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堂 劉靜靜
自1933年參加長城抗戰以來,傅作義率部在晉、綏、察地區頑強抗擊日軍。1939年,傅作義任第八戰區副司令長官,率部先后取得五原大捷、包頭反攻戰等重大勝利。1945年6月,中國戰區設立第十二戰區,傅作義任司令長官,戰區司令長官部設于綏遠陜壩,轄境為熱河、察哈爾、綏遠三省。1945年8月15日,日本無條件投降,中國戰區對日受降工作隨之啟動。按照盟軍最高統帥部關于劃分受降區域的有關規定,東三省由蘇聯受降,中國戰區受降范圍為除東三省之外的中國大陸、臺灣(含澎湖列島)和越南北緯16度以北地區。中國陸軍總司令部根據各戰區管轄范圍,任命傅作義為第十二戰區受降主官,負責熱河、察哈爾、綏遠三省的接收與受降。第十二戰區受降,又稱包(頭)(歸)綏地區受降。
中國戰區的受降是學界聚焦的熱點問題,近年來受到持續關注,研究成果豐碩。(1)主要有周錦濤:《對日受降時期中共與蘇聯關系考察》,《歷史研究》2018年第6期;張學繼:《抗戰勝利后第三戰區在浙江的“洽降”與“受降”》,《浙江學刊》2017年第5期;張國松:《中國第十戰區對日受降考略》,《檔案與建設》2015年第12期;黃力民:《中國戰區接受投降的日本陸海軍單位與人數考訂》,《民國檔案》2005年第3期,等等。這些研究均不同程度地涉及第十二戰區的受降。但由于核心檔案史料的缺乏,學界對第十二戰區的受降尚無系統研究。現在成果中,對第十二戰區日軍投降部隊等核心問題的研究尚存不足,更有研究者認為第十二戰區日軍投降部隊是駐蒙軍第四獨立警備隊下屬獨立警備步兵第二十一、第二十四大隊,(2)參見黃力民《中國戰區接受投降的日本陸海軍單位與人數考訂》,《民國檔案》2005年第3期、《中國戰區各受降區受降史事考略》,《江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3期、《中國戰區各受降區史實疑誤及辨析》,《日本侵華史研究》2014年第3卷等。這與史實不符。本文利用相關檔案史料和親歷者回憶,全面梳理第十二戰區的受降史實,并對受降進行系統探討,以推動相關問題的研究進一步深入。
1945年8月15日,日本無條件投降,中國戰區對日受降工作隨之啟動。同時,對日受降權之爭也成為國共兩黨博弈的焦點。為壟斷對日受降權,國民政府與蘇聯簽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換取蘇聯對其受降權的認可及不支持中共等承諾。戰后,隨著國共矛盾凸顯和中國戰略地位的提升,美蘇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在中國展開激烈博弈,從而影響到國共兩黨的受降權之爭。這一時期,美國對華采取務實政策,杜魯門強調可以在政治、經濟和軍事等方面給予國民政府一定支持,但不卷入中國的“鬩墻之爭”。而在對日受降問題上,美國則公然“利用日本軍隊阻止共產黨人”。(3)[美]哈里·杜魯門著,李石譯:《杜魯門回憶錄》第二卷,世界知識出版社1965年版,第72、71頁。蘇聯對國共兩黨的態度則具有多重性和靈活性。在與國民政府簽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后,蘇聯雖然名義上認可國民政府的受降,但實際對其接收熱河、察哈爾采取了較為強硬的抵制態度。同時,蘇聯還支持中共武裝在熱、察兩省的活動。
與中國其他戰區相比,第十二戰區的受降是在各方激烈博弈的情勢下進行的。首先,第十二戰區所轄綏遠、熱河、察哈爾三省,國共雙方均有不同程度的軍事存在。其次,第十二戰區北靠蘇聯與外蒙古,南臨華北,東與東北接壤,戰略位置突出。蘇聯對日宣戰后,蘇蒙軍隊長驅直入熱、察兩省,造成了事實上的軍事存在。再次,日本投降時,第十二戰區受降部隊主要集中在綏西河套地區,距離熱、察兩省較遠。而戰后奪取東北是中共重要的戰略目標,熱、察兩省的得失事關奪取東北的成敗。因此,中共全力爭取熱、察兩省,這勢必與第十二戰區方面發生矛盾。
