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壹的辭賦創作與心理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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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丹麥文學史家勃蘭兌斯在《十九世紀文學主流》中說:“文學史,就其最深刻的意義來說,是一種心理學,研究人的靈魂,是靈魂的歷史。”他強調“按照心理學的觀點來處理文學,盡可能深入下去,以圖把握那些最修遠、最深邃地促成各種文學現象的情感活動。”①[丹麥]格奧爾格·勃蘭兌斯:《十九世紀文學主流·流亡文學·引言》,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第2頁。文學是人學,詩歌的歷史就是人類的心靈史,就是創作主體的心靈顫動,變化和表現的歷史,而每一個創造的心靈都充盈著豐富的生命體驗。因此,“研究中國文學,如果離開充滿悟性的生命體驗,而想握住文學的‘魂’,把住文學的‘脈’,把住文學的‘態’,那就未免有點緣木求魚了。”②楊義:《重繪中國文學地圖》,《文學遺產》2003年第5期。漢末士人注重心理體驗,典型地體現在趙壹的辭賦創作中。從士人心理世界,特別是心理體驗角度去探討趙壹辭賦的文學價值,是很有意義的。
中國文化注重生命體驗的傳統源遠流長,莊子哲學“神與物游”的審美境界在心理體驗上有著鮮明的特點。披閱《離騷》《遠游》,可以感受到屈原那博大而復雜的生命體驗境界,“《遠游》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履方直之行,不容于世。上為讒佞所譖毀,下為俗人所困極,章皇山澤,無所告訴。乃深惟元一,修執恬漠,思欲濟世,而意中憤然,文采秀發,遂敘妙思。”③郭紹虞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第一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56頁。漢武帝一朝是大漢王朝建立以來國力空前強盛的時期,然而隨著漢代“大一統”帝國的建立,士階層失去了戰國時代縱橫捭闔自由選擇的機會,理想中“帝王師”的人生設計與現實政治中“帝王奴”實際地位,造成漢代士人濃郁的“不遇”心態。司馬遷在《屈原賈生列傳》中感慨:
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及見賈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讀《?鳥賦》,同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①(漢)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2503頁。
這段文字對屈原遭遇深感同情,顯然包含著司馬遷自己深切的心理體驗,淋漓盡致地道出了司馬遷沉痛酸楚、孤獨寂寞、無所歸依之感受,滿腹冤屈無處訴說的悲憤跳蕩在字里行間。其實,它也是高壓政治下西漢士階層理想與現實相沖突、獨立人格喪失后的普遍心聲。這種思想對東漢士人重視心理體驗,提供了形而上的思想指導。
漢末士人的重心理體驗,與當時士人的命運遭際和心理狀況直接相關。東漢末期,朝政腐敗,財狼當道,外戚、宦官交替專權,政局異常黑暗。趙壹就生活在此黑暗腐朽的順、桓、靈三朝。漢順帝執政期間(126—144),扶植外戚勢力,外戚勢力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永建三年(128),順帝選取梁商的女兒和妹妹進入皇宮做嬪妃,陽嘉元年(132),梁商的女兒被冊立為皇后,另一女被立為貴人,梁商一躍成為朝中顯貴,和兒子梁冀專權達24年之久,父子兩人合謀皇帝廢立,隨便處置朝廷大臣,整個朝廷烏煙瘴氣。漢順帝死后,梁商與梁冀合謀,立年僅2 歲的漢沖帝,沖帝即位不久即死去。梁太后和梁冀又狼狽為奸,立年僅8歲的劉纘為皇帝,史稱漢質帝。一次,漢質帝在上朝時不滿梁冀驕橫,當著群臣之面稱其為“此跋扈將軍也”,使梁冀惱羞成怒,遂下令將漢質帝毒死。漢桓帝即位后,梁冀更是有恃無恐,橫行霸道,根本不把皇帝看在眼里。史載:“(梁)冀一門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貴人,二大將軍,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將、尹、校五十七人。在位20余年,窮極滿盛,威行內外,百僚側目,莫敢違命,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親豫。”