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林
內容摘要:《譯介學》(1999)一書的出版可以看作是譯介學研究理論的初步成形,至今的二十年間,學界對于書中的觀點產生了各種各樣的爭鳴,形成了諸如《翻譯文學導論》(2004)、《譯文學》(2018)等專著。譯介學與譯文學爭論的焦點主要有兩個,一是“創造性叛逆”這一觀點,二是翻譯文學史的構建問題。譯介學的學科重點在于文學和文化研究,譯文學則強調在關注譯文的基礎上進行翻譯研究。雖然二者在一些觀點上意見有所不同,但也具有互補性,可以將二者互相結合,作為彼此的補充,順應當下的時代潮流更有效地推動中華文化走出去。
關鍵詞:譯介學 譯文學 文化傳播
在“創造性叛逆”這一觀點上,譯介學將其作為自己的理論基礎論述了譯者、讀者和接受環境這三個創造性叛逆的主體,并多次強調創造性叛逆并不是指導具體的翻譯實踐的理論,只是對翻譯活動在跨文化、跨語言傳播過程中存在的現象的客觀描述;譯文學認可該理論不指導翻譯實踐的觀點,但也認為這會在客觀上寬容誤譯,導致“破壞性叛逆”的產生,提出了要把握好創造性叛逆的度的觀點。在翻譯文學史的構建問題上,譯介學認為翻譯文學史的構建應該由作家、作品和事件三部分組成,且重點闡釋了事件;譯文學認為譯介學提出的觀點是在構建“翻譯文化史”,導致了“譯文不在場”現象,因此譯文學強調翻譯文學史的構建應回歸譯文。譯介學為我們的文化走出去提供了理論支撐,指導我們如何才能使我們的文化在走出去的時候能更好地被他國、他地區接受,但由于譯介學無法指導具體的翻譯實踐,涉及到具體操作問題時就要依托譯文學來進行補充,二者互相結合以更好地實現中華文化走出去的目標。
一.“創造性叛逆”之結構與解構
“翻譯總是一種創造性的背叛”[1]這個說法首次被提出是在埃斯卡皮的《文學社會學》一書中,謝天振于1990年代將其引入國內,之后出版了《譯介學》、《譯介學導論》(2007)等專著,對“創造性叛逆”這一概念進行了詳細具體的論述,引發了國內比較文學界、譯學界的廣泛關注,也產生了一些不同的觀點和態度。比如王向遠《譯文學》中對于其概念的解釋就與《譯介學》不同,他認為譯介學提出的“創造性叛逆”是對埃斯卡皮原始說法的一種挪用,且理論上只能用來評價比較文學視角下的翻譯文學,一旦涉及實際操作就會掙脫比較文學的框架進入譯文學的領域。在這一觀點上,王向遠曾發表文章提出相對的“破壞性叛逆”觀點。針對這篇提出“破壞性叛逆”的文章,謝天振也發表了《“創造性叛逆”:本意與誤釋——兼與王向遠教授商榷》一文,對照王向遠的觀點對譯介學中的“創造性叛逆”這一概念進行了重新解讀。兩人各執一詞,這一節將對他們的觀點進行梳理,以期厘清“創造性叛逆”這一概念。
謝天振認為文學翻譯的核心問題被“翻譯總是一種創造性的叛逆”這一說法明確地指了出來,并將譯介學研究理論構建在“創造性叛逆”之上。也就是說,翻譯的跨文化屬性導致了它在進入新的語言和文化環境之后,新的接受者和接受環境會對它產生新的理解,這是一種來自于受眾和受眾所處的現實世界的創造性。謝天振在《譯介學》的研究領域下對創造性叛逆的解讀與定位是:創造性叛逆的主體有譯者、受眾和受眾所處的現實世界環境三方面。創造性叛逆是存在于翻譯中的一個客觀現實,文學翻譯總是創造性和叛逆性相統一的。謝天振將“創造性叛逆”定論之后,在學界產生了很大的反響,其中有認可也有質疑、批判。王向遠針對譯介學所主張的“創造性叛逆”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和解讀。
