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拽著我的手闖過了鬼門關

易俗（76歲，湖北省戲曲藝術劇院楚劇團原編劇）

公元2020年3月4日10時，武漢市中心醫院后湖醫院的大夫手捧文件興沖沖來到病房，他對我宣布：

“易俗，恭喜！你正式出院了。”

當他“出院”二字一出口，聯想到我的兩位家人已經先我痊愈出院了，感激的話噴涌而出：

“你們不僅治好我們的病，還救了我一家三條命。尤其是，我病危時情緒不好，你們又給我舉辦了77歲生日的慶祝活動……”

我突然哽咽了……

3月4日前后，在190名出院患者中，也包括年近八旬的我。對起死回生的我來說，它無疑是于無聲處響起的一聲春雷。

如果說抗擊新冠病毒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那么，作為辛亥革命的發祥地、抗日戰爭重要戰場的武漢，此次又為了人類的康寧，采取了壯士斷腕的“封城”壯舉。

一月余，幾十個日日夜夜，不幸中的萬幸，我親歷親見了這場短兵相接的“肉搏戰”。醫護人員表現出了無私、無畏、無我與無敵的精神氣概。他們在為我精準施藥的同時，又科學地伴之以心理撫慰，使一個身體和心理雙重疾病的人，克服了被動心態和盲目恐懼情緒。

現從我數篇《并非生死》日記中摘出幾個片段分享給讀者，啥也不為，一切只為——

感恩

1月29日的傍晚，陰云籠罩著大地。我在武漢市中心醫院后湖醫院總算較為順利地辦理了住院手續。氣息奄奄的我如同登上了諾亞方舟興奮不已。然而，一切并非那么美好。我曾無意間多次冒岀沉重的疑問：我還能回家嗎……

1月22號，我因急性咽炎復發而吞咽困難。按慣例只打三針便可藥到病除。但這回怪事發生了，一個私人醫生不知是嫌我來得太早，還是擔心什么，一口將我拒之門外。我只得又去央求其他三家醫院，對方都只開藥，拒絕了我的住院要求。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個社區衛生院在我苦苦哀求、給我開了一堆兒童喝的顆粒頭孢藥后，同意給我打兩針青霉素和一針頭孢。我大喜！不料，打了兩針大夫就莫名叫停，對我置之不管。那是我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有見過的大夫。

不過，我痛定思痛，想起國難當頭，總算慢慢冷靜下來。當我處于絕望中時忽聽救命電話，一位親戚終于聯系好住院事宜。我強忍“唉喲唉喲”的呻吟聲道——

莫不又是空跑啊……

剛入院，藥山針海幾乎淹沒了我，毫無喘息之機。左手打腫了；右手無立錐之地；人老皮厚，脈管難尋。幸虧責任護士吳曼出主意，從小腿上扎。為固定位置，她把自己新買的絲光巾經過消毒處理，裁剪成一個圓圈加固針頭。她心靈手巧，終于幫我攻克了難關。

然而，這些療效并不明顯，我依然厭食、失眠、呼吸困難。核酸測試報告老在“疑似陽性”和“陰性疑似”間徘徊。我明明是急性咽炎，打死我我也不承認是新冠病毒。不過，有那么幾天，護士們的零距離護理使我受到震撼。記得凌晨兩點許，迷離中我似見一個亭亭玉立的白影默默守候在我的病榻旁，原來是護士按例查房。她本應立刻為我測試生命體征，但因為我睡著不忍心打擾。從那一刻起，我驀然悟到：如果說解放軍日夜守衛祖國領土和人民生命財產安全，那么，醫護工作者就是時刻保護人民生命和安全的戰士。

還有一個細節叫人情難自抑。由于我是危重病號，我被心率監護儀和輸氧裝置“五花大綁”，吃喝拉撒不能自理，都需要護士無微不至照料，一種自尊失落感油然而生。一次，我弄翻了尿壺，我擔心護士感染，堅持自己打掃。護士死活不肯，拿起拖把三下五除二將地面打掃個干干凈凈，又進行消毒，我十分尷尬，連連道歉，她卻平淡地說——

“這是我應該做的”

一天，我病房又來了一個病友，他不慎將牙刷弄丟。我想幫他在網上買。可是操作良久，連連碰壁。忽然，有人在耳邊低聲道：

“爺爺，我要下班了，有什么要買的？”我大喜：“下班前來一下。”