②(南朝)范曄:《后漢書·梁冀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1185頁。延熹二年(159)梁皇后卒,桓帝在宦官支持下發皇宮近衛千余人包圍了梁冀府,梁冀被迫自殺,然不幸的是東漢王朝又開始了宦官獨攬朝政的局面。宦官心理變態、唯利是圖,與盜賊無異,朝中正直大臣敢怒不敢言。漢靈帝昏庸無比,“親小人、遠賢臣”,登基后荒淫奢侈、醉生夢死,以致國事愈發不可收拾。外戚集團、宦官集團的相繼專權,對東漢政治中樞的交替控制,使得政局愈來愈腐朽黑暗。加之地震、火災、水災、蝗災的不斷發生,使東漢末年餓殍遍野、流民四起。朝野中一些正直骨鯁、剛正不阿的士大夫奮起抨擊當朝權貴、指斥宦官集團,揭露社會矛盾,發表不同政見。這一舉動招致宦官集團的極大恐懼和仇恨,他們先后于延熹九年(166)、熹平元年(172)兩次制造“黨錮之禍”,李固、李鷹、范謗、陳蕃等著名士人被害,東漢末期朝政之黑暗腐朽于斯可見一斑。
在此黑暗政局中,古代士階層激昂大義、蹈死不顧、關心國事的精神再次迸發出來,他們親眼看見下層民眾困苦悲慘的生活,對政治黑暗、民生疾苦有著深切體會。作為統治階級的一員,這批士人對梁冀家族等炙手可熱的外戚權奸深惡痛絕,對一些奸佞之徒趨炎附勢的卑劣行徑更有清楚的認識。生當天下動蕩的東漢末年、面對朝中黨同伐異、紀綱敗壞的黑暗政局,帶著對漢末現實政治的深刻感受,皇甫規、趙壹等骨鯁之士憤懣不平,他們把這種對社會現狀的不滿、憤激的情緒形諸筆端,展開對現實的激烈聲討。正如后世史家評論道:“逮桓、靈之間,主荒政謬,國命委于閹寺,士子羞與為伍,故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覆公卿,裁量執政,?直之風,于斯行矣。”①(南朝)范曄:《后漢書·黨錮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185頁。于斯過程中漢末士階層形成一種悲憤激烈如怒濤排壑般的心理體驗。
清人龔自珍評論李白曰:“莊、屈實二,不可以并,并之以為心,自白始。”②(清)龔自珍:《最錄李白集》,《龔自珍全集》第3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道出了李白身上統合了莊子、屈原之人格精神;也指出了“莊騷”有相通之處,應該說這早已是學界之共識。那么,“莊騷”有哪些相通之處?學界前輩如郭維森、曹文星、雷德榮、孫克強諸先生均有頗為中肯的學術創見。筆者認為,“莊騷”相通之處有二:一是先秦時期的莊周和屈原共同成為我國浪漫主義文學抒情范式之開創者,“前者開創了以散文為主要領域的浪漫主義文學,后者開創了以詩歌為主要領域的浪漫主義文學。”③劉生良:《鵬翔無疆——〈莊子〉文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03頁。二是人格精神的相通,亦即人格精神、悲劇意蘊的相通。莊、屈二人,一狂一狷,然都執著于理想人格、理想政治的不懈追求,“無論是莊周對‘道’的熱烈禮贊、對‘逍遙’人生和‘至德之世’的深切向往,還是屈原對故國的深摯熱愛,對‘修潔’人格和‘美政’理想的堅貞追求,其精神實質都是對現實的否定,對理想的追求。”④劉生良:《鵬翔無疆——〈莊子〉文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03頁。他們都有強烈的生命意識,屈原《離騷》云:“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⑤董楚平、俞志慧:《楚辭直解》,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7年,第4頁。莊子《知北游》云:“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⑥陳慶惠:《莊子直解》,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266頁。都有著怨懟不平、牢騷不遇的人生體驗。這種人格精神、悲劇意蘊的相通,正是莊騷精神代代相傳、歷久彌新的原因所在。
趙壹,約生于漢順帝永建年間(126—131),卒于漢靈帝中平(184—188)年間,漢陽西縣(今甘肅天水市)人,主要活動于東漢末年政局黑暗、官場腐朽的順、桓、靈三朝。《后漢書·文苑傳》載:“體貌魁梧,身長九尺,美須豪眉,望之甚偉。而恃才倨傲,為鄉黨所擯,乃作《解擯》。”⑦(南朝)范曄:《后漢書·文苑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628頁。可見是風采絕倫之士。漢末名臣皇甫規與趙壹均為當時隴右知名之士,也許是出于對鄉賢的敬仰,建寧元年(168)趙壹遷為弘農太守時曾拜謁皇甫規,遺憾的是“門者不即通,壹遂遁去”,及皇甫規追書致歉,趙壹答曰:“君學成師范,縉紳歸慕,仰高希驥,歷年滋多。旋轅兼道,渴于言侍,沐浴晨興,昧旦守門,實望仁君,昭其懸遲。以貴下賤,握發垂接。高可敷玩墳典,起發圣意;下則抗論當世,消弭時災。豈悟君子,自生怠倦,失循循善誘之德,同亡國驕惰之志!”⑧(南朝)范曄:《后漢書·文苑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633頁。這種嚴厲的態度實際上表現了趙壹對皇甫規等中良賢俊的極高期許。