在《“創造性叛逆”還是“破壞性叛逆”?——近年來譯學界“叛逆派”、“忠實派”之爭的偏頗與問題》一文中,王向遠認為學界對“創造性叛逆”的誤讀導致現在對于翻譯的標準問題產生了混亂,出現了“叛逆就是好的,是正確和值得提倡的,忠實地翻譯已經過時了”的觀點。王向遠認可“叛逆派”聲言的“它的理論不指導實踐,而只是客觀描述”[2]的觀點,但同時他也認為不能否認這種對“創造性叛逆”的肯定客觀上寬容了誤譯,因此他相對應地提出“破壞性叛逆”以解釋“叛逆”的另一面,以達到全面的看待問題的目的,并與譯介學相輔相成的譯文學來填補譯介學在翻譯文學上的不適用性。
面對包括以上王向遠在內的學界的種種觀點,謝天振于2019年發表了一篇名為《“創造性叛逆”:本意與誤釋——兼與王向遠教授商榷》的文章重新探討了“創造性叛逆”的本意。在這篇文章中,謝天振開篇便提到當今學界討論的明顯背離這個說法本意的一些問題,王向遠提出的“破壞性叛逆”概念,以及在《譯文學》當中提到的“翻譯度”問題均屬于此。對于產生這種質疑的原因,謝天振解釋為:這里的問題在于質疑者把“創造性叛逆”說對翻譯本質的描述和揭示與對翻譯質量的價值判斷,乃至具體如何做翻譯的問題混為一談了。也就是說,“譯介學”中的“創造性叛逆”只是對于翻譯活動的一個現象描述,而有些研究學者將其誤讀為了在翻譯實踐中應該如何做的標準問題。他強調譯介學作為比較文學中的翻譯研究,確切地說,也許應該說是比較文學視域下的翻譯研究,它的研究對象是翻譯,以及一切與翻譯相關的語言、文學、文化活動、行為、現象和事實[3]。因此他不認為譯介學主張翻譯文學史需要分析評述翻譯文學作品中的文學形象就脫出了譯介學的研究范疇。
綜上所述,王向遠和謝天振在“創造性叛逆”不指導具體的翻譯實踐這一點上意見是一致的。而王向遠提出“破壞性叛逆”,事實上還是對于創造性叛逆的一種誤讀,陷入了創造性叛逆有好壞之分的漩渦。既然“創造性叛逆”只是對于翻譯中存在的這些誤譯、竄譯、節譯等現象的描述,那么“創造性”一詞也不是對于這種現象的肯定,也就沒有必要用“破壞性叛逆”概念來對“創造性叛逆”進行補充了。此外,在研究領域的問題上存在的研究譯本的翻譯文學史屬于譯介學的研究范疇還是屬于譯文學的研究范疇這一問題上,王向遠認為若脫離比較文學視角進行具體的翻譯文本研究,那就不再是譯介學,進入了譯文學的領域。謝天振則說比較文學自身的界限就無法進行明晰地界定,所以譯介學研究涉及文學文本未嘗不可。在這一點上,謝天振強調譯介學不進行語言文字的研究,而是進行文化或者文學上的研究,但是在他的“創造性叛逆”理論構建的過程中參照翻譯文本這一環節卻是不可或缺的,分析背后的文化和文學背景依舊不可能脫離文本,那么“不進行語言文字的研究”這一說法就站不住腳了。譯介學將作品(譯作)也納入了翻譯文學史的體系構建之內,在這一點上也有兩個問題:一是譯介學雖然把作品(譯作)納入了構建體系,但卻沒有給予足夠的關注度;二是若要研究譯文,就會不可避免地進行語言文字的研究,這與譯介學所說的“不進行語言文字的研究”就產生了沖突,這樣的話譯介學就無法否定和其互為補充的譯文學的合理性,要重新看待這一理論了。
二.翻譯文學史構建之譯文的“在場”與“不在場”
在前文的論述中還涉及到了譯介學與譯文學在翻譯文學史問題上的爭論,同處翻譯學研究領域之下,二者在一些概念和定義上有共通之處,同時也不可避免的存在爭論點,因為一方側重的是譯文背后的文學和文化研究,而另一方則專注于譯文本身的研究。在翻譯文學和翻譯文學史的問題上,譯介學確立了翻譯文學的地位,并論述了構建翻譯文學史的三個要素:作家、譯文和事件,但重心沒有放在譯文上。譯文學通過強調對譯文的研究,來彌補譯介學在翻譯文學史上譯文研究方面的不足。王向遠認可譯介學的開創性貢獻,坦言自己對翻譯文學的研究得益于謝天振理論的啟發。但他在《20世紀中國的日本翻譯文學史》一書的創作中還特別強調了“譯本的文本分析與文本批評”[5],這就不再屬于謝天振提出的構建“理想的翻譯文學史”的范圍之內,后來王向遠將這一點歸入了譯文學的研究范圍之內。但謝天振卻不贊同這種劃分方法,認為譯介學對翻譯文學史的研究并未超越譯介學的研究范疇。
