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樂 朱成山
新中國成立70多年來,人們紛紛以各種方式總結各行各業的成就與成效。南京大屠殺史的研究也一樣,70多年來,取得了長足的進步。與此相對應的是,國人對這段歷史逐步形成了共識,逐漸認識到它既是中華民族在近代史上不能忘卻的一段苦難史,也是從歷史警示中啟迪愛國精神以及和平發展國策的好教材,其主要標志就是“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的確立和連續6次以國家的名義組織實施,以及“南京大屠殺檔案”被列為“中國記憶遺產”和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記憶名錄”。從史學研究的角度來看,對南京大屠殺產生的歷史背景研究,南京淪陷前的人口問題研究,南京大屠殺的時空問題研究,南京大屠殺事件涵蓋的主要內容及其稱謂問題研究,南京大屠殺死難者人數的研究,死難者尸體的掩埋和日軍毀尸滅跡的研究,南京大屠殺造成的財產損失研究,日軍輪奸強奸婦女研究,日軍搶劫、掠奪與焚燒破壞的研究,南京安全區及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的研究,戰后“兩個軍事法庭”對南京大屠殺案的專案審判研究,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和受害者遺屬的口述史調查與研究,南京大屠殺外籍證人及其相關史料與證物的研究,南京大屠殺加害的日軍官兵研究,南京大屠殺受害者、幸存者的心理研究等等。這些具體研究涉及范圍廣泛、研究成果豐碩,新材料、新證據不斷被發現,有些還涉及中日兩國司法訴訟,有的還引起美國、加拿大、德國、日本、韓國等多國學者持續數年的研究。隨著研究隊伍的不斷擴大和研究范圍的不斷拓展,擴大了南京大屠殺史實的國際傳播與影響。
縱觀南京大屠殺史學研究的進程,在新中國成立后,南京大屠殺由不為人熟知的“歷史問題個案”,逐步發展到在全國乃至全世界很有影響力的“歷史問題熱點”;由自發的、單個人的研究發展到有組織的系統的學術研究,取得了豐碩的成果;由被國內學界一度忽視的“個別史”,逐步成為學界承認和重視的“顯學”。期間大致可分為四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從新中國成立初期到70年代,國內外部分專家學者開始關注南京大屠殺史的研究,撰寫了一些論著,呈現出個體的、自發的研究特點。
新中國成立初期,李秀英等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和受害者遺屬,曾經在一些群眾集會上以“憶苦思甜”的方式,控訴過日軍南京大屠殺的暴行,《新華日報》等媒體也進行了相應的報道。國內率先進行南京大屠殺史學研究的是南京大學日本史小組,1962年寫成《日本帝國主義在南京的大屠殺》,雖然內容不夠豐富,但啟動了新中國成立后對南京大屠殺歷史的研究先例。高興祖老師率先提出對南京大屠殺進行調研和記述,并擔任該小組組長。1979年,高興祖老師獨立將當年的書稿進行修改、增刪和調整,并補充圖片,易名為《日本帝國主義在南京的大屠殺》,以日本史小組編寫的名義,作為內部刊物,鉛印出版。(1)吳世民:《關于國內第一本紀述南京大屠殺的書》,《南京大屠殺史研究》2015年第4卷。相比較而言,日本的相關研究時間稍晚。1967年,早稻田大學教授洞富雄在其出版的《近代戰史之謎》一書中,對南京大屠殺進行了較為詳盡的研究與記述。1972年,洞富雄在此書的基礎上,寫成《南京事件》一書。1971年,日本《朝日新聞》記者本多勝一訪問中國,他與同事古川萬太郎從香港乘火車到廣州,這是他們第一次到中國采訪調查。本多勝一此行的目的是“通過現場的采訪,弄清楚當時侵華日軍的暴行的具體情況”。在南京,他采訪了姜根福、陳德貴等4位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回到日本后,撰寫并出版了《中國之旅》,引發了日本民眾的廣泛關注。(2)[日]本多勝一:《1971年最初對南京大屠殺取材時的回想》,《南京大屠殺史研究》2008年第1期。