漢代大一統局面的形成,為不同地域文化的交流融合帶來了空前便利。在隴右地域文化與楚文化的交流中,趙壹可以接納、選擇、融合的文化資源就豐富得多了。作為隴人,趙壹又深受隴右文化剛健氣息的滌蕩,具有骨鯁中正、剛正不阿之性格。此種種復雜因素結合在一起,就使趙壹的生命體驗格外沉痛激烈,藝術表現異常杰出特立。莊子與屈原是楚文化孕育之精靈,⑨朱熹曾云“莊子自是楚人”,自宋代以來,學術界大多將莊子歸之于楚文化。如王國維、任繼愈諸先生均有相似觀點。趙壹與莊子、屈原一樣都有著特行獨立的高潔品性,都因品行正直而屢屢碰壁難容于世。屈原在《離騷》中以“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等來表現自己的高潔人格。趙壹《刺世疾邪賦》中以“寧饑寒于堯舜之荒歲兮,不飽暖于當今之豐年。乘理雖死而非亡,違義雖生而匪存”①(南朝)范曄:《后漢書·文苑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631頁。來表明自己堅貞高潔、不同流合污之志向。他們都對群小當道的世俗進行了尖銳的抨擊。屈原在《離騷》中怒斥群小邪惡之徒:“固時俗無工巧兮,皛規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為度。”②董楚平、俞志慧:《楚辭直解》,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7年,第8、9頁。莊子在其文章中批判“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③陳慶惠:《莊子直解》,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149頁。的黑暗世道。趙壹《刺世疾邪賦》中則對“邪夫顯進、直士幽藏”的渾濁世風予以入木三分的揭露。可以說,與莊周、屈原一樣,趙壹辭賦批判的尖銳性同樣在文學史上始終放射出不滅的異彩。他們還都對腐朽政局中孕育的社會危機有著清醒的認識,對國家命運深深憂慮。《莊子》中指斥暴政造成的慘絕人寰的社會畫面:“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離?攘臂乎桎梏之間。噫,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④陳慶惠:《莊子直解》,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149頁。屈原《離騷》云:“唯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趙壹《刺世疾邪賦》同樣表現出這種憂慮:“雖欲竭誠而盡忠,路絕險而靡緣。九重既不可啟,又群吠之狺狺。安危亡于旦夕,肆嗜欲于目前。奚異涉海之失柁,坐積薪而待燃?”⑤(南朝)范曄:《后漢書·文苑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631頁。可見,趙壹無論在人格精神還是悲劇性的心理體驗上,與莊騷人格具有一脈相承之淵源關系,我們不妨說,趙壹創作的成功也是隴右地域文化與楚文化、商宋文化相互交流融合的產物。
明人陳子龍《莊周論》云:“憤必怨,怨必深,深必遠,遠必反。……莊周者,其言恣怪迂侈。所非呵者皆當世神圣賢人。以我觀之,無甚誕僻,其所怨亦猶夫人之情而已。莊子,亂世之民也,而能文章,故其言傳耳。夫亂世之民,情懣怨毒,無所聊賴,其怨既深,則于當世反若無所見者,忠厚之士未嘗不歌詠先王而思其盛,今之詩歌是也。而辨激悲抑之人,則反刺詬古,先以蕩達其不平之心,若莊子者是也。”⑥(明)陳子龍:《陳忠裕公全集》卷21,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88年,第152、153頁。相似的人生際遇,相似的忠正骨鯁性格,相似的怨憤不平、壓抑難忍,是趙壹與莊騷人格相通的心理體驗基礎。古代士人舍生取義、以天下社稷為己任的精神則是其人格精神深深相通、異代共鳴的根本原因,宋人司馬光所謂“天下有道,君子揚于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天下無道,君子囊括不言,以避小人之禍,而猶或不免。黨人生昏亂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橫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濁揚清,撩虺蛇之頭,踐虎狼之屬,以至身被淫刑,禍及朋友,士類殲滅而國隨以亡,不亦悲乎!”⑦(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56,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659頁。正指出了趙壹之所以能“融通莊騷”的原因。