針對國民黨壟斷對日受降權的企圖,中共采取了針鋒相對的斗爭,堅決捍衛自身的合法受降權。1945年8月15日,八路軍總司令朱德向日軍中國派遣軍司令官岡村寧次發布命令:“所有在華北、華東、華中及華南之日軍(被國民黨包圍的日軍在外),應暫時保存一切武器、資材,靜候我軍受降,不得接受八路軍、新四軍及華南抗日縱隊以外之命令”。(4)《朱德總司令關于責令岡村寧次投降的命令》(1945年8月15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1921—1949)》第22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11年版,第630頁。1945年8月29日,國共雙方在重慶開啟和平談判,對日受降權問題也成為談判的重要議題之一。然而國民黨方面對中共的合理要求置之不理。1945年8月18日,蔣介石任命傅作義為受降主官,負責第十二戰區的受降。第十二戰區所轄之第三十五軍(軍長魯英麟)、暫編第三軍(軍長董其武)、騎兵第四軍(軍長袁慶榮)和東北挺進軍(司令馬占山)等部擔任第十二戰區的受降任務。第十二戰區的日軍也遵從國民政府的命令,岡村寧次還向國民政府表示,“凡不法擾亂治安者,不視為蔣委員長統制的部隊,不得已將斷然采取自衛行動”。(5)[日]岡村寧次著,天津市政協編譯委員會譯:《岡村寧次回憶錄》,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37頁。
關于受降地區,中國戰區初步確定第十二戰區受降區域為熱河、察哈爾、綏遠三省。然而這又是國共雙方及蘇聯多方博弈的重要地區,因此備受國共兩黨及蘇聯的重視。尤其是國共雙方,圍繞熱、察兩省的接收和受降展開了激烈斗爭。
早在日本投降前的1945年8月11日,第十二戰區司令長官兼綏遠省主席傅作義即主持召開戰區黨政軍負責人會議,就受降準備工作做出部署,并電令第十二戰區所屬各部隊:“日寇已向盟方請求接受波茨坦公告,準備無條件投降,本戰區為收復察、綏,即令綏西部隊積極向東挺進”。(6)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抗日戰爭時期國民黨軍機密作戰日記》(下),中國檔案出版社1995年版,第1976頁。隨后,第十二戰區將受降和接收目標直指包頭。
包頭位于平綏鐵路終點,是西北地區的交通樞紐,也是綏西重鎮。1945年8月15日,即日本投降的當天,第十二戰區司令長官部就抵達包頭。(7)《我軍入太原抵包頭》,天津《大公報》1945年8月21日,第1張第2版。8月17日,第十二戰區部隊正式接管包頭城防。18日,蔣介石任命“傅作義為受降官,指揮原轄各部,負責接收熱察綏三省地區”。(8)《蔣中正電何應欽 派傅作義為第十二戰區受降官 負責接收熱察綏地區及其他各地區 受降官與軍隊歸并指示》(1945年8月18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105-00012-199。受命后,傅作義即命令駐包頭、歸綏、大同、張家口的日軍集結待命,并命令第十二戰區部隊沿平綏鐵路繼續向熱、察挺進。(9)《傅作義電蔣中正 蒙疆地區日軍集結已指定于包頭等四地 現正辦理接收 又據報張北方面外蒙軍有蘇聯部隊參加并有繼續南進 情勢請轉告轉令張北以北部隊撤回原防等》(1945年8月18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400-00008-429。由此,第十二戰區受降、接收工作漸次展開。