第二個階段:20世紀80年代的日本教科書事件,引發了日本國內對南京大屠殺的論爭。中國政府著手對南京大屠殺進行有組織的調查、研究,收集和公布了一些史料,出版了一些專著。1985年,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下簡稱“紀念館”)建成開放,與此同時,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草鞋峽遇難同胞紀念碑等一批紀念設施也相繼建成。
1983年,南京市人民政府專門成立了“編史建館立碑工作領導小組”,由南京市人民政府原副秘書長張允然牽頭,1985年8月15日,紀念館建成開放。高興祖教授擔任了“南京大屠殺史料編輯委員會”負責人,組織南京地區的部分專家、學者收集史料,先后編輯出版了《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史料》《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史稿》《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暴行照片集》(內部版)、《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檔案》。此外,南京電影制片廠還專門拍攝了《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紀錄片(中、英、日文版),供紀念館為中外觀眾播放。為了配合紀念館的籌建,從1984年開始,南京市政府有關部門用了5個多月的時間,對南京市所轄的鼓樓、玄武、白下、秦淮、建鄴、下關6個城區和雨花臺、棲霞、大廠、浦口等郊區,開展了新中國成立后第一次南京大屠殺幸存者的普查工作,發現1756位南京大屠殺幸存者。與此同時,組織訪問了當年曾經參與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和中國南京審判戰犯軍事法庭審判工作的重要歷史證人。如遠東國際軍事法庭中國檢察官向哲浚和首席顧問倪征,秘書裘劭恒,秘書兼翻譯周錫卿、高文彬、張培基,中國法官梅汝璈的秘書楊壽林,為深入研究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提供了重要史料。1984年9月,南京派專人去九江采訪中國審判日本戰犯軍事法庭主審法官葉在增,詳細了解有關史料。
第三階段:20世紀90年代,日本右翼不斷否定侵略和戰爭罪行,歷史認識問題成為影響中日友好關系的障礙之一,南京大屠殺在其間居于重要地位,成為中國民眾對日本侵華歷史認識的一個象征。在這樣的背景下,南京開始成立有關南京大屠殺研究的專門性學術組織。1997年8月,在南京狀元樓酒店首次召開了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史國際學術研討會。學術研究逐步步入正軌,一批研究成果陸續公開出版。
1995年8月,國內第一個南京大屠殺學術性研究組織——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史研究會在南京成立,高興祖教授擔任首任會長。1997年8月,在南京狀元樓酒店召開新中國成立后第一次較大規模的南京大屠殺史國際學術研討會,進一步推動了南京大屠殺的研究。1998年12月,南京師范大學成立了南京大屠殺研究中心。
在這一期間,《東史郎日記》案、李秀英訴訟案、夏淑琴訴訟案、“百人斬”訴訟案等涉及南京大屠殺幾個案件在中日兩國法庭陸續開庭。《羅森報告》《威爾遜日記》《魏特琳日記》《拉貝日記》《貝德士文獻》、馬吉攝影機及其膠片等一些重要史料和物證陸續被發現。在南京,陸續開展了南京大屠殺“萬人坑”的現場發掘和死難者遺骸的研究考證、萬名中日兩國青年學生采訪南京大屠殺幸存者的口述調查,開展南京大屠殺遇難者名錄找尋統計等實證性研究工作。“南京大屠殺史料展”在中日兩國組織巡展,南京大屠殺幸存者與部分專家學者應邀赴日本各地參與南京大屠殺證言活動。紀念館初次進行了擴建改造。從1994年開始,地方性公祭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活動也得以開展,促進了南京大屠殺史學研究工作的大規模開展,并越發引起國際高度關注。
