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危語言的振興與保護

（悉尼大學 澳大利亞 悉尼 NSW 2006 ）

一系列語言事實和數據表明，語言的瀕危與消亡已成為一場世界性的危機。全球平均每兩周就有一種語言消失。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瀕危語言名單中，蘇格蘭蓋爾語被列為“絕對瀕危”語言。但在2011年的人口普查中，說蓋爾語的20歲以下人口并沒有減少，這意味著作為瀕危語言的蓋爾語正逐步復興。本文將回顧蓋爾語的歷史發展和瀕危的證據，重點探討其瀕危的原因和保護措施。

一、蓋爾語的歷史背景和發展

蘇格蘭蓋爾語（Scottish Gaelic），屬于印歐語系的凱爾特語分支。盡管少數人懷疑愛爾蘭語的起源，并聲稱蓋爾語可能早在共同時代幾個世紀以前就到達蘇格蘭（McLeod，2004）。人們普遍認為，在早期的幾個世紀里，愛爾蘭移民就把蓋爾語帶到了蘇格蘭西南部。在11世紀，蘇格蘭大陸幾乎所有地方都使用蓋爾語，蓋爾語成為蘇格蘭君主制的語言。自14世紀以來，蓋爾語的使用主要局限于西部和北部山區（也稱為高地或Gàidhealtachd）（McLeod，2004）。高地與低地（Galldachd）形成對比，低地土壤肥沃并且城市化程度高。從13世紀末開始，來自蘇格蘭低地的評論家開始對高地人產生強烈的負面態度和偏見。他們認為低地需要文明，而高地則是野蠻的，這種情況在16世紀后期加劇。自18世紀中期以來，蓋爾語在軍事鎮壓、經濟變革、移民和多元文化主義的壓力下逐漸衰落，高地內部的語言使用出現了從蓋爾語到英語的轉變（MacKinnon，1991）。1891年，講蓋爾語的有254415人（包括講蓋爾語和英語的雙語者），占蘇格蘭總人口的6.3%，其中只有1.1%為蓋爾語單語者。1951年，講蓋爾語和英語的人數為95447人（占蘇格蘭總人口的1.9%），蓋爾語單語者的人數急劇下降到占總人口的0.1%。2011年，57375人（占蘇格蘭總人口的1.1%）講英語和蓋爾語。通過分析數據我們可以看到，在20世紀，蓋爾語使用者的數量顯著下降，盡管2011年蓋爾語使用者的數量沒有明顯下降，但他們都是雙語者，這表明過去使用蓋爾語的地區現在已經被英語普及甚至取代（McLeod，2014）。

二、蓋爾語瀕危的證據

1.語言質量下降

在過去的一個半世紀里，蓋爾語在南部的東海岸幾乎消失了。20世紀后期，Dorian在蘇格蘭東部沿海薩瑟蘭的三個漁村Brora、Golspie和Embo進行了田野調查，記錄了蓋爾語的變化過程，以收集這種語言收縮和消失的證據。通過調查和記錄，她發現了蓋爾語的一些語法變化。在Embro漁村，年輕的英語和蓋爾語雙語者懷疑他們使用蓋爾語的準確性，他們說他們的父母和祖父母比他們更精通蓋爾語。蓋爾語質量的下降主要表現在詞匯上，蓋爾語年長的使用者比年輕人掌握更多描述事物的復雜詞匯。Dorian發現，由于語音形式陳舊，隨著使用者人數和語言本身的使用的減少，蓋爾語在音位、句法、句子和詞匯方面的復雜性和豐富性方面出現了大量的缺失和縮減。

2.語言交際范圍縮小

在Dorian的研究中，她把說蓋爾語的不同群體分成兩類：流利者（fluent speakers）和半流利者（semi-speakers）。對于流利者來說，蓋爾語是他們的第一語言，從童年開始學習并在學校使用。他們大多是老年人，因為很少有年輕人選擇學習蓋爾語。隨著年齡的增長，蓋爾語流利者的人數明顯減少，這直接導致了這種語言的瀕危。半流利者是指那些說英語比說蓋爾語熟練的年輕一代。大多數時候，這些年輕的雙語者拒絕說蓋爾語，除非與他們的親戚，如父母、祖父母和其他父輩們交流時（Dorian，2014）。

三、蓋爾語瀕危的原因

1.主導語言的擴張

在薩瑟蘭的東海岸，在英語作為主導語言的巨大壓力下，當地的蓋爾語被逐漸拋棄。英語被視為地方和國家精英的語言，并且大多數國家機構都支持使用英語，因為英語在法律、教育、政府、軍事和媒體等社會生活的許多方面發揮著重要的作用。與政府的大力支持相比，蘇格蘭蓋爾語缺乏國家機構的支持，沒有任何競爭力。所以，在薩瑟蘭東海岸，在蓋爾語的最后堡壘中，英語迅速成為當地主導語言。

2.社會對少數民族的消極態度

13世紀末，地域差異的概念導致了文化差異。編年史作家John Fordun將低地人描述為“馴服且文明的”，而高地人則是“未開化的野蠻民族”。野蠻的高地人的形象深深植根于低地文化，低地文化中認為蘇格蘭高地需要文明（MacLeod & Smith-Christmas，2018）。而教育和宗教是實現這一目標的重要手段。成立于1701年的蘇格蘭基督教知識傳播協會規定的只允許使用英語政策，就是宗教、教育和反蓋爾語情緒結合的產物。1872年，蘇格蘭教育法案頒布，但蓋爾語不在義務教育的名單中，這導致了蓋爾語極低的社會地位。

