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騎手侵權責任承擔主體淺析
——錢某某訴鐘某、北京某公司上海分公司、某人才服務有限公司健康權、身體權糾紛案

湯 娜

上海市寶山區人民法院，上海 201999

案情：

原告：陳某某

被告：鐘某、北京某公司上海分公司、某人才服務有限公司

2017年6月26日12時34分許，在S市西康路885號處，被告鐘某駕駛牌號為xxxxx非機動車，與原告發生碰撞，致原告受傷。該起事故經交警部門認定，原告承擔事故同等責任，被告鐘某承擔事故同等責任。現原告提起訴訟，要求判令被告賠償原告醫療費等各項費用合計21萬余元。上述費用由三名被告在50%范圍內承擔連帶賠償責任。

一審判決認為，被告對于原告主張的事發經過及責任認定均無異議，本院予以確認。關于賠償主體，因事故發生時，被告鐘某系履行職務行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侵權責任法》第三十四條第一款規定，用人單位的工作人員因執行工作任務造成他人損害的，由用人單位承擔侵權責任，故本案應由某人才公司承擔侵權賠償責任。原告要求鐘某承擔連帶賠償責任，缺乏法律依據，本院不予支持。被告北京某公司上海分公司與鐘某之間不存在勞動、勞務或勞務派遣關系，故原告要求北京某公司上海分公司承擔連帶賠償責任，缺乏法律依據，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中，法院審理認為與被告鐘某建立勞動、勞務或勞務派遣關系的是被告某人才公司，適用侵權責任法的規定，免除外賣平臺的賠償責任，由提供勞務服務的用人單位承擔賠償責任。司法實踐中，對于此種情況的判例結果并不完全一致。相似的侵權情形，得出不同的裁判結果，值得商榷。筆者通過抓取不同的裁判案例，對外賣騎手送餐過程中的侵權行為責任承擔主體進行淺析。

一、外賣平臺中不同配送模式——平臺與騎手間形成不同法律關系

據筆者在中國裁判文書網上進行相關檢索，外賣平臺的配送模式主要有如下幾種，一是自營模式，即由平臺直接招聘員工作為騎手，并與之簽訂勞動合同，騎手與平臺構成勞動關系。在平臺迅猛發展，分工專業化的今天，此種模式已較為少見。二是勞務派遣模式，即騎手與勞務派遣公司簽訂勞動合同，勞務派遣公司再將騎手派遣至平臺從事送餐服務，平臺成為實際用工單位，雙方構成勞務派遣關系，此種模式亦不多見。三是加盟模式，即平臺與第三方公司簽訂配送服務協議，平臺并不參與騎手日常運營管理，由第三方公司對騎手進行招募及日常管理。四是眾包模式，任意申請注冊眾包平臺，自愿與第三方公司形成勞務關系并簽署勞務協議，通過眾包平臺自主選擇商家發布的配送服務信息，代表勞務服務公司完成配送任務事項，并在配送任務完成后獲得報酬的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都可成為“眾包員”。平臺將需要取得勞務支持的商戶的勞務需求予以發布，眾包員可為第三方平臺完成商戶發布的勞務需求。第三方公司對眾包員進行管理，并就眾包員執行勞務相關的行為承擔責任。

實踐中，前兩種配送模式的侵權責任認定幾乎無爭議，由平臺承擔侵權責任。第三種模式，司法實踐會針對案件具體情況，判定第三方公司與騎手是否存在勞動、勞務或勞動派遣關系。如構成上述關系，根據《侵權責任法》第三十四條的規定，判決第三方公司承擔替代責任。第四種眾包模式下，各地司法判例則并不統一，關系認定不明確，爭議性較大。支持騎手承擔侵權責任的法院認為平臺提供類似于居間服務，因而無法認定雙方存在勞動或勞務關系，故應由騎手自行承擔責任。支持第三方公司承擔侵權責任的法院則認為騎手與第三方公司存在勞務關系，侵權行為發生在履職過程中，是為第三方公司提供勞務，故由第三方公司承擔責任。前文所述案例正是此種情形的體現。此種判例并未認定平臺應當對騎手侵權行為承擔責任，筆者認為，平臺作為外賣活動至關重要的運營者和實際利益獲取者，在司法實踐中應當踐行更加積極主動的角色。