第四階段:21世紀以來,日本社會的右傾化并未得到遏制,南京大屠殺持續成為熱點,引起史學界高度的重視,各種研究成果呈管涌式的出現。
2005年,中共江蘇省委宣傳部、南京市委宣傳部與南京大學共同成立了南京大屠殺史研究所,在張憲文教授的主導下,團結一大批專家學者在海內外廣泛收集史料,經過整理、翻譯、編輯,出版了72卷4000多萬字的《南京大屠殺史料集》,在國內外產生了巨大影響。為培養專門人才,南京大學和南京師范大學分別招收了這一領域的博士研究生和碩士研究生。與此同時,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史研究會與紀念館合作,編輯出版了《南京大屠殺史研究與文獻》系列叢書等。“基于微觀史學的南京大屠殺研究”等課題被確立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抗日戰爭研究重大項目。為推動南京大屠殺歷史研究,紀念館和研究會主辦《南京大屠殺史研究》雜志,其后,經過不斷努力,在社會各界的關心支持下,獲得正式刊號的《日本侵華南京大屠殺研究》于2018年正式出版。
2016年3月,中共江蘇省委宣傳部、南京市委宣傳部、南京大學聯合建立南京大屠殺史與國際和平研究院,以南京大屠殺、抗戰史、中日關系、歷史教育、和平城市、和平學等為主要研究方向,研究院依托紀念館,致力于理論研究、人才培養、學科建設和公眾教育,推動相關活動的開展。
自2008年8月起,至2015年10月,歷經八年,《南京大屠殺檔案》成功申報“中國記憶遺產”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記憶名錄”。2014年2月27日,中國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七次會議通過決定,將每年的12月13日設立為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日。2014年和2017年,習近平總書記兩次親自出席國家公祭儀式,推動南京大屠殺史學研究向更高水平發展。
任何事情在其長期發展的過程中,一定會發生帶有典型性和具有較大影響力的熱點問題。上世紀50年代初,圍繞抗美援朝,為反對美國重新武裝日本,南京大屠殺一度成為熱點,南京大屠殺幸存者在群眾大會上以親身經歷揭露帝國主義侵略和加害歷史,《新華日報》開辟專欄刊登幸存者證言,一定程度上擴大了南京大屠殺口述史的傳播。上世紀60年代初,為反對日美簽訂安保條約,日本民眾的抗議浪潮規模浩大,中國國內開展了大規模的聲援活動,其間,南京大屠殺再次成為熱詞,許多媒體大幅度進行報道。上世紀80年代的日本“教科書事件”,激起了中國民眾的憤慨,掀起規模較大的反對日本右翼勢力篡改歷史的熱潮,《人民日報》《光明日報》、中央電視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等媒體接連不斷地報道,直接導致也促成了南京建立紀念館、紀念碑。上世紀90年代以后,《拉貝日記》《貝德士文獻》《魏特琳日記》等當年留在南京的外籍證人的史料陸續被發現,為南京大屠殺研究提供新的佐證的同時,通過海內外傳媒的大篇幅的報道,使南京大屠殺得到廣泛傳播。本文擬對曾經引起學界、媒體和民眾廣泛關注的三個熱點問題進行敘述和論證。
《東史郎日記》訴訟案《東史郎日記》訴訟案曾經引爆過中日兩國學界、政界、司法界、媒體和民眾等多方面的論爭,也引發中日兩國乃至韓國、菲律賓、美國等其他國家媒體和社會各階層人士的普遍關注。