歸綏是綏遠省會,也是第十二戰區受降和接收的重點地區。8月18日,第十二戰區先遣部隊抵達歸綏。在此之前,歸綏日軍已向東線撤離。(10)《傅作義電蔣中正 歸綏日軍東撤略有焚燒 現先遣部隊擊退歸綏舊城奸軍 已恢復秩序續東進中 現除騎四師將達歸綏外 余部無變更》(1945年8月22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300-00224-415。第十二戰區先遣部隊抵達后,與已攻入歸綏大十字街的八路軍晉綏軍區部隊發生沖突,協同駐防歸綏的偽蒙軍也配合第十二戰區部隊夾擊八路軍。八路軍腹背受敵,主動撤退,第十二戰區部隊隨后占領了歸綏。此后,隨著與八路軍晉綏軍區部隊沖突的升級,第十二戰區請求國民政府和北平行營調撥偵察機、機槍和戰車等,以加強與八路軍的爭奪。(11)參見《傅作義電蔣中正 察綏奸軍擾亂搶占城鎮 致國軍進展收復緩慢 請派飛機一小隊偵查 協助地面部隊進剿 現包頭歸綏等地機場可降落》(1945年8月21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300-00224-390;《蔣中正電李宗仁 據傅作義稱 匪各路會合已迫近歸綏 該部決固守城防準備痛擊 請將繳獲平津日軍機槍戰車一部即日空運來綏及關于日本戰車設法空運歸綏等》(1945年8月29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300-00226-438。8月23日,第十二戰區部隊占領了和林格爾,并從八路軍手中奪取了集寧、豐鎮,控制了平綏鐵路西段。9月6日至11日,第十二戰區部隊又搶奪了已被八路軍控制的興和、尚義、武川、陶林、涼城和清水河等地,(12)參見《傅作義挑動內戰進犯解放區我奮起自衛痛予抗擊》,《晉察冀日報》1945年11月17日。控制了綏遠大部分地區。
包頭、歸綏之外,第十二戰區還將觸角伸向大同。大同本不屬于第十二戰區的接收受降地區,因此,與接收包頭、歸綏不同,第十二戰區在準備接收大同時遭到來自第二戰區的巨大阻力。大同是第十二戰區與第二戰區都意欲接收的晉北戰略要地,雙方就大同接收資格產生分歧,相持不下。這與中國戰區受降工作安排不夠明確及大同重要戰略地位密切相關。就接收范圍而言,中國戰區明確規定第二戰區接收范圍為山西省,(13)《蔣中正電何應欽 派傅作義為第十二戰區受降官負責接收熱察綏地區及其他各地區受降官與軍隊歸并指示》(1945年8月18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105-00012-199。因此,大同應屬第二戰區接收。但就日軍投降部隊而論,中國陸軍總司令部致日軍中國派遣軍司令官岡村寧次的備忘錄(中字第四號)及所附“中國陸軍各地區受降主官姓名、受降地點及日軍代表投降部隊長官姓名與投降部隊集中地點番號表”明確規定,日軍駐蒙軍第四獨立警備隊應向第十二戰區投降。按此規定,大同為第四獨立警備隊司令部駐地,應由第十二戰區受降。于是,第十二戰區第三十五軍和第一〇一師、新騎四師于1945年8月29日先行進抵大同。(14)《傅作義電蔣中正 以根本博為對方接受投降 其代表佐藤賢了與職代表孫蘭峰在大同達成協定 并遵令由閻錫山代表楚溪春接收》(1945年9月2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105-00012-071。同日,傅作義兩次致電蔣介石,請求由第十二戰區接收大同,表達了接收大同的強烈意愿。此后,第十二戰區受降代表孫蘭峰與抵達大同的日軍駐蒙軍司令官根本博的全權代表佐藤賢了達成協議,準備進行受降和接收工作。8月31日,第二戰區副司令長官楚溪春率該戰區所轄騎四師進駐大同,(15)《閻錫山電蔣中正 已派楚溪春為大同受降官 帶騎四師進入大同》(1945年8月31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105-00012-078。強硬主張第二戰區對大同的接收權,雙方互不相讓。經過磋商和溝通,9月2日,第十二戰區遵命由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的代表楚溪春接收大同。(16)《傅作義電蔣中正 以根本博為對方接受投降 其代表佐藤賢了與職代表孫蘭峰在大同達成協定 并遵令由閻錫山代表楚溪春接收》(1945年9月2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105-00012-071。
