺。子清父親王世全突發奇想的“快走”背后是游子歸鄉的殘面,老薛對金錢非同尋常的珍視背后是艱難的成長環境以及成年后壓抑心中的遭際閃現出的殘跡,還有肖瑩父親肖子辰有意無意吐出的英文。在不同的醫療空間中,作為看護者和觀察者的敘述人和他的觀察對象——罹患阿爾茨海默癥的親人之間產生了一種情感悖論,無限接近至親的同時,至親卻在飛快地遠離共享記憶中的角色,疾病導致的親密關系和疏離感交織并行。這種情感的悖論促使作者開始反思“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的終極哲學命題。面前的至親仿佛回答了所有的問題,但記憶剝奪使這些問題的答案再次模糊。

三、“病態”時空的“錯亂”與“重置”

被改編成電影的小說《依然愛麗絲》(Still Alice)中,大學語言學教授愛麗絲一生都在研究語言,卻不曾料想到自己的研究對象在自己50歲的時候突然面目猙獰。小說用患上阿爾茨海默癥的愛麗絲視角,將語言紊亂后日常生活的“失控”和“脫軌”表現得絲絲入扣。當這些“遺忘”的細節聚攏在一個病人的身上,無論是柔和還是炸裂的筆觸或是鏡頭都難掩“失散”后的記憶之殤。《依然愛麗絲》的結尾處,已經失智到無法自殺的愛麗絲失去了掌控自己命運的最后機會,但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面對女兒的問候,愛麗絲依然表示“感到了愛”。對于這個“愛”的處理,《遺忘的故事》的作者布洛克雖然感到心碎,卻用自己的親身經歷展現了另一種“愛”與“遺忘”的和解。如何面對已經不是那個他/她的他/她?“這些天我的母親告訴我,我應該學會融入她(Nana)的世界,和她一起大笑,把握住現在,不再去尋找那個曾經的外婆。”①Stefen Merrill Block, A place beyond words: the literature of Alzheimer’s, https: //www.newyorker.com/books/page-turner/placebeyond-words-literature-alzheimers, August 20, 2014.當年12歲的布洛克面對外婆,盡管知道她是個病人,但他還是非常高興在孤獨的人生階段有一個一直陪伴自己的玩伴——“我必須羞愧地承認,在十二歲天真爛漫又自私的我看來,外婆智力退化有時候還挺好的,她會因為我那些小孩子的玩笑話開懷大笑,看我打幾個小時的游戲,和我一起去Kriss Kross的熱舞派對,跟著《獅子王》的伴奏一展歌喉。”②Stefen Merrill Block, A place beyond words: the literature of Alzheimer’s, https: //www.newyorker.com/books/page-turner/placebeyond-words-literature-alzheimers, August 20, 2014.布洛克的母親覺得這才是外婆的“真我”(true self),一老一小正好在人生的不同階段匯合。文學作品對阿爾茨海默癥做的一種詩意處理,是將不同人生階段在護理時期的重合染上黃昏暮色,夜幕終將降臨,但沒有人愿意抹去疾病肆無忌憚爆發之前的人情溫熱。肖子辰的外甥魏樂,一開始對外公住到自己家里并不滿意,因為外公會占據自己的房間、自己的私人空間。但是他很快發現,外公的記憶碎片還沒有將其撕扯成一個無趣的人。時間長了,外公支離破碎的句子里居然也可以找到些許的生活智慧。魏樂把外公帶到公園的英語角,在這里病魔似乎放緩了腳步,因為周遭環境的刺激,外公的病癥沒有加速惡化。魏樂和外公的溫馨相遇,是阿爾茨海默癥相關敘述中的暖色一刻,正是因為這樣的靈光乍現,總讓看護的家屬產生昔日的那個“他”依然還“在”的錯覺,對病患的感情愈發難以割舍。

