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紅梅
河北三和時代律師事務所,河北 石家莊 050000
違約可得利益是指合同正常履行后當事人可以獲得的利益,因其具有將來性及非確定性,在可得利益的性質、數額、計算方式等方面法律規定還不盡完善,司法實踐中法官在認定上存在困難,導致我國關于該方面的訴訟案件勝訴率較低。為了確定可得利益損失的具體數額及賠償標準,各國立法普遍適用一定規則對其進行具體認定及限制,最常見的當屬可預見性規則及確定性規則。
我國《合同法》第113條規定了違約可得利益損失,首次明確了我國合同違約后損害賠償的范圍包括“合同履行后可獲得的利益”,確定了損害賠償的范圍包括可得利益損失。雖然學界及實務界對該條文的具體認識存在分歧,但其法律效果毋庸置疑,即我國違約損害賠償的范圍不僅包括所受損失,也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獲得的利益。隨后,最高法分別于2009年及2012年發布了《關于當前形勢下審理民商事合同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指導意見》及《關于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對可得利益賠償規則有了進一步的細化規定,解決了司法實踐中遇到的一些問題。
《合同法》以立法的形式承認了可得利益賠償,但通過對司法實踐的考察,對當事人可得利益損失予以賠償這一理想與司法實踐對可得利益賠償的現實之間存在較大的落差。[1]截止到2018年12月13日,在《最高人民法院公報》公布的涉及可得利益賠償的合同案件共有七件,在裁判理由中法官都沒有提到可預見性。[2]可預見性規則在司法實踐中緣何如此不受青睞?原因主要是可得利益本身就具有未來性及不確定性的特點,加之相關法律制度并不完善,法官對條文的理解也存在分歧,故裁判時也相對保守,更愿意用程序性的證明標準來作出判決。
與可預見規則不同的是,我國合同法及相關司法解釋雖未規定確定性規則,在司法實踐中,相當一部分法官在判決中以確定性規則為標準來判斷非違約方是否可以得到賠償。法官以可得利益損失不具有確定性為由駁回原告訴訟請求的案例占該類案件判決結果的絕大多數,凸顯了我國可得利益損失賠償請求的司法現狀及守約方保障自身權利的困境。
完善我國的可得利益賠償制度,需要一以貫之的秉持誠實信用及公平等相關法律原則。首先,誠信是當今市場主體立身之本,合同主體雙方之間是否信任是達成協議的基礎。而且在合同生效以后,雙方根據誠實信用原則分工協作,充分履行自己的合同義務,促進合同目的達成。其次,當出現一方違約致使合同目的無法實現時,需要根據公平原則分配各方利益,如通過減損規則以避免損失擴大化,在明確完全賠償原則的基礎上,通過可預見性標準分配各方舉證責任的大小。
我國合同法明確規定了可預見性規則,但理論界及實務界對該規則的具體內容的理解存在分歧,這也成為了法官在判決中很少適用這一規則的主要原因。世界各國普遍將可預測性納入本國法律制度中,從一定程度上說明了其存在的合理性。而對于可預測性的具體內容,各國法律規定卻不盡相同。英美法系關于可預見性規則的內容大致如下:第一,認識的時間為合同訂立時;第二,應當根據損失的客觀類型以及被告主觀上是否掌握該情形來判定;第三,對于認識的標準,應區分不同情況。大陸法系對于預見性規則的研究最早來源于法國,法國民法規定了違約損害的完全賠償標準,即賠償范圍除所受損失外還包括失去的利益,此外還要綜合考慮當事人的主觀過錯程度,受因果關系理論的限制。日本法同樣規定了預見性規則,值得一提的是,日本法規定預見的時間為“違約時”。
通過比較國外立法的相關規定,結合我國的司法實踐,筆者認為我國在司法實踐中應明確預見的主體為違約方,預見的內容為損失的類型,而非要求違約方認識到損失的具體數額,預見的時間為合同訂立時。