譯介學指出翻譯文學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地位大起大落的原因首先在于人們沒有認識到文學翻譯過程中復雜的再創作現象,將文學翻譯和非文學翻譯等同而看不到文學翻譯獨立的藝術價值。其次人們對于翻譯文學認識的混亂使人們無法正確地看待翻譯文學的價值,人們總是習慣性地將翻譯文學看作是外國文學,因為原書的創作者是外國作家,講述的是發生在外國的故事,即便翻譯成了中文那也只是一種單純的語言轉換,沒有認識到優秀的翻譯文學作品中的審美價值。但實際上翻譯文學并不等于外國文學,譯介學的理論基礎“創造性叛逆”就充分說明譯作不等于原作,那么翻譯文學也就不是外國文學,只能歸為民族文學或國別文學。因此,譯介學提出了“‘翻譯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個組成部分的觀點”[6],并且是相對獨立的一個組成部分,這樣就為翻譯文學明確了歸屬。確立了翻譯文學獨立的文學地位,那么下一步就是翻譯文學史的構建。謝天振認為嚴格意義上的翻譯文學史“應包括同樣的三個基本要素:作家(翻譯家和原作家)、作品(譯作)和事件(不僅是文學翻譯事件,還有翻譯文學作品在譯入國的傳播、接受和影響的事件)”[6]。在后續解讀中,謝天振重點說明了翻譯家和原作家的主體性和地位,也說明了翻譯作品進入中國后中國受眾的接受、作品在中國的傳播、影響、研究的特點等問題,但唯獨沒有對譯文這一要素進行特別說明??梢钥闯?,在譯介學的學科定位下,在翻譯文學史的構建問題上沒有對譯文進行重點關注。
王向遠曾在自己的著作和文章中不止一次地肯定了謝天振的開創性貢獻,他也進一步提出:“有必要在‘翻譯文學是中國文學的組成部分的基礎上,進一步說明翻譯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個特殊的重要組成部分的論斷”[7]。這里王向遠提出的“特殊的組成部分”的界定和謝天振所說的“相對獨立的組成部分”異曲同工。但王向遠并未止步于此,他對譯介學在翻譯文學史的構建中忽視了的地方進行了補充。如前所述,譯文學沒有對譯文這一要素進行特別說明,王向遠則認為一部文學史要對譯本的好壞、作用、影響做出判斷,要進行“譯本的文本分析與文本批評”[5]。王向遠指出了譯介學在翻譯文學史的構建上譯文文本評析方面的缺失,他認為謝天振的觀點“實際上把‘翻譯文學史理解為一種文化史了”[2],沒能將譯文的文本分析和批評提到關鍵地位。在后續的研究中,王向遠將這種“補充與延伸”放在了譯文學的領域內,強調對譯文文本的分析與批評,使“不在場”的譯文“在場”,才能構建出真正意義上的“翻譯文學史”。
在王向遠提出譯介學的翻譯文學史不是真正的翻譯文學史,強調重視譯文文本分析與批評以寫出“譯文在場”的翻譯文學史觀點之后,謝天振對這一問題做出了回應。針對王向遠 “對譯文做出語言學上的正誤與否、缺陷與否的判斷,進而達到美學上的美丑判斷、優劣判斷……才能揭示出翻譯文學的文學特性,才能揭示譯文的根本價值”[3]的觀點,他進行了質疑。他說:“且不說翻譯學研究有那么大的研究領域,即使是研究某一具體的譯文,你能說只有做到了你提出的那幾個‘必須,‘才能揭示譯文的根本價值嗎?研究譯文在譯入語語境中的接受、傳播、影響難道就不能反映這個譯文的價值嗎?”[3]簡而言之,謝天振認為必須從文本的對錯、優劣、美丑方面來判斷譯文的價值有過于絕對之嫌,譯文在譯入語國家的接受、傳播、影響也是譯文的價值所在,對王向遠的觀點提出了質疑。