令第十二戰區始料未及的是,不僅接收大同的愿望落空,熱、察兩省的接收也充滿變數,其中最大的變數是蘇蒙軍隊出兵熱、察兩省引發的連鎖反應。幾乎與第十二戰區部隊開始東進受降的同時,蘇蒙聯軍也進駐熱、察兩省多處要地。蘇聯出兵熱、察,超出了原定受降范圍,這勢必影響到第十二戰區的接收和受降。1945年8月17日,國民政府迅即就此事與蘇聯交涉,希望蘇聯轉令外蒙軍勿再繼續南下,并欲與蘇聯劃定受降和接收區域,(17)《中蘇交涉熱河、察哈爾、綏遠等地交防接收》(1945年8月17日),外交部檔案,(臺北)“國史館”藏,020-021603-0001。但遲遲未能如愿。
與國民政府對蘇交涉進展緩慢不同,熱、察兩省局勢演變卻十分迅速。8月19日,蘇軍攻克熱河省會承德,當地日軍投降。8月25日,在蘇蒙聯軍的默許下,八路軍冀察軍區部隊利用日軍獨立混成第二旅團、第一一八師團先后撤離的有利時機,率先占領了察哈爾省會張家口。張家口戰略位置十分重要,是第十二戰區志在必得的接收和受降地區。第十二戰區試圖軍事、外交雙管齊下,完成對熱、察兩省的接收,并奪回張家口。9月1日,第十二戰區司令長官部進駐綏遠省集寧縣,將主力部隊集結于陽高、集寧、豐鎮一線,各部陸續進入察哈爾省境,(18)《傅作義電蔣中正 一日進駐集寧主力部隊刻在豐鎮集寧之線集中 各部隊亦陸續進入察境并俟部署完成即與張垣奸軍決戰 敬請示知蘇蒙軍之活動地》(1945年9月2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102-00017-225。并嘗試與蘇軍聯絡,商討交接事宜。此時美蘇矛盾趨于明顯,美國內部反蘇呼聲高漲,并開始謀劃將美國勢力滲入東北。(19)周錦濤:《對日受降時期中共與蘇聯關系考察》,《歷史研究》2018年第6期。盡管根據《中蘇友好同盟條約》,蘇聯名義上承認國民政府受降的合法性,但其實際態度與熱、察蘇蒙聯軍的行動卻是支持中共而抵制國民政府的受降。9月8日,駐扎張北的蘇軍代表對第十二戰區表示,熱河為蘇軍占領,并無八路軍,而張家口已被八路軍占領,“關于向國軍移交一節,謂聞有此說,但未奉到命令。若蘇軍撤退何人接收,為中國問題,蘇方不愿過問”,并以安全考慮為由,勸阻第十二戰區部隊停止前進。(20)《中蘇交涉熱河、察哈爾、綏遠等地交防接收》(1945年9月13日),外交部檔案,(臺北)“國史館”藏,020-021603-0001。據時任第十二戰區外交聯絡官白震回憶,張北蘇軍代表強調只服從蘇軍總部命令,拒絕第十二戰區派駐聯絡員和電臺。(21)白震:《回憶同蘇蒙聯軍聯絡的前前后后》,張家口市政協文史委員會編:《張家口文史資料》第26、27合輯,1995年,第275頁。這實際上拒絕了第十二戰區的接防請求。 9月9日,企圖強奪宣化等地的第十二戰區馬占山部在柴溝堡、渡口堡一線被八路軍冀察軍區部隊擊退。第十二戰區對熱、察兩省的接收遭受重大挫折。
9月14日,蘇聯與中共方面“私下達成協議,即蘇軍同意將原冀熱遼抗日根據地范圍內的錦州、熱河兩省完全交給中共接管”。(22)周錦濤:《對日受降時期中共與蘇聯關系考察》,《歷史研究》2018年第6期。9月16日,八路軍晉綏軍區轉達了蘇蒙聯軍代表克尼德涅夫中將要求中共迅速派軍隊占領其即將撤離的察、綏地區,乃至不久后將要撤離的東北地區的建議,并表示蘇方同時答應秘密向中共方面提供武器方面的幫助。(23)楊奎松:《毛澤東與莫斯科的恩恩怨怨》,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30頁。