“確定性規則”并未在各國立法的具體法律條款中予以規定,我國《合同法》同樣未將“確定性”作為可得利益損失賠償與否的評價標準,但根據相關學者的統計,在司法實踐中,法官在裁判中更愿意援用“確定性規則”進行衡量。大多數情況下,法院都是以原告主張的可得利益損失不具備“確定性”而不予支持原告的請求,通常會用“難以確定”、“不確定”、“無法確定”、“缺乏確定性”等不同的語句進行表述。[3]結合域外規定,很多國家的司法裁判或立法對證明標準的要求都逐步放寬。確定性規則起源于美國的判例,一方面該規則為美國法院審理同類案件提供了先例,另一方面也限制了非違約方請求損害賠償的范圍,不利于守約方利益的保護。確定性規則出臺后,守約方為了實現對其權益的保護不得不承擔較重的證明責任,法院甚至要求其提出的損害賠償的數額也必須確定。確定性標準不僅被美國適用,英國法及《國際商事合同通則》《歐洲合同法原則》等均要求可得利益損害賠償須具有確定性。近幾十年來,國外關于該規則的適用標準被逐步放寬,一是表現為將確定性規則表述為合理的確定性,二是法官在援引該規則時往往偏向于守約方的利益而放松對該規則的限制。
具體到我國,雖未明確規定確定性規則,但司法實踐中愈發普遍使用該規則裁判案件已成為不爭的事實。因此,在我國當今的司法現狀下,有必要將該規則通過立法或司法解釋予以明確。具體來說,鑒于國外越來越寬松的適用條件,我國在制度設計時也應考慮到此種情形,結合可得利益本身所具有的未來性及不確定性特點,在嚴格的證明責任舉證的困難性中達到一種平衡。本身“可預見性”標準的存在就是為了限制賠償,保護違約人的利益,如果再設置嚴格的“確定性標準”則又增加受損害方負擔,造成其處于更加不利地位之嫌,從根本上違背了我國民法公平原則,不利于商事活動的開展。實際上我國也出現了些許“確定性標準”降低的案例,這也與外國及國外立法及實踐趨勢相吻合。何為“合理的確定性”?筆者認為,只需證明存在極大可能性,即在“一般情況下”,結合事物發展的一般性規律或者在“特殊情況下”可得利益很有可能實現即可,實踐中法官應在個案中根據證據材料和個人經驗判斷。
在前述問題都解決之后,我們要考慮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步驟即賠償多少如何計算的問題。在實踐中,有不少案件得不到支持都是因為損失數額“無法確定”或“沒有確定依據”等,確定可得利益數額計算標準顯得尤為重要且緊迫。筆者認為確定計算標準時應區分不同主體及情形。2009年最高院《指導意見》雖已對可得利益損失賠償額作出了具體規定,但如何確定可得利益損失總額是困擾法官進行司法裁量的難題,也是此類案件勝訴率低的重要原因。要確定可得利益損失總額應分為兩個步驟,首先要根據不同類型合同的性質具體考慮案件所處的情況。以買賣合同為例,首先假定出售方違約,購買方購買貨物的目的是為了轉賣以獲利,則在出售方明知購買方有此目的的情況下,只有購買方能證明其轉賣行為及銷售價格具有極大的可能性時,才能認定。當購買方購買貨物不以轉售獲利為目的時,只要其能證明貨物極有可能增值且若另行購買該貨物的市場價值超過合同價格,即可認定。其次,要確定可得利益損失的總額應明確非違約方利潤的計算方式。第一,如果雙方在訂立合同時明確約定了利潤,則以合同約定為準,當然這種情形在實踐中并不常見;第二,可以考慮企業自身的利潤,選取最近一段時間內企業該類型貨物正常交易所獲利潤來具體計算;第三,可以用相關行業的平均利潤來計算、參考。
違約可得利益賠償問題是困擾相關司法實踐的一大難題,本文從我國法律規定出發,分析了該規則在我國的適用現狀,從完善該規則須遵循的法律原則、完善可預見性規則、確立合理確定性標準及確定可得利益數額的標準等方面,結合域外有關規定等方面,以期對其司法適用提供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