東史郎曾經是侵華日軍第十六師團二十聯隊的一名士兵,因在其陣中日記中記錄了有關南京大屠殺的一段歷史,同樣也因為這段日記被日本右翼勢力圍攻,從1993年4月26日至2000年1月24日,先后在日本法院進行8個年頭的訴訟,最終敗訴。
引起這場曠日持久的訴訟,源于1987年12月日本青木書店以《我的南京步兵隊》為書名公開出版東史郎戰時日記。在這本書中,東史郎記述了1937年12月21日,東史郎的一個名叫西本(化名,原名橋本光治)的戰友,在南京城內中山北路原中國最高法院(現江蘇省商業廳)門前,將一個中國人裝入郵政袋中,澆上汽油點火焚燒,最后綁上手榴彈,投入路邊的水塘里炸死的暴行。(3)[日]東史郎著,本書翻譯組譯:《東史郎日記》,江蘇教育出版1999年版,第204—205頁。
東史郎日記是否真實,關鍵涉及到三個問題。一是當年的郵政袋能否裝下一個成年人;二是當時加害現場有沒有水塘(現在都是高樓);三是手榴彈引爆時間的長短會不會對加害者自身造成傷害。受日本東史郎日記案律師團和支援會的委托,紀念館從1996年8月開始,通過媒體向社會公開征集相關人證物證。(4)朱成山、李曉玲:《為正義舉證》,《服務導報》1996年8月19日,第1版。通過調查,獲得了民國時期郵政袋完全可以裝下一個成年人的書證和實物。南京市民提供了33種42件由中日兩國編制出版的當年南京市地圖、航拍照片和現場房產資料,均證明當年的確有水塘。紀念館找到了當年中國軍隊使用的手榴彈書證資料,并且在南京郊外的湯山進行手榴彈實爆試驗,證明當時的手榴彈爆炸延時不會對加害者造成傷害。
中國民眾對于東史郎訴訟給予高度、特別的關注,有學者稱之為“東史郎現象”。中國民眾給予東史郎以道義的支持,支持從“魔鬼”轉變成“人”東史郎,支持東史郎反省和謝罪的態度與行為。換句話說,如果連勇于反省歷史并與日本右翼勢力作斗爭的東史郎都不予支持,哪里還會有其他日本老兵敢于站出來為歷史作證呢?正如時任外交部新聞發言人的朱邦造在《東史郎日記》訴訟案二審敗訴時指出的:“東史郎訴訟案已不是普通的民事訴訟,其實質是極少數日本右翼勢力企圖借司法程序達到否認南京大屠殺的目的。”
《拉貝日記》的發現、出版和傳播1996年12月12日,美國紐約紀念南京大屠殺受難同胞聯合會在紐約洲際旅館舉行記者招待會。賴茵哈特夫人在招待會上向駐紐約的各國新聞記者和學術界人士,公布了她的外祖父約翰·拉貝的戰時日記。拉貝當年是德國西門子公司駐南京辦事處負責人,1937年11月底,被推選為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主席。《拉貝日記》圖文并茂,長達兩千多頁。而且,當時的德國是日本的盟友,拉貝是納粹黨南京小組組長,拉貝的特殊身份,使他的記述具有別人難以替代的特殊作用。
《拉貝日記》公布后,西方主流媒體進行了廣泛報道,引起強烈反響。美國媒體和學術界認為,《拉貝日記》的發現是有關第二次世界大戰史、中國抗戰史和南京大屠殺史料中的一件大事。《拉貝日記》的公布是對日本右翼所謂“南京大屠殺是由中國人編造的”謬論的最有力駁斥。(5)朱振國:《拉貝日記:南京大屠殺的最新鐵證》,《瞭望東方周刊》1997年第2期。
12月23日,《參考消息》轉載了來自美國紐約的關于《拉貝日記》被發現的消息。12月24日至28日,《人民日報》以“關于《拉貝日記》連續報道”為題,每日一篇,連續發了5篇系列報道。為了一份史料《人民日報》連發5篇報道,這是不多見的,在國內史學界、新聞界和出版界等引起極大的轟動效應,迅速成為被聚焦的一個熱點。
江蘇人民出版社快速出擊,派出談判小組遠赴德國,購買《拉貝日記》中文版版權。其后,馬不停蹄地組織專家翻譯、校訂。1997年8月,《拉貝日記》中文版被隆重推出,著名歷史學家胡繩先生寫了序言,他在序言中寫道:“《拉貝日記》是近年發現的研究南京大屠殺事件中數量最多、保存得最為完整的史料。”
在1997年9月初的長春書市期,《拉貝日記》備受關注,許多媒體紛紛報道,甚至德國柏林的一家電視臺也遠道前來采訪。在很短的時間里,7萬冊《拉貝日記》被銷售一空。(6)蔡玉華、包建民、張俊弟:《還歷史以本來面目——編輯出版〈拉貝日記〉的追求》,《中國出版》1999年第5期。