9月19日,中共中央正式提出“向北發展向南防御”的戰略,即“目前全黨全軍的主要任務,是繼續打擊敵偽,完全控制熱、察兩省,發展東北我之力量并爭取控制東北,以便依靠東北和熱、察兩省,加強全國各解放區及國民黨地區人民的斗爭,爭取和平民主及國共談判的有利地位”,“全國戰略方針是向北發展,向南防御。只要我能控制東北及熱、察兩省,并有全國各解放區及全國人民配合斗爭,即能保障中國人民的勝利”。(24)《中共中央關于目前任務和戰略部署的指示》(1945年9月19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2冊,第685、686頁。至此,國民政府已認識到蘇聯在熱、察兩省抵制國民政府而支持中共方面的事實。(25)《中蘇交涉熱河、察哈爾、綏遠等地交防接收》(1945年9月14日),外交部檔案,(臺北)“國史館”藏,020-021603-0001。此后,盡管國民政府再三與蘇方交涉,但直至10月30日,“察哈爾及熱河境內之蘇軍及外蒙軍皆商定于11月10日起開始北撤”,國民政府也未等到蘇方對蘇蒙聯軍所占熱、察兩省具體地點,以及與第十二戰區交接防務的任何答復。(26)《中蘇交涉熱河、察哈爾、綏遠等地交防接收》(1945年11月9日),外交部檔案,(臺北)“國史館”藏,020-021603-0001。而中共武裝在蘇聯的支持下,在熱、察兩省的軍事行動取得重要進展。至9月26日,蘇聯允許中共方面“接收承德、平泉、赤峰等城”,中共部隊已經控制天鎮、陽高、興和、尚義、柴溝堡之線,并攻克懷來,進至南口一帶。(27)《中共中央關于目前形勢與部署給中共赴渝代表團的電報》(1945年9月26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2冊,第698頁。
1945年9月上旬,國民政府與蘇方交涉及第十二戰區部隊東進熱、察兩省實際已陷于停滯,第十二戰區對熱、察兩省的接收和受降事實上已無法進行。在此形勢下,第十二戰區受降區域發生了較大變動,即由原計劃接收和受降的熱河、察哈爾、綏遠三省,變更為綏遠一省,其受降工作圍繞包頭、歸綏地區展開。
1945年9月9日,中國陸軍總司令部發布軍字第一號令:“各地區日本代表投降部隊長之原有司令部,著均改為地區日本官兵善后聯絡部,其投降代表長官原有名義,著一律取消,改稱為地區聯絡部長。”(28)《中國戰區最高統帥命令第一號》(1945年9月9日),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國戰區受降檔案》(一),南京出版社2015年版,第248頁。包、綏地區日軍官兵善后聯絡部長為日軍駐蒙軍司令官根本博,而傅作義則為包、綏地區日軍官兵善后連絡部之受降主官。
受降工作啟動后,蔣介石初步確定第十二戰區日軍投降部隊為駐蒙軍。(29)《蔣中正電何應欽 派傅作義為第十二戰區受降官 負責接收熱察綏地區及其他各地區受降官與軍隊歸并指示》(1945年8月18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105-00012-199。1945年8月22日,中國陸軍總司令部致侵華日軍最高指揮官岡村寧次的備忘錄(中字第四號)及所附“中國陸軍各地區受降主官姓名、受降地點及日軍代表投降部隊長官姓名與投降部隊集中地點番號表”,明確規定第十二戰區日軍投降部隊為第一一八師團、獨立混成第二旅團、第四獨立警備隊及熱河省內部隊, 部隊集中地點由傅作義決定,日軍投降代表為駐蒙軍司令官根本博,受降地點為歸綏。(30)《中國戰區中國陸軍總司令部備忘錄中字第四號》(1945年8月22日),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國戰區受降檔案》(一),第200—203頁。由于日本投降前后日軍戰斗序列調整頻繁,駐蒙軍戰斗序列亦發生較大變動。
日軍第一一八師團(惠兵團)于1944年編成,劃歸駐蒙軍。該師團于1945年4月調往上海附近,劃歸日軍第十三軍所屬。8月9日,該師團奉命向張家口前進,以阻止蘇蒙聯軍南下。鑒于東北形勢緊張,8月13日,第一一八師團原擬調往南滿,后因蘇蒙聯軍長驅直入,形勢發生變化,日軍高層又下令該師團調往張北。14日,因張北吃緊,該師團又緊急開往張家口。8月15日,該師團先頭部隊抵達張家口南郊待命。8月21日,在狼窩溝抵抗蘇蒙聯軍的獨立混成第二旅團撤退后,該師團先頭部隊也撤往大同,(31)日本防衛廳防衛研究所戰史室著,天津市政協編譯委員會譯:《昭和二十(1945)年的中國派遣軍》第2卷第2分冊,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61—72頁。后列入第十一戰區受降范圍。