綜上所述,譯介學與譯文學的側重點不同,所以在翻譯文學史的構建重點上的看法也就帶有各自領域的傾向性。回到《譯介學導論》一書,譯介學在翻譯文學史的構建問題上提到了作品這一要素,但卻沒有著墨論述要對作品進行哪方面的解讀,而是將論述的重點放在了作家以及譯文在譯入國的接受、傳播、影響這些外部內容,忽視了譯作本身的研究,存在有失偏頗之嫌。與此相對,譯文學則補充了譯介學在譯文研究上的缺失,重視譯文的文本分析和文本批評。筆者認為,翻譯文學史的構建既要看到譯文,同時也要看到譯者和原作作家,看到譯文背后的文化意蘊,看到譯文在譯入國的接受、傳播和影響,統括圍繞著翻譯文學的方方面面才能寫出完善的中國翻譯文學史。
三.譯介學和譯文學的互補性
綜合前面討論的譯介學和譯文學的爭論,可以知道二者的一個主要分歧點在于是否指導實踐。譯介學明確地說過它不進行語言文字的研究,它的理論不具有指導具體的翻譯實踐的意義。而譯文學則填補了這個缺失,它不僅有譯文生成體系,還有較為完善的譯文評價體系。它的譯文評價體系又為檢驗譯文的好與不好提供了價值標準。將譯文學的這兩個方面與譯介學分析譯文背后的文化因素的研究相結合,就能夠實現對翻譯文學文本的一個相對系統而又全面的把握。
近年來國家提出要樹立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積極推動中華文化走出去,也進行了創辦孔子學院,在海外開設中國主題圖書館,舉辦各種中國學論壇等很有益的實踐,那么在文學領域如何實現我們的文學文化走出去呢?首先當然離不開我們翻譯工作者辛勤的翻譯實踐,但一味地進行翻譯是不夠的,我們還要考慮如何讓這些翻譯作品在譯入國更好地被大眾接受,讓讀者能夠感受到中國獨特的文化底蘊,欣賞中華文化的豐富內涵,這才是真正的走出去。譯介學的學科側重則剛好滿足了我們的這個需求,它可以指引我們思考如何使自己的翻譯文學更好地在譯入國得到接受和傳播,至于具體地翻譯實踐,則可以運用譯文學的譯文生成和評價體系進行指導,創作出有利于中國文學文化走出去的翻譯作品,更好地使我國的優秀文學作品在他國、他地區得到接受和認可,并不斷傳播。雖然譯介學和譯文學到目前為止爭論不斷,而且也會繼續爭論下去,但我們在關注它們爭論的焦點的同時也要看到它們之間的互補性。既然二者同處在翻譯研究的框架之下,都是進行的翻譯研究,那么雖然側重點不同但是研究目的必然都是為了我國的翻譯事業能更好地發展。理清二者的爭論點,找出二者的結合點,各取所長,相信未來我國翻譯文學事業的發展必能越來越好。
參考文獻
[1]王美華、于沛譯,文學社會學[M],安徽文藝出版社,1987.
[2]王向遠.譯文學[M].中央編譯出版社,2018.
[3]謝天振.“創造性叛逆”:本意與誤釋——兼與王向遠教授商榷[J].中國社會科學評價,2019(02):4-13+141.
[4]王向遠.譯介學及翻譯文學研究界的“震天”者——謝天振[J].渤海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02):53-57.
[5]謝天振.譯介學導論[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6]王向遠.翻譯文學導論[M].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4.
(作者單位:中央財經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