1997年9月10日,在有關方面的邀請下,賴茵哈特夫婦來南京。在紀念館舉辦的“約翰·拉貝文獻資料展”開幕式上,賴茵哈特夫人捐贈了《拉貝日記》全套復制件以及80多張當年由美國約翰·馬吉牧師和德國工程師克勒格爾現場拍攝的有關南京大屠殺的歷史照片,為南京大屠殺許多歷史照片提供了準確的解讀。(7)參見朱成山、李慧《12·13從城祭到國祭》,江蘇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69頁。
不可諱言,《拉貝日記》的發現、出版在海內外產生了轟動效應。對于南京大屠殺史學研究本身來說,它的作用和影響也具有重要的意義。《拉貝日記》在二戰結束后半個多世紀被發現,把南京大屠殺這一幾乎被西方人忘記的歷史事件,重新推上了它應有的國際視線中,使得南京大屠殺以前所未有的關注度,進入西方主流社會的視野。
拉貝被稱為中國的“辛德勒”。1997年開始,在南京市政府的支持下,南京大學著手對拉貝故居進行保護和維修。2006年10月31日,修繕一新的拉貝故居作為“拉貝與國際安全區紀念館”正式對外開放。2009年10月,拉貝成功入選百年來最受中國人民愛戴、與中國緣分最深的“十大國際友人”,僅位于白求恩之后,名列第二。拉貝和《拉貝日記》也成為文藝創作的素材。2009年,中德合拍的電影《拉貝日記》上映,反響強烈。2017年,由中共江蘇省委宣傳部指導,江蘇省文投集團、江蘇省演藝集團聯合制作,江蘇大劇院、江蘇省演藝集團出品的原創歌劇《拉貝日記》在南京等地演出。2019年,赴德國、奧地利進行巡演。
馬吉牧師拍攝的電影膠片在南京大屠殺的眾多史料中,時任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委員、國際紅十字會南京分會會長、美國牧師約翰·馬吉先生在南京大屠殺期間現場拍攝的影像,是最為真實并具有說服力的第一手原始影像史料,但獲得原始膠片及其拍攝用的攝影機的過程卻頗費周折。
早在1987年,德國洪堡大學教授安悟行應邀參加南京“民國檔案與民國史”學術討論會,提交了論文《1937一1938年德國駐華大使館收集的有關中國抗戰檔案史料》。文章對保存在民主德國檔案館中有關南京大屠殺的檔案進行了較為詳細的介紹。在這篇論文中,安悟行提到,1938年2月10日,德國外交官羅森又將美國傳教士馬吉拍攝的膠片送往柏林。(8)[德]安悟行作,馬振犢譯:《1937—1938年德國駐華大使館收集的有關中國抗戰檔案史料》,《民國檔案》1988年第1期。因為這批檔案與南京大屠殺的特殊關系,民國檔案雜志社高度重視,在文章開頭專門增加了“按語”,遺憾的是,并未引起有關方面進一步的行動。1990年底,這部分檔案被日本《京都新聞》再度發現,被廣泛傳播。(9)這批檔案中的一部分被譯成中文,刊登在《抗日戰爭研究》1991年第2期。然而,馬吉牧師拍攝的膠片并沒有在德國檔案館中發現。
為征集南京大屠殺史料,紐約的華人組織“對日索賠同胞會”在《紐約時報》刊登廣告。1990年12月下旬,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總干事喬治·費奇的女兒艾迪斯·費奇提供了她父親在南京大屠殺期間的經歷。紐約紀念南京大屠殺受難同胞聯合會在她的引導下,發現了費奇回憶錄,接著又發現了費奇編輯的影片版本。其后,聯合會找到了約翰·馬吉的兒子大衛·馬吉,在他家的地下室里,找到了馬吉牧師拍攝的16毫米膠片。(10)[美]邵子平著,百蕪譯:《約翰·馬吉拍攝的南京大屠殺紀錄片》,《抗日戰爭研究》1992年第4期。
大衛·馬吉向聯合會慷慨地提供了全部膠片。聯合會將其送到專業公司處理,選出與日軍暴行相關的影像,制成能直接在電視臺播放的時長37分05秒的“一寸盤”。其后,聯合會籌措資金,依托馬吉膠片等資料,聘請專業制片人和導演,先后拍攝了紀錄片《馬吉的見證》和《奉天皇之命》等,在美國的社區、大學巡回放映,并在日本等國家和地區的電視臺放映。
馬吉膠片被發現之后,引起了媒體的廣泛關注,日本的共同社、中國的《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紛紛發布消息。日本南京大屠殺研究著名專家、原一橋大學教授藤原彰看過影片之后,發表評論說:“證實南京大屠殺的事實僅此足矣。”