屈原賦《離騷》,是詩人遭讒離憂后怨懟不平情感之抒發,“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⑧(漢)司馬遷:《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年,第2482頁。屈原將自己內心深處的極度悲憤借助神話傳說、游仙題材抒發出來,因而情感高亢激越,開創了“發憤抒情”這一著名的文學創作傳統。他在《離騷》《九章》《九歌》等作品中塑造了個有別于世俗的高潔自我,表明其熱愛祖國的“美政”理想。趙壹生活于暗無天日的東漢末年,他在群小攻擊、飽受打擊迫害之后的極度悲痛中更加憤怒,人格精神上的“融通莊騷”必然引起趙壹辭賦創作中的“散憤蘭蕙”、發憤抒情,外化為“徑直露骨”的抒情方式。趙壹努力地去體驗屈原的人格與作品,這從《刺世疾邪賦》的用語中亦可窺探得到:
雖欲竭誠而盡忠,路絕險而靡緣。九重既不可啟,又群吠之狺狺。安危亡于旦夕,肆嗜欲于目前。奚異涉海之失柁,坐積薪而待燃?榮納由于閃榆,孰知辨其蚩妍?故法禁屈橈于勢族,恩澤不逮于單門。寧饑寒于堯舜之荒歲兮,不飽暖于當今之豐年。乘理雖死而非亡,違義雖生而匪存。①(南朝)范曄:《后漢書·文苑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631頁。
這段文字與《離騷》“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余”可謂同意。讀《刺世疾邪賦》,可以感受到趙壹滿腹冤屈無處訴說的悲憤,這悲憤中帶有對漢末國運不濟之切痛、知音難遇的哀傷;有“信而見疑、忠而被謗”之無奈,有對茍且營利之徒的憤恨,有對世態炎涼的沉痛感慨。古人云“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當此亂世,士人潔身自守者已屬不易。而趙壹志在兼濟,雖身處濁世猶存經世治國之心,實屬難能可貴,同時還要面對背后射來的冷箭,其感憤牢騷可以想見。劉熙載《藝概》云:“后漢趙元叔《窮鳥賦》及《刺世疾邪賦》,讀之知為抗臟之士。惟徑直露骨,未能如屈、賈之味余文外耳。”②(清)劉熙載:《藝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92頁。事實上,“徑直露骨”風格既是漢末亂世中下層知識階層普遍心聲的流露,更是趙壹作為隴人剛直心性、剛健氣度的詩化投射。朱熹所謂“秦人之俗,大抵尚氣概,先勇力,忘生輕死,故其見于詩如此。”③(宋)朱熹:《詩集傳》,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513頁。正道出了趙壹“徑直露骨”風格之本質。
趙壹與屈子一樣在現實政治中飽受讒言中傷,群小陷害,“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此種沉痛酸楚的心理體驗,使趙壹辭賦中對個體人生困境及生不逢時之感的抒發與屈原幾乎如出一轍。這典型地體現在《窮鳥賦》中:
有一窮鳥,戢翼原野。罩網加上,機阱在下。前見蒼隼,后見驅者,繳彈張右,羿子彀左,飛丸繳矢,交集于我。思飛不得,欲鳴不可。舉頭畏觸,搖足恐墮。內懷怖急,乍冰乍火。④(南朝)范曄:《后漢書·文苑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629頁。
《窮鳥賦》是漢桓帝永康元年(167)的作品,當時在宦官勢力的作用下,漢桓帝昏庸無比,竟下令大肆捕捉黨人,先是李膺等人被捕,且又牽連甚廣,凡與李膺有來往或曾讜言朝政者均被株連,陳萛等二百余人下獄。那些鼠首兩端、投機鉆營、落井下石的奸邪小人乘機欲置趙壹于死地,幸得友人解救得免。該賦比喻自己如同一只被困的小鳥,四面受敵,“思飛不得,欲鳴不可。舉頭畏觸,搖足恐墮”。通過對窮鳥險惡環境的描寫,抒發了自己憤懣不堪的情懷及對現實的抗爭,令人想起《離騷》中屈子面對“眾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羌內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妒”之怨懟不平。兩相對讀,可以清楚看出《窮鳥賦》受《離騷》的影響。這種發憤抒情的方式,是建基于個人獨特的心理體驗之上的“憑情以會通、負氣以適變。”⑤(梁)劉勰撰、祖保泉解說:《文心雕龍解說·通變》,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3年,第579頁。由此觀之,趙壹辭賦中那感人肺腑的生命意識、生命體驗不是很耐人尋味的么?
