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光陰流淌愛

麥淇琳

據說從我外公那一代算起，我家祖上有六代人都是裁縫，到了我媽這一代，雖然她是個給機器畫圖的工程師，但她也頗有做女紅的天分，給我做的衣裳也是款式精致，針腳細膩。

外婆出身有錢人家，從小富養。外公在某個春天的午后，問在東院刺繡的外婆：“你每天都在這里刺繡嗎？”外婆說了一聲“不”，人就跑了。

外婆說，那時她剛學會刺繡，把鴛鴦繡成了笨拙的鴨子，因為怕被人笑話才跑的。有一日，外公又打東院經過，外婆就問他：“你是去我家布店嗎？”外公點點頭。外婆又說：“去布店走這條路更遠，你不知道嗎？”外公一時手足無措，小聲地說：“因為我心里有一片云，只有走東院，才能看見我心里的云彩。”外婆笑個不停，外公就不好意思地跑了。

后來，曾外祖父的店里進錯了一批布，正愁沒銷路，外公搭配其他花色，做了一批成衣，很快便銷了出去。曾外祖父贊賞外公的手藝，有意撮合他和外婆。外婆問外公：“你會縫旗袍嗎？”外公說：“我現在不會，但我可以學，以后也只為你一人縫旗袍。”

正月的一天，是外公和外婆成親的好日子。外公親手為外婆縫制了幾身旗袍，艷紅的底子、暗藍的花，纏枝蓮的枝枝蔓蔓，要多艷麗就有多艷麗。外婆問外公：“這么難做的旗袍，你是怎么學會的？”外公說：“只要心里有愛，一切皆有可能。”

一次，外婆和幾個閨蜜結伴出游，外公一個人在家，寫日記傾訴衷腸不夠，還邀請好友為自己拍照寄給外婆，上面題字一行：“至圣至潔的靈魂，精誠陶醉的親愛。”我被外公的“親愛”兩字擊中。“親愛”從詩經里走來，是“白牧歸荑，洵美且異”里少年珍重收藏的茅草;從宋朝走來，是《長相思》的羅帶同心，不離不棄;從當代走來便是木心的“一生只夠愛一人”，到了外公那里，“親愛”就是一朵開放的花兒，一輪清朗的明月，一首單純的詩行，一句愛是無所不能……

外婆外出的日子，外公心底大抵寫過無數遍“式微式微，胡不歸”。知道這天是外婆回家的日子，外公看看鐘表，該回家了吧，趕緊淘米下鍋一陣忙活，桌上就有了熱騰騰的飯菜——油炸紫菜丸子、南瓜海蠣湯、青椒炒菜絲，再加上一盤紅燒魚，等外婆回家一起吃飯。

外公去世的前一個月，盡管已經癥狀明顯：消瘦、皮膚瘙癢……卻還堅持為外婆縫制一件旗袍。旗袍還沒縫制完成，外公就走了。那陣子，外婆對著那件旗袍，一看就是一上午。母親給我打電話，用非常擔憂的口吻說：“小妹啊，你趕快回家吧，情況有些不對。”我趕緊回家，外婆居然莞爾一笑：“我哪有什么事兒啊，旗袍在，就好像你外公還在。”一句話，聽出了刻骨銘心，聽出了蕩氣回腸的永相好，莫相忘。

外婆來到這世上的第86個年頭，她的生命之燈悄悄熄滅了。外婆臨終前把外公的日記和那件未完工的旗袍交給我，讓我好好保管。我在外公的日記里讀到一句話：“請讓我為你裁一世的旗袍。”正如外公所寫，他為外婆縫了一世的旗袍，也只為她。這大抵是我看過最飽滿的情愫，最富詩意的愛了，使人的一顆心，在春寒料峭的冬日里，也開滿了夏日的花朵。

多少愛的往事，在旗袍光陰里隱秘盛開，在蒼白的歲月里，留下了一抹供我們回憶的溫柔靜好。愿我們一生，都能在愛里慢慢流淌著走，不荒廢，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