2002年10月2日,在紐約紀念南京大屠殺受難同胞聯合會的幫助下,大衛·馬吉夫婦應邀來到南京,將他的父親約翰·馬吉當年使用的那臺攝影機捐贈給紀念館,但他們仍然沒有割舍最為重要的原版膠片。此次大衛·馬吉夫婦的來訪,紀念館派人全程陪同做工作,最后老夫婦倆受其感動,在首都機場出境前,才點頭同意將膠片捐給紀念館。回到紐約后不久,紀念館就收到了他們寄來的4部原版膠片。
約翰·馬吉當年拍攝用的攝影機和4部原版膠片,目前已經成為紀念館的一級文物,同時也成為申報“世界記憶名錄”的最具代表性的物證之一。
但是,大衛·馬吉捐贈的膠片總長度只有17分鐘,只是馬吉牧師有關南京暴行影片的一部分。
2017年11月,香港大公文匯傳媒集團江蘇記者站站長陳旻在采訪“海外華人推動南京大屠殺史研究國際化”新聞專題時,認識了紐約紀念南京大屠殺受難同胞聯合會原會長邵子平,其間,意外發現聯合會曾制作過37分05秒的馬吉影片“一寸盤”,意識到其價值非同一般,繼續追尋,得到了相關方面的鼎力支持。2019年12月13日,美國紐約紀念南京大屠殺受難同胞聯合會的邵子平、陳憲中、姜國鎮等匯聚南京,將馬吉影片“一寸盤”捐贈給紀念館。(11)《“37分鐘版”馬吉影片如何回到南京?采訪時意外發現,兩年后珍貴史料回歸》,《南京日報》2019年12月14日,A5版。
當然,形成南京大屠殺的熱點問題遠不止這些,比如張純如《被遺忘的南京大屠殺》一書在美國的出版與暢銷,“南京大屠殺檔案”申遺過程與申遺成功在國際上引發的連鎖反響等等,由于篇幅所限,本文不一一贅述。
縱觀70多年來南京大屠殺研究的歷程,研究隊伍逐漸壯大,研究內容越來越廣泛,從宏觀到微觀多維度研究,呈現出不斷發展的動態過程。從南京大屠殺研究的現狀與發展趨勢來看,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日本右翼勢力否定南京大屠殺,以及“南京大屠殺檔案”成功申遺和連續多年舉辦國家公祭活動,成為學界發掘史料、加強研究的重要推力。
由于種種原因,新中國成立以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南京大屠殺研究相對薄弱。上世紀80年代后,南京大屠殺又成為中日兩國圍繞歷史問題的標志性事件,原因在于日本國內不斷有人跳出來,以各種不同的方式竭力淡化和否定南京大屠殺的存在。在與日本右翼勢力交鋒的過程中,南京大屠殺研究高潮迭起,成果豐碩。隨著“南京大屠殺檔案”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公布為世界文化遺產項目,隨著南京大屠殺死難者國家公祭的組織實施,社會各界人士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持續與否定南京大屠殺的勢力作斗爭,維護歷史的真相。
第二,國內外新史料、新證據不斷被發現,進一步推高了南京大屠殺研究的預期,相關的研究成果將會不斷涌現。
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隨著南京大屠殺研究的不斷深入展開,新的史料和新的證人、證物、證據不斷出現,南京大屠殺研究成為熱點,相關的研究成果將不斷涌現。
第三,不斷有新的專家學者充實到南京大屠殺研究隊伍中來,成為新生力量,陣營不斷擴大。
新中國成立后很長一段時間內,從事南京大屠殺研究的專家學者寥寥無幾,幾乎都在南京本地。曾經有不少專家認為南京大屠殺研究不夠史學標準,甚至認為是政治問題,不是史學問題,一度不感興趣。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入,許多專家學者紛紛加入,相關的藝術創作也越來越豐富,不少學者從和平學、傳播學等多種學科進行跨學科的研究,南京大屠殺研究的廣度與深度都得以大大拓展。可以預期,在未來一段較長的時間內,更多的有志有為的青年學者,將會加入到南京大屠殺研究隊伍中來,他們將成為這一領域的新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