1945年8月上旬,日軍駐蒙軍所屬部隊只有獨立混成第二旅團(張家口)和第四獨立警備隊(大同)。獨立混成第二旅團(響兵團)于1938年編成,列入日軍駐蒙軍戰斗序列,旅團司令部設于張家口,所轄部隊亦駐防張家口地區。日本件投降后,該旅團主力集結于張家口以北狼窩溝既設陣地,以抵抗蘇蒙聯軍的進攻。1945年8月21日,該旅團全線撤退,26日到達南口,后劃入第十一戰區日軍投降部隊序列。
第四獨立警備隊(至誠兵團)于1945年2月在大同編成,列入駐蒙軍戰斗序列,擔負晉北至包頭廣大區域的警備任務。至日本投降,其司令部始終設于大同。第四獨立警備隊下轄第十九、第二十、第二十一、第二十二、第二十三、第二十四六個獨立警備步兵大隊。后第四獨立警備隊劃入第二戰區日軍投降部隊序列。
由于日軍駐蒙軍所屬各部調動頻繁,以及中國戰區形勢變化迅速,為推動受降工作順利開展,根據侵華日軍最高指揮官岡村寧次8月28日和31日復文所列日軍各部隊最新駐地,中國陸軍總司令部重新劃定了第十二戰區日軍投降部隊。
9月5日,中國陸軍總司令部致侵華日軍最高指揮官岡村寧次的備忘錄(中字第二十號)及所附“中國陸軍各地區受降主官姓名受降地點及日軍代表投降部隊長官姓名與投降部隊集中地點番號表”規定,第十二戰區司令長官傅作義為受降主官,日軍投降部隊為一個大隊,集中地點為包頭,日軍投降代表為駐蒙軍司令官根本博,受降地點在歸綏;駐蒙軍司令部、第一一八師團、獨立混成第二旅團向第十一戰區投降,第四獨立警備隊向第二戰區投降。(32)《中國戰區中國陸軍總司令部備忘錄中字第二〇號》(1945年9月5日),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國戰區受降檔案》(一),第218—219頁。
1945年9月24日,包頭日軍正式向第十二戰區投降,日軍投降部隊為第四獨立警備隊獨立警備步兵第二十四大隊、駐包頭的憲兵分隊、第一九八兵站病院、獨立警備步兵第二十一大隊所屬之第二中隊,以及士兵補充教育隊等。(33)《何應欽電蔣中正 據傅作義報告接收包頭日軍番號兵員武器種類數量等相關情形》(1945年10月27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105-00013-355。
早在 1945年8月11日,第十二戰區司令長官兼綏遠省主席傅作義即主持召開黨政軍負責人會議,就受降準備工作做出部署。這次會議確定了第十二戰區接收和受降工作的基調。第十二戰區部隊占領包頭、歸綏后,第十二戰區設立臨時政務處,并設立包頭政務委員會和歸綏政務委員會以維持秩序,馬秉仁與李居義分任委員會主任。同時,第十二戰區還開展封存日偽資產和肅奸工作。第十二戰區受降區域和日軍投降部隊最終確定后,受降工作即以包頭、歸綏為中心正式展開。
第十二戰區以舉行一系列抗戰勝利慶祝活動為受降的先導。9月18日上午,第十二戰區在歸綏市龍泉公園舉行慶祝抗戰勝利大會,下午又舉行機關團體會餐。第十二戰區于9月18日舉行慶祝抗戰勝利大會,其昭雪國恥之用意不言自明。9月19日,第十二戰區又在歸綏市烈士公園舉行公祭儀式并慰勞負傷將士。(34)《綏遠各界慶祝勝利大會籌備會致土默特旗總管公署通知》(1945年9月17日),內蒙古自治區土默特左旗檔案館藏,79-1-1945-106-1。