3.經濟因素

18世紀末，高地經濟形勢開始發生巨大變化。由于高地蕭條的社會經濟條件，人們遷移到格拉斯哥等低地地區（MacLeod & Smith-Christmas，2018）。經濟的衰退導致了移民的增加，曾經以蓋爾語和蓋爾語社區為主的高地地區被分崩離析，這是蓋爾語瀕臨滅絕的主要原因之一。研究表明，繁榮的經濟是少數民族語言的最大殺手之一（Morison，2018）。與此同時，英語與經濟生存密切相關，而蓋爾語則與經濟蕭條和貧困密切相關（Withers，1998）。因此，許多說蓋爾語的職業逐漸向英語過渡。隨著經濟的發展，英語在低地地區的政治、經濟乃至教育中占據了主導地位，人們或自愿或被迫放棄了蓋爾語，蓋爾語從而在經濟生活中被“邊緣化”（McLeod，2014）。

4.內在因素：對母語持消極態度

在18世紀末和19世紀初，說蓋爾語的人被迫離開他們的土地，來到蘇格蘭大陸北部高地的薩瑟蘭東海岸。在那里他們與其他地區完全隔絕，并在接下來的兩個世紀里成為漁民。目前，這些漁民已不再從事捕魚業。除了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蘇格蘭蓋爾語仍然是他們的母語，但同時也質疑蓋爾語作為母語的地位（Dorian，2014）。在薩瑟蘭東部，這些雙語者通常會被貼上“漁夫”的標簽。在他們看來，這種身份是一種恥辱。因此，說蓋爾語與被視為漁夫之間的相關性導致了人們放棄蓋爾語（Dorian，2014）。因此，除了社會環境、經濟等外部因素影響，蓋爾語使用者對自己母語失去信心和消極的態度是造成蓋爾語瀕危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四、蓋爾語的保護

1.法律和政策

長期以來，蓋爾語被排除在教育和行政領域之外，在這些領域缺乏使用。2005年4月21日，蘇格蘭議會頒布了《蓋爾語（蘇格蘭）法》，規定建立蓋爾語發展機構，以鞏固蓋爾語作為國家語言的地位。該法律的目的是要求平等尊重英語并且促進蓋爾語的使用和理解。在《蓋爾語（蘇格蘭）法》的支持下，相關機構必須每五年制定國家蓋爾語計劃。與此同時，蓋爾語教育也在不斷發展。

2.教育

最初，在1872年建立公立學校時，蓋爾語完全被排除在教育體系之外，即使在最初講蓋爾語的地區引入教學規定之后，蓋爾語的地位也沒有得到重視（MacLeod，2003）。然而，教育是蓋爾語復興嘗試可以發揮作用的關鍵領域。1985年，蓋爾語學前教育委員會組織了一項創造性的沉浸式蓋爾語教育，主要形式是cròileagan（為3到4歲的孩子設立的游戲小組），這種形式取得了成功。從此，蘇格蘭開始發展蓋爾語媒介教育（Gaelic medium education）。在隨后的一段時間里，蓋爾語媒介教育迅速發展，尤其是在低地城鎮和城市社區，如格拉斯哥（MacLeod&Smith-Christmas，2018）。接受蓋爾語小學階段教育的兒童大多來自非蓋爾語家庭，他們將蓋爾語作為第二外語學習（Education Scotland，2015）。

然而，和許多其他少數民族語言一樣，與蓋爾語媒介教育在小學階段的擴展相比，中學和成人教育階段的發展十分有限（MacLeod&Smith-Christmas，2018）。根據1994年的一份政府報告，在中學擴大蓋爾語媒介教育既不可取，也不可行。2011至2012學年，只有17所中學提供全面的蓋爾語媒介教育，其中大多數學校位于高地地區。相比之下，蓋爾語在學校里作為一門學科的情況更好。目前，有46所中學開設蓋爾語課程。2006年，第一所全蓋爾語中學在格拉斯哥開設，目前正在努力提供全面的蓋爾語媒介教育課程（McLeod，2014）。

在高等教育和繼續教育方面，位于蘇格蘭斯凱島的蓋爾語學院現在提供通過蓋爾語授課的學位。與此同時，蓋爾語有時也被用作教學媒介。

蓋爾語媒介教育曾被排斥在教育體系之外，它的建立和發展，對于作為瀕危語言蓋爾語的復興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3.廣播、電視及其他媒介

早在1923年，蘇格蘭蓋爾語廣播就已經存在。但廣播范圍小，時間有限。直到1985年，英國廣播公司蓋爾語廣播服務增加了廣播時間，擴大了地域范圍。目前，每周的廣播節目時間超過85小時，聽眾可以通過互聯網收聽世界各地的廣播（McLeod，2014）。

1990年，《廣播法》頒布，并成立了蓋爾語電視基金，其最初預算為9，050萬英鎊（1，150萬歐元）。1996年增加了電視基金的投資。2008年，英國廣播公司和蘇格蘭蓋爾語媒體服務公司合作推出了一個新的數字頻道。2011年到2012年間，這個數字頻道每周吸引了大量的觀眾（超過50萬人次）觀看（McLeod，2014）。

五、結語

從一開始的蘇格蘭君主制語言到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絕對瀕危語言，在過去的幾個世紀里，內部和外部一系列因素導致蓋爾語瀕危，但近年來蓋爾語正逐步復興。立法是最關鍵的一步，因為它為蓋爾語在教育、媒體和其他方面的使用提供了強有力的法律和政策支持。但最重要的是提高蓋爾語使用者對語言的信心，使他們能夠認識到母語的價值，增加蓋爾語的習得和使用的機會，從根本上拯救這種瀕危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