海德格爾曾將“純粹的、無始無終的現在序列”視為“流俗時間”,③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熊偉校,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年,第391頁。這種機械鐘表規定的精確時間無法反映人的真實生存樣態。人對于未來和現在的把握建立在對過往的追溯中,但是定位現時的坐標在阿爾茨海默癥病人身上發生了偏差。老薛患病之后的記憶錯亂,也打碎了作者自己的生活秩序。過去、現在和將來已經不是人們慣常認知中的線性時間,阿爾茨海默癥的時間是發散性的,可能因為某些原因使過去的某些片段“閃回”。雖然目前的科學研究還未能找到阿爾茨海默癥的發病機制和發病原因,但是臨床病學認為腦外傷很有可能是這種疾病的誘因,父親的發病讓作者不由自主地聯系到父親年輕時候的一場車禍。父親受傷住院,重重繃帶讓他在女兒眼中“面目全非”。當母親帶著她和弟弟去醫院探望父親的時候,她難過得說不出話來。曾經的父親可以體貼默默摳冰凌花的女兒,但是現在的父親卻會懷疑妻子子虛烏有的出軌、一次又一次的日夜顛倒、吵嚷著“回不了家”,變成了一個徹底的陌生人。薛舒在小說的引子里寫到:“他叫我‘小姑娘’?他的記憶已經退回到我的少女時代了?”①薛舒:《遠去的人》,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15年,第4頁。“年幼”的薛舒與父親再次“相遇”,但是父親卻把她當做了別人的女兒。記憶消失的同時,阿爾茨海默癥病患從失智到成為植物狀態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他們表現出一種讓人心碎的“返老還童”,成為不斷倒退的“老小孩”。如果遇到恰好在不斷成熟的少年,兩個人生階段的交疊便會映射出難得的“光彩”。《查無此人》中的子清,因為父親的病而開始追溯父母結合的來龍去脈。去哈爾濱尋親的線索明晰起來,仿佛獨立的水珠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河流。在這順理成章的回溯之前,她艱難地調適著自己的生活,對奧托說,“我不再是我”。②于是:《查無此人》,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第38頁。與薛舒的非虛構不同,于是筆下的子清,制造了另一種“重逢”,與父母的過去相逢,重新審視曾經被否認的自我。這種疏離又陌生的“病后”追認,并未給父女情添上暖色,而是平添了些許中年的無奈和苦澀。子清原本自由隨性、甚至有一些慵懶的單身生活,讓她一度以為人生只需要對自己負責,然而父親的阿爾茨海默癥強行將一種病態的時間表嵌入女兒的生活。子清在照顧病患的過程中不斷進行“抽離”,試圖對自己全新的生活樣態進行形而上的審視。然而到了小說后半段的“尋親”之旅,“抽離”變成了“相遇”,只不過這種對人事親情的“貼近”并不是子清主動尋找的。子清將對“我”的尋找,與尋找父母的歷史重疊起來,如同布洛克筆下的塞斯。父母的疾病成為子女發現“真我”的契機,盡管對于患病的雙親來說,疾病是遺忘“真我”的噩夢。在子清的尋親之旅中,她把父親的近況放在蘋果平板電腦Ipad里,向親戚展示,代父親向這些親戚道別。這個過程中的子清看似在為父親的影像做旁白,實際上在為自己的人生做腳注。她對實際情感的剝離,如同與Ipad中的父親影像相伴相隨,卻從未想起打一個電話問候父親。

除了發散的時間軸,阿爾茨海默癥的文學書寫還離不開醫療空間的轉移和變化。病人與親人們“失散”,與“自我”的疏離,與“家”漸行漸遠,一切不再由自己掌控。《查無此人》的終章是“送別”,將父親王世全送到護理院的新家,卻沒有絲毫回家的欣喜。子清和保姆給父親造就的“家”,已然不是父親有歸屬感和安全感的地方。而護理院的結局,也是阿爾茨海默病和病人家屬互相撕扯的結局。病人記憶的空洞,變成親人的情感傷痛,病人失去”自我”的過程,是病人精神的“流浪”。《遠去的人》中,父親從家里的主心骨,蛻變成多疑、貪財、時而狂暴時而膽小的“看門人”。他已經不能分辨自己守護的“領地”是否還屬于自己。他那“鄉下的妻”正在等他,而現實中的妻女成了阻止他“回家”的雇主。他身處家中,心卻開始流浪,對一旁家屬的嘶喊置若罔聞。這是另一種“失散”,“家”的周圍是他的整個世界,偏偏世界從“中心”開始垮塌。《生死遺忘》中的肖子辰,這個分不清前妻凌德磬和第二任妻子柳沁的人,分不清母愛和性愛的人,將清醒時的猶豫和徘徊變成了病發后匪夷所思的“回家”之旅。他在失去柳沁后無意識地進入了前妻的家,作為護士長的前妻左右權衡,收容了他,卻無法阻止他再一次回到自己和柳沁的家,并在那里懷抱亡妻的相片入睡。這是一種無法原諒的“背叛”,阿爾茨海默癥病人無法刻意隱瞞自己曾經的記憶,心偏向哪里,回到那里就像本能一樣自然。也正因為這種不加隱瞞的“真實”,他們的行為“傷人”而不自知。離婚前夕面對凌德磬追問的肖子辰,推心置腹地表示無法在柳沁和凌德磬的愛之間做出區分,“肖子辰越是坦誠,凌德磬越是無法忍受。正是這種坦誠,這種觸及靈魂的困惑與懺悔,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①王周生:《生死遺忘》,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0年,第77頁。如今神志不清的肖子辰用同樣的“坦誠”再一次傷害了凌德磬,而老護士長終于在焚毀了所有情書后中風不起。同樣傷人的“真實”還出現在薛舒的父親老薛發病后喃喃的“還是我做主”,不由自主的語句隱藏著他對自己婚姻的基本認知,而這種認知一直以來隱藏在他的潛意識中,所有郁積的矛盾經過β淀粉樣蛋白(β AP)的改造,要么成為陷落的漩渦,要么成為噴發的火山,讓家屬心力憔悴。阿爾茨海默癥作為文學書寫的特殊性在于,病人自述成為一種逐漸“不可靠”的維度,主體記憶的削弱將會導致語句間邏輯關系的“失聯”與“癱瘓”,最后成為存在但無法自證的敘述主體。當敘述者是病人的親人時,無法將觀察者的視角與血脈親情的悸動完全剝離開來。情感的投射過于強烈將會影響文本的張力,但情感的抽離又容易使敘述浮于表面。但是意外的,在這場膠著的“告別”中,文字獲得了不同于病人自我剖析式敘述的力量,一種“凝視深淵”時最為直觀的感觸,以及“被深淵凝視”時的驚懼與迷茫。而隨著大腦神經系統的完全退化,病患與家屬陪護情感疏離,在他們陷入無盡的空白和混沌之時,大腦意識的告別將肉身與精神的哲思徹底留給了觀者。