9月24日,包頭日軍正式向第十二戰區投降。(35)日本防衛廳防衛研究所戰史室著,天津市政協編譯委員會譯:《昭和二十(1945)年的中國派遣軍》第2卷第2分冊,第84頁。受降儀式在包頭聚德成飯莊舉行,包頭日軍投降代表田中大佐向第十二戰區暫編第十七師師長朱大純少將投降,并獻上軍刀。(36)靳書科:《第十二戰區接受包頭、歸綏、大同日偽軍投降經過》,政協內蒙古自治區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內蒙古文史資料》第17輯,1985年,第44頁。包頭投降日軍包括佐級軍官2人、尉級軍官33人、士官158人、士兵1258人,以及軍屬1521人。(37)《何應欽電蔣中正 據傅作義報告接收包頭日軍番號兵員武器種類數量等相關情形》(1945年10月27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105-00013-355。9月28日,第十二戰區受降儀式在歸綏舉行。第十二戰區司令長官傅作義接受日軍駐蒙軍司令官根本博的代表、駐蒙軍參謀長中川留雄的投降,并發布致駐蒙軍司令官根本博“綏字第一號訓令”及致中川留雄受領證一件,中川留雄敬謹接受,并在受領證上簽字蓋章,受降儀式結束。(38)《第十二戰區司令長官司令部電呈總司令何應欽 該戰區受降包頭日軍之受降文件與致日本駐蒙司令官根本博綏字第一號訓令及代理司令官中川留雄受領證等》(1945年12月13日),特藏史料,(臺北)“國史館”藏,134-010301-0121-002。
收繳日軍武器是第十二戰區受降工作的重要一環,據統計,第十二戰區收繳包頭日軍武器包括曲射炮1門、迫擊炮6門、重機槍7挺、輕機槍4挺、79式步槍1416支、騎步槍281支、手槍309把、擲彈筒38個、自動小槍11支、榴彈發射筒64個、軍刀460把、刺刀1680把。(39)《傅作義電蔣中正 包頭日軍武器種類數量》(1945年10月23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105-00013-342。除收繳武器外,至9月29日,“日軍各項倉庫等亦已接收完畢”。(40)《察綏受降在布置中》,天津《大公報》1945年9月30日,第1張第2版。
第十二戰區受降儀式結束后,遣返日俘、日僑的工作也有序展開。日軍戰俘及日僑陸續經大同轉至天津,由海路遣送回國。其中包頭日俘“分成兩個梯團開往大同。第1梯團10月5日從包頭出發,6日到達大同,第2梯團6日從包頭出發7日到達大同,全體在大同集結完了。包頭僑民的大部分先于10月2日集結到大同”。(41)日本防衛廳防衛研究所戰史室著,天津市政協編譯委員會譯:《昭和二十(1945)年的中國派遣軍》第2卷第2分冊,第84—85頁。負責遣送任務的是第十二戰區暫編第十七師第三團,該團“派兵兩連,由第二營副營長率領,將日軍及日在鄉軍人與日僑民眷屬等共計二千七百余人,用軍用專車護送至大同,交由大同日軍接管,而后和大同日軍一起經天津遣返回國”。(42)靳書科:《第十二戰區接受包頭、歸綏、大同日偽軍投降經過》,政協內蒙古自治區委員會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內蒙古文史資料》第17輯,1985年,第44頁。至此,第十二戰區受降工作基本結束。
受多重因素影響,第十二戰區的受降充滿了曲折和變數,其原定受降計劃和目標未能全部實現。第十二戰區受降背景之復雜、受降過程之曲折及國共沖突之激烈,是其他戰區所無法相比的。綜觀第十二戰區的接收和受降過程,可以得出以下幾點經驗和教訓。
第一,實力決定外交。蘇聯出兵控制熱、察兩省,超出了其受降范圍,違背了盟軍關于中國戰區受降區域劃分的有關規定。而囿于國家實力,雖然國民政府迅速就此與蘇聯交涉,但收效甚微,第十二戰區與張北蘇軍交接防務的交涉也未能如愿。盡管蘇聯與國民政府簽訂了《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承認國民政府的受降權,但涉及到國共對熱、察兩省的爭奪時,蘇聯與當地蘇軍采取了更為靈活的策略,在實際行動上抵制國民政府而支持中共。蘇聯憑借其強國地位,試圖在國共之間居于主導地位,最大限度地謀取自身利益。當時中國實力薄弱,缺乏對蘇聯強硬的底氣,這就決定了在熱、察兩省接收問題上只能寄希望于對蘇的外交交涉。傅作義在總結第十二戰區受降工作時就承認,蘇聯搶先進駐熱、察兩省,特別是抵制國民政府而支持中共的行動,是導致該戰區未能完成熱、察兩省接收和受降工作的最重要因素。(43)《傅作義電蔣中正 概陳身為熱察綏受降官未能阻止奸匪與蘇聯部隊連成一氣 致使張家口及日軍重裝備武器等均被占 影響至鉅 請予免本兼各職》(1945年10月2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105-00014-103。