二、不同法律關系中侵權主體認定

（一）平臺絕非是僅僅提供交易機會的居間服務者

市場常見外賣平臺內部法律關系，主要也是包括三方主體，即平臺、商戶、騎手。常見的市場交易行為離不開居間服務。居間人只需提供居間服務，并不干涉上下家交易的具體運作獎懲，居間人是“弱勢”的促成交易人。平臺與居間不同，平臺直接促成交易，參與交易，且可以為消費者提供不同形式的增值服務。平臺對交易的主導性與居間也不同，平臺是制定交易規則的一方，以不同等方式來管理騎手的行為，平臺上設置了一系列針對騎手接單后違反平臺規則的各項懲罰措施，這與居間人的獨立性相悖。且整個平臺承擔了交易的日常運營及管理，平臺與騎手的地位并不平等，騎手與商戶的交易過程仍需依附于平臺。平臺與居間在以上各方面的差異，決定了它與居間人具有迥然不同的市場地位。故而，筆者認為將平臺與騎手的關系認定為居間關系不適當。平臺是交易活動的積極參與者，這一身份決定了它在接下來論述的責任主體中重要地位。

（二）平臺承擔侵權責任的法律制度初衷

2017年10月1日起施行的《民法總則》第八十六條規定：“營利法人從事經活動，應當遵守商業道德，維護交易安全，接受政府和社會的監督，承擔社會責任。”其實，企業社會責任的理念最早體現于《公司法》《擔保法》等法律中，即國家在早前已明文要求企業在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時，還應最大限度地保護其他主體的權益，實現社會利益的最大化。2019年1月1日起施行的《電子商務法》第三十八條規定：“電子商務平臺經營者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平臺內經營者銷售的商品或者提供的服務不符合保障人身、財產安全的要求，或者有其他侵害消費者合法權益行為，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依法與該平臺內經營者承擔連帶責任。對關系消費者生命健康的商品或者服務，電子商務平臺經營者對平臺內經營者的資質資格未盡到審核義務，或者對消費者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造成消費者損害的，依法承擔相應的責任。”據此，我國法律對電子商務平臺負有安全保障義務予以了明確規范，從中不難發現，其中對電子商務平臺的審核義務要求更高，對平臺與商戶都提出了規范，在平臺沒有盡到法律規定的義務時，其應與商戶承擔的是連帶責任；而該條第二款雖是以相應的責任來規范平臺的安全保障義務，實際上是將個案認定電商平臺的權力交由法院，由法院根據實際情況審查，可對此理解為包括但不限于連帶責任。該條款規定的雖是網絡平臺對消費者的侵權責任承擔模式，筆者認為，對消費者的保護也應當擴充到與騎手行為產生了足夠緊密聯系的第三方受害人。對電子商務平臺運營過程中可能造成的人身損害，賠償對象擴大至因運營活動遭受人身損害侵權行為的人身上，是保護交易、衡平經營者利益與規范市場經濟活動的應有法律之義。

從實踐中的做法來看，政府和行業間的合作可以創造一個鼓勵創新并同時保護消費者的環境。①平臺不能僅著眼于獲取利益，而忽視了為它帶來效益的騎手、廣大民眾的權益，故平臺對騎手的侵權行為承擔連帶責任，不僅符合當下我國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也是其承擔社會責任的積極體現。

（三）承擔連帶責任的考量因素

侵權責任歸責原則中一般考慮的因素是過錯、危險、特殊的法律關系等②。基于上文的分析，外賣平臺對于部分模式下騎手侵權行為應承擔責任，筆者認為，眾包模式下平臺承擔的應為連帶責任。連帶責任對外承擔的方式雖不區分份額，但這并不表示在其內部這一責任仍然不能區分。事實上，在內部關系中，各責任人可依據一定的標準區分責任份額，各自承擔各自的份額，讓責任找到最終的承擔者。責任人對外承擔了全部或超出了自己份額的責任，有權向其他未足額承擔責任份額的責任人追償。作為與騎手建立勞務關系的第三方公司，承擔主要責任毋庸置疑。外賣平臺作為交易組織者，違反安全保障義務承擔的侵權責任，屬于間接侵權而產生的責任。目前騎手侵權事件多發，多是由于各平臺之間的競爭而縮短配送時間，平臺獎懲騎手的運營模式與騎手的侵權行為雖不能構成侵權行為法之因果關系，但事實上是造成騎手侵權無辜路人的直接誘因。判決平臺承擔連帶責任將有利于其積極改善運作模式，倒逼平臺規范運作，從制度設計的源頭上減少這類事件的發生，更好地承擔社會責任。

三、結語

明確的法律條文通常都滯后于事物的發展，但隨法治文明演進的法理原則卻總能帶來啟發。司法人員應當衡平法律原則，保護受侵害人的應得權益。作為交易組織者的外賣平臺侵權責任主體的確立，能跨越責任責任鴻溝，更大程度實現個案正義。

注釋：

①丁宇翔.跨越責任鴻溝——共享經營模式下平臺侵權責任的體系化展開［J］.清華法學，2019（4）：13.

②張新寶.侵權責任法［M］.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