因為現實中受壓抑、遭蔑視,趙壹對莊周、屈子人格格外仰慕,在藝術表現手法上對《離騷》《莊子》也多有借鑒。其《疾邪詩》以秦客、魯生對唱的形式出現,第一首云:“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順風激靡草,富貴者稱賢。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伊優北堂上,抗臟依門邊。”⑥(南朝)范曄:《后漢書·文苑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631頁。揭露漢末取士用人賄賂公行、重錢財而輕才能,諂媚之徒受重用,骨鯁之士被擯斥的不正常現象,表現出趙壹對東漢王朝的徹底絕望,這與莊周對世事的絕望有相似處。第二首云:“勢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為芻。賢者雖獨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①(南朝)范曄:《后漢書·文苑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2631頁。以“蘭蕙”喻行為高潔之士,表現對“群愚”的憤慨,此種表現手法來自屈原“香草美人”的喻象系統。“咳唾自成珠”則來自《莊子·秋水》,也是趙壹“散憤蘭蕙”、發憤抒情的表現方式,后來建安文學“志深筆長、梗概多氣“的特點已孕育于此。
困境中心理體驗的相似,使趙壹辭賦中對《莊子》散文的浪漫主義精神亦多有回應。莊子散文表現出超凡入化的藝術境界和虛幻怪誕、光怪陸離的藝術形象。試看《逍遙游》中那鯤鵬展翅九萬里,“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的壯闊氣象,《齊物論》中那至人“乘云氣,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的超凡脫俗之境,是多么出神入化!莊子的人格理想和人格精神彰顯出異常強烈的幻想色彩。這種奇思幻想“在客觀上對人們追求獨立人格和審美人生,開拓思維視野和思想境界,反抗黑暗統治,爭取自由解放,起到了巨大的啟迪和鼓舞作用,因而這樣的幻想在總體上……是積極的。”②劉生良:《鵬翔無疆——〈莊子〉文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89頁。在趙壹作品中,《迅風賦》相當引人注目,其中貫注的充沛詩情和浪漫神韻,既有屈騷傳統,更多汪洋恣肆的“莊影”:“惟巽卦之為體,吐神氣而成風。織微無所不入,廣大無所不充。經營八荒之外,宛轉豪毛之中。察本莫見其始,揆末莫睹其終。啾啾颼颼,吟嘯相求。阿那徘徊,聲若歌謳。摶之不可得,系之不可留。”③(清)嚴可均:《全后漢文》,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第827頁。此賦對于迅疾之風的描寫,氣勢縱橫、揮灑自如、氣象宏闊、自由奔放,極具浪漫風神,有一種冷冽、峭厲、剛勁的美感,同樣具有反抗黑暗統治,爭取自由解放的意味,是困境中的發憤抒情的另一種表現形式。
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自工。在漢末極度混亂、黑暗、腐朽的政局中,不少人隨波逐流,改節易行,趙壹卻頑強地保持了自己的獨立人格,最大限度地踐行了士階層義無反顧的責任意識和承擔精神。鍾嶸曾稱贊“元叔散憤蘭蕙,指斥囊錢。苦言切句,良亦勤矣。斯人也,而有斯困,悲夫!”④(梁)鍾嶸撰,周振甫譯注:《詩品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77頁。誠哉斯言!在封建專制的重壓下,趙壹通過“散憤蘭蕙”、發憤著述為文學史建立起一座豐碑,他還融通莊騷,在歷史上樹立起一種讜言朝政、剛正不阿的人格范式,這是隴右地方文學對中國文學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