第二,第十二戰區的受降是在各方矛盾交織、博弈激烈的形勢下進行的。日本投降后,國共兩黨圍繞對日受降問題反復博弈;美國與蘇聯從各自利益出發,在中國展開激烈角逐,加劇了國共沖突,這在熱、察、綏三省表現得尤為明顯。這些矛盾也使熱、察、綏三省在戰后一段時期成為國共斗爭最為激烈的地區之一。
第十二戰區受降作為中國戰區受降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抗日戰爭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受降工作的完成,有利于戰后綏遠地區社會經濟的恢復和重建。該戰區受降工作的完成,極大地振奮了中國軍民的士氣,洗刷了中華民族的恥辱,標志著日本侵略者在綏遠地區長達八年的統治正式宣告結束。抗戰勝利前后,國民政府挾美、日的支持和蘇聯承認之優勢,企圖壟斷對日受降權。第十二戰區通過軍事占領和接收,占據綏遠省境內主要城鎮,控制了重要交通線;國共圍繞熱、察兩省的控制權進行了激烈爭奪。蘇聯出兵熱、察后,其實際態度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兩省受降權的歸屬。盡管蘇聯名義上承認國民政府的受降權,但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在實際行動上強烈抵制國民黨而支持中共,致使第十二戰區無法對熱、察兩省接收和受降。中共堅持獨立自主的原則,堅持和捍衛自身的合法受降權,并利用蘇聯與國民政府及美國的利益沖突,占領了張家口等重要城鎮,控制了熱、察兩省部分地區,不僅維護了自主受降權,而且加強了華北與東北的聯系,為中共實現“向北發展向南防御”戰略提供了有力保障。
國共兩黨在熱、察、綏三省的博弈深刻影響著國內政局的走向。1945年9月底,第十二戰區搶占張家口的軍事行動失敗,國民黨在重慶談判中一時頗為被動,傅作義甚至以增加了國民黨在重慶談判中的困難等為由,自請國民政府免去其本兼各職。(44)《傅作義電蔣中正 概陳身為熱察綏受降官未能阻止奸匪與蘇聯部隊連成一氣致使張家口及日軍重裝備武器等均被占影響至鉅 請予免本兼各職》(1945年10月2日),蔣中正總統文物,(臺北)“國史館”藏,002-090105-00014-103。中共占領張家口等城鎮和熱、察兩省部分地區,不僅增強了中共爭取受降權的軍事實力,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增強了中共在重慶談判中的話語權。9月27日,毛澤東在答英國路透社記者問時堅定重申:“要求國民黨政府承認解放區的民選政府與人民軍隊,允許他們參加接受日本投降,嚴懲漢奸偽軍,公平合理地整編軍隊,保障人民自由權利,及成立民主的聯合政府。”(45)《毛澤東答路透社記者甘貝爾問》(1945年9月27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央檔案館編:《建黨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2冊,第702頁。
第十二戰區雖然未能完成對熱、察兩省的接收和受降,但為切斷華北與東北的聯系,始終對張家口等戰略重鎮虎視眈眈,必欲奪之而后快。隨著國共兩黨對東北爭奪的展開,雙方在熱、察、綏三省的博弈亦不斷升級,這為國共雙方日后在這一地區的大規模沖突埋下了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