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先生

朱建忠

岳父離開已經一年半了。有時感覺恍如昨日，不自覺常常懷念起他來，之前的音容笑貌竟跳將出來，瑣碎中總有一些他的處世“哲學”，令我深深地思考，進而寫點文字，算是對他的紀念。

既是岳父，為什么又稱他“先生”？首先他是個“年輕”的老年人，容光煥發，笑口常開；其次他是部隊營部文書出身，也算是個文化人；再者他慈眉善目，是個“好好先生”，一生與人為善。

岳父先生籍貫泉港，老家門楣懸著“高陽傳芳”的字匾；兄弟姐妹六人，他排行老大。長得白凈，個子不高，濃眉大眼。可能部隊生活的緣故，常理個寸頭，夏穿襯衫，冬穿西裝，顯得整潔、樸素，與人相處也很和藹、有趣。

第一次見到岳父先生是在他惠安縣城的套房里。進門看到一個“年輕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到客人來，馬上站起，微笑著請坐、遞茶。聊了約莫半個小時，才知道這就是今后的“岳父先生”！結婚幾年后，才慢慢了解岳父先生。原來他在河北當了整整十年的鐵道兵，由于特殊的時代環境，初中畢業的他還當了連隊文書，加上青年時期還算眉清目秀，書法“造詣”頗深，在部隊也頗受器重。

岳父先生80年代轉業到國營山腰鹽晶廠，彼時企業已經很不景氣。不久他毅然“下海”到廈門自謀出路。廈門剛設立特區，正在大開發大建設中，因幾個轉業在廈工作的戰友，所以岳父先生就靠承包些擋土墻的零散活，一時竟撈到下海后的“第一桶金”。他開始出手“闊綽”起來，很多到廈門打工一時沒有著落的鄉鄰，就到他工地過渡幾天，有時竟達個把月，給他們包吃包住而毫無怨言。

幾個上了年紀的人講，岳父先生就是一個“樂暢人”，會賺會花，所以沒有也什么積蓄，家里大小事情還得靠岳母自己張羅。岳父先生的確很隨和——到廈門時，常常與他切磋乒乓球，年齡雖大我兩輪，球技卻比我老辣獨到，而且打得極為認真執著，一股韌勁兒毫不服輸。有時坐久了無聊，就與他踩著自行車逛街，胡侃大山。看得出，他的心態其實還很年輕。

一次岳父來泉州找我，等我趕到來接他時，他竟坐在地上認真讀著故事雜志，鬧市中人來車往竟沒有影響他絲毫。次日我們起了個大早，翁婿倆一起登清源山，聽著鳥鳴啁啾，呼吸著山間的清新空氣，邊走邊聊，泡茶化仙，整整一個上午，陶陶然于“山中無甲子，人間歲月長”之情景。

與年輕時的風光相比，岳父先生老境有些頹唐。雖然妻舅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在廈門鬧市區也買下了大房子，但他自己竟閑不住，在小區當個保安，令晚輩們于心不忍，而他自己卻毫不在意，整天樂樂呵呵的。有次過年給物業老板家里打掃衛生，竟從登梯上跌落，手腕粉碎性骨折。治好出院后，他竟閑不住，聽不進家人勸，繼續去物業上班了。

現實生活有時總是讓人無可奈何。岳父先生生病期間，滴水難進，就在我們眼皮底下一天天瘦下去，直至去世。古人有言：“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盡管痛心難忍，但也毫無辦法。岳父先生一生隨遇而安，吃喝住行從來沒有什么要求，喜歡自由自在。所以家庭也由著他，直到意外發現他便秘出血。但此時為時已晚了，化驗結果得知直腸癌晚期。醫生搖頭說已回天無力。好在岳母和大妗子悉心照料起居，耐心服侍每頓湯水，才得以延其虛弱的身體。

嗚呼！己亥二月初九，天色暗淡，漂泊在外多年的岳父先生回到故里。令人動容的是他兒時的“玩伴”——富玉老先生竟仔細撫著他已毫無表情的老臉許久，繼而抱著他失聲痛哭，引起在場親人一片啜泣……十天后，就在那個風雨連綿、乍暖還寒的深夜，岳父先生停止了僅有的一點氣息，如燃盡的蠟燭，走完了人生的六十九個春秋。

在追思會上，村里老人、親戚朋友回想他一生仗義疏財、善良溫和，非常敬佩感動，我聽后更加悲痛慚愧。悲痛綿綿無絕期，他“溫文爾雅”的處世方式使我受到很深的影響，所以擬寫一副對聯，作為對他永恒的致敬：“一生賢儒堪為范，十年戎馬已無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