于是，我將自己也急需的東西順便開出一串清單。翌日，一應物品出現在我的面前，其中有醫生叮囑多吃的水果。這位走路一陣風、說話輕聲細語的小護士是黃如嫻。

過去，護士的分內事只是打針送藥，而非常時期，為防交叉感染，醫院明令禁止家屬陪伴，護士既送水又送飯，既當清潔工又當消毒員，外帶當代理釆購員，護理工作幾乎多了一倍。單以護理我一人為例，除打針送藥外，每天必須準確了解我的吃、喝、拉的次數和數量，并做記錄；每隔4小時要對我的體溫、呼吸、心率、血壓等進行檢測并記錄在案，以便醫生對我實施二十四小時監控和跟蹤治療。正如上文所說，抗擊新冠病毒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斗，醫護人員隨時面臨血與火、生與死的考驗。這些平凡、毫不起眼的女戰士——

“我只有多做點兒，病人才能好快點兒，這是我最大的心愿”

在后湖醫院迷迷糊糊中熬到第四天，我才在饑餓五天后終于開始少量進食了。其實，那純屬偶然。

入院頭一天我不住呻吟，懇求過一位男大夫開一點兒安眠藥，他見我病歷上有心臟病記錄，便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無奈，我又向其他醫生求助，一位長得很像電影明星謝芳的女醫生，聽了我的懇求后，毫不猶豫給我開了一粒安定片。使我近一周來頭一回獲得了寶貴的睡眠。后來，她堅持每天給我一粒。我真得感謝“謝芳”，她開的藥讓我睡眠好了，胃口也有了，能吃能喝，讓我有了氣力和生機。

我住院前三四天，病情像溫吞水。危難中聞知生日即到，天天盒飯我只想吃一頓面條，無奈，隔離讓我吃面的愿意落空。

得知我要過生日，護士吳黃如嫻在護士長戈文的，為我在病榻上過了一個簡單、獨特的生日。有詩為證：

七律.病壽(平水韻)

少親少故賓朋杳，無酒無肴病室寒。

紅蠟翩躚情義暖，蔥花素面御家餐。

隔衣隔罩心相印，同死同生手足桓。

眾志成城平大疫，懸壺天使普天安。

沒承想，這獨特的“生日宴”和雪片般飛來的帖子讓我無比激動。那些發自網友內心的祝福，不是良藥勝良藥，不是靈丹勝靈丹。如：湖北省戲曲藝術劇院黨委書記胡關豐萬忙中來帖：“祝易老師早日康復，有什么要求及時向劇院報告。”又如長江文藝出版社原社長、著名作家、詩人劉益善致函：“我還真不知道你出了這么大的事！祝兄戰勝病魔，勝利凱旋，經此刼難，后福無窮！”再如《今古傳奇》主編何大猷家遭不幸，悲傷萬分中亦不忘來帖：“啊？易老師您也感染了啊？因家兄前天病故，我沒心情看微信。您多保重！吉人自有天相！”還有著名劇作家習志淦也發來慰問電：“欣聞易兄病痊愈出院，幸甚幸甚！在此曠世國難之際，兄親身體驗世間百味，人際溫暖，化險為夷，否極泰來。一個文化人，災難即是財富，從鬼門關前走一番，個中感受是他人不可得的，亦從兄之文章中盡可獲悉。今兄能痊愈，實乃萬幸，望兄好生保養，為自己，為家人，為關心你的學友同事，更為那些精心治療呵護你的白衣天使，倍加珍重，早日康復！”

武漢廣播電視臺率先推出力作《一碗長壽面讓76歲的患者重拾戰勝病魔的信心》；黃致鵬等眾網友在美篇上發表圖文并茂的佳作，其中采用了著名楚劇表演藝術家、黨的十九大代表彭青蓮楚劇經典唱段——《詠梅》等，這些在省市文藝界引起一定反響。正是大家奉獻的這種無疆大愛，溫暖了人間，捧出一個全新的春天，給了我這個曾生命垂危者提供了新鮮的“氧氣”和無窮無盡的精神動力。

“好啊！我終于可以回家了！ 我的同房病友、原武漢市柴油機廠八旬高齡的工人師傅老萬終于爆出一句后，眼淚打濕了眼眶。接著，他目送那位白衣天使出門后，又意味深長地對我感嘆：“唉！是天使拽著我的手闖過了鬼門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