社會老齡化的問題日益凸顯,阿爾茨海默癥越來越為人熟知。阿爾茨海默癥不僅將記憶和認知作為醫療敘事的拓展維度,其遺傳的特性更讓敘述者有一種“預見”性的危機感,反過來加強了精神錘煉的力度。值得一提的是,與桑塔格疾病論說幾乎同一時期發生的西方“敘述轉向”,“把人的敘述作為研究對象(在社會學和心理學中尤其明顯);用敘事分析來研究對象(在歷史學中尤其明顯);用敘述來呈現并解釋研究的發現(在法學和政治學中尤其明顯)”。②趙毅衡:《“敘述轉向”之后:廣義敘述學的可能性與必要性》,《江西社會科學》2008年第9期。口述史、非虛構、敘事話語等紛紛進入敘述學研究,但此時的跨學科還是以人文社會科學為主。敘述轉向直到2001年才與醫學邂逅,美國哥倫比亞大學的麗塔·卡倫(Rita Charon)在這一年正式提出了“敘事醫學”(Narrative Medicine),并開始擔任《文學與醫學》雜志的主編。然而與文學中的醫療敘事不同的是,“敘事醫學”通過培養醫生理解、把握病人病痛的“敘事能力”,來改善醫患關系。“病人則期望醫生能夠理解他們所經受的痛苦,見證他們的苦難,并在這個過程中與他們同在;醫生也希望能夠找到一種方法,使他們能夠反思自己的實踐、認真而坦誠地與其他醫生談論自己對醫療實踐的反思和困惑、盡可能準確地理解病人、特別是危重病人所經受的苦難,并感知死亡對人的意義等。”①郭莉萍:《從“文學與醫學”到“敘事醫學”》,《科學文化評論》2013年第3期。也就是說,目前西方文學與醫學的結合實際上具有實驗性,側重于臨床醫學的可操作性。然而,中西方醫學護理觀念的差異導致疾病中的共情體驗不同。家庭成員居家對病人進行看護在中國一直被視為理所當然,住院治療直到清末民初才開始為國人接受。②楊念群認為西方醫療現代性的重要體現在于將病人托付給醫院看護的“委托制”,這種“不近人情”的護理方式在清末西醫東傳時飽受中國病人家屬的詬病。參見楊念群:《再造“病人”——中西醫沖突下的空間政治(1832—1985)》,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06-122頁。回想愛爾蘭作家托賓化療的經歷,在治療過程中他與醫護人員的直接溝通很大程度上影響著醫生的病情判斷與用藥計量。在西方現代醫院的“委托制”看護制度下,“醫學敘事”的重要性可見一斑,桑塔格所謂的“疾病隱喻”也找到了話語權力的源頭。但卡倫擔心的“敘事能力”在中國的醫護語境中借鑒意義有限。血緣、親情倫理、贍養等關鍵詞是中國人情社會的重要構成,醫患關系不僅是醫生與患者的關系,還關乎病人家屬。這在某種程度上解釋了“護工”和“護理院”為何不約而同地成為中國作家“疾病敘事”的重要部分。一方面,“護工”在這些作品中已經不僅是一種職業,患者家屬希望他們能把病人當做親人對待,通過一種超越雇傭關系的情感培養,使自己患病的親人在自己不在場時得到細致的護理。一旦這種情感培養失敗,或者沒有達到理想的狀態,病人與醫護人員的矛盾就會演變為病人家屬對整個醫療系統的指摘。另一方面,醫院或者護理院與患者的“家”之間形成某種張力,其中的人倫糾葛充斥著病患家屬的“內疚”。正是親情倫理在不同語境中的差異,使中西文學作品中的疾病書寫呈現出不同的景觀。喬弗里·哈特曼(Geoffrey Hartman)展望醫學與文學的“邂逅”后的風景,認為人文修辭融入醫學敘事或改變“專業的醫療敘事聲音”,而“就像多胞胎來到這個世界一樣,不只有一個故事想要冒頭”。③Hartman, G, Narrative and beyond, Literature and Medicine, 2004 (Fall).文學與醫學,這種生死離別間綻放出多種人性書寫的維度,值得更多的觀照與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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