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毓彥
山東平和(煙臺開發區)律師事務所,山東 煙臺 264006
前不久,最高人民法院起草了《關于股權強制執行若干問題的規定》(征求意見稿),向社會公開征求意見。其中第二十四條【隱名股東作為案外人所提異議的處理】之具體規定,表明了將在股權強制執行程序當中拒斥隱名股東之態度,由此在法學界和實務界引起了一些爭議。爭議的焦點,實際上是隱名股東的法律性質和法律地位問題。相當一部分人的意見,是以在此之前已頒布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為依據,認為隱名股東完全是合理的商事安排,并不違反法律法規的強制性規定,并且已得到了法律上的認可和保護;至于本次司法解釋(征求意見稿)當中拒斥隱名股東的規定,則認為明顯不妥,應予以修改并與之前的《公司法司法解釋(三)》保持一致。以下就是筆者關于這個問題的一些觀點和思考:
首先,從效力等級和適用范圍來說,該司法解釋是針對人民法院審判工作當中如何具體適用公司法所的解釋,其效力等級在法律之下,其適用范圍則限于人民法院的司法審判活動,對于司法審判活動之外的一般公司民商事活動及其法律秩序,僅有指導性而并無拘束力,其規定不能等同于法律的規定。
其次,該司法解釋當中的關于保護實際出資人(隱名股東)出資權益的規定,本身也值得深入探討。其中第二十五條在規定人民法院應認可實際出資人(隱名股東)與名義股東之間(關于隱名/替名的出資安排的)合同有效的同時,也為這種出資合同或者交易安排劃出了一條底線(即《合同法》第五十二條);如果這種出資合同或者交易安排觸犯了這條底線,那么該出資合同就不會得到人民法院的認可。這樣的規定從表面上看是恰當而周延的,然而,一經推敲就會發現其中有問題:隱名股東這樣的交易安排,其動機或者目的,無論是從理性或常識角度來分析,還是從社會現實經驗的角度來觀察,往往都要觸犯《合同法》第五十二條這個底線。
同時,筆者還認為,法律規定的公司股東登記,其中登記的信息本來就應當具備真實性;對于股東信息的真實性的要求,可以說是來自法律的內涵或者“法律的精神”的當然的強制性要求。
孟德斯鳩曾經說:“法律明確時,法官須遵循法律;法律不明確時,法官則應探求法律的精神。”這句法律格言,也有助于我們當下探求和理解隱名股東問題上“法律的精神”之所在。股東登記,是公司登記當中最起碼、最基本的內容,也是法律的強制性要求。既然法律強制要求公司股東進行登記,那么,股東登記信息的真實性,也就自然而然地要受到法律的關注和拘束;如果法律在強制性要求股東進行登記的同時,對于登記信息的真實性不聞不問,任由當事人提供不真實的股東信息,默許甚至認可股東登記的信息虛假不實,這樣的強制性的登記還有什么實際意義呢?
在隱名股東這個問題上,雖然法律層面上還沒有明確和直接地表達出拒斥隱名股東的態度[1],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其中的“法律的精神”當然是要求股東登記信息真實。否則的話,法律所要求的股東登記、公司登記就失去了必要的嚴肅性,這樣的法律也將會因自相矛盾,而喪失其本來的功能、價值和實際意義。在隱名股東這個問題上,并不適用所謂“法無禁止即自由”的論斷。
隱名股東問題目前的狀況是,在公眾性比較強的上市公司、新三板公司,以及某些從事特定業務比如金融業務(因而須接受強力監管)的特定類型公司,鑒于隱名股東對于公司內部治理、外部監管、信息披露、風險控制以及債權人保護等方面都存在明顯的消極影響或不利隱患,因此,在前述這些類型的公司的登記和監管當中,已明確拒斥隱名股東之存在,即已確認隱名股東違法而無任何疑問或爭議。然而,就除了前述類型之外的其他公司而言,隱名股東究竟是合法還是違法,究竟應拒斥還是應認可和保護,至今還沒有達成共識。最高人民法院《公司法司法解釋(三)》出臺后,其中第二十五條雖然僅是有條件地認可實際出資人(隱名股東)與名義股東之間出資合同有效,但已被大多數人認為是在法律上對于(除了強制性限定股東實名的特定類型公司之外的其他公司)隱名股東的認可。
筆者認為,這樣的觀點是不正確的。未上市的一般的股份有限公司和一般的有限責任公司,同樣是在公司法律制度下得以產生、存續和從事經營活動的市場主體,這些公司雖然公眾性較弱,不必像上市公司那樣,信息披露須遵守嚴格的規范并接受持續監管,但是在其他方面,比如內部治理方面、債權人保護方面,往往也會與股東登記真實與否產生重要的聯系;如果允許隱名股東在這些公司繼續存在,無論是對于這些公司本身的健康有序運營,還是對于市場秩序和社會公共利益,都不會有任何好處[2]。因此,即便是一般的未上市股份有限公司或有限責任公司,法律上也有必要強制性要求股東實名登記,而不應當允許隱名股東繼續存在。
除了前面已述及的理由之外,從公司登記的本來意義和價值功能上說,也需要股東登記信息真實,而不應允許或者默許虛假的股東登記。公司作為現代商事組織的較為規范的組織形式,其登記事項往往兼有備案和公示之雙重法律效果。公司的市場主體地位、股東的有限責任以及公司的治理與監管、債權人保護等方面,都與公司登記(備案及公示之信息)有著重要關聯。股東登記,作為公司登記當中最基本的事項/內容,其對于確定公司的法人財產權的來源,以及公司的內部治理、外部監管、債權人保護等方面均有實際意義和重要價值,唯有股東登記信息真實,才能夠實現其本來意義和功能價值。
關于隱名股東問題,現在很多人的觀點仍停留在最高人民法院《公司法司法解釋(三)》所表達的立場或態度上。最高人民法院新近起草的《關于股權強制執行若干問題的規定》(征求意見稿),其中對待隱名股東的態度,較之《公司法司法解釋(三)》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其第二十四條雖未涉及隱名股東的法律上的定性,但是拒斥隱名股東在股權執行過程中主張股權的規定,已能夠體現出法律上對于隱名股東的負面評價,同時也將隱名股東本身存在的法律上的風險(至少是部分地)揭示和暴露了出來。司法解釋層面上的這種調整和變化,絕非不經意的、偶然的,而應是長期以來相關司法實踐經驗積累和總結的必然成果。
然而,關于隱名股東這個問題,如果僅僅借助于司法解釋加以澄清和規制,那將是明顯不足的。正如前述,司法解釋無論是在效力層級上,還是在適用范圍上,都不能與法律等量齊觀、并駕齊驅。隱名股東問題,除了司法解釋在某些具體環節上的澄清和規制之外,還需要立法上的規定,也就是說,公司法及其配套法規在這個問題上也需要進一步修正和完善。
公司法及其配套法規針對隱名股東問題進行修正和完善,其中不但需明確地表達出法律上強制性地拒絕隱名股東的立場和態度,還需相應規定隱名股東的不利法律后果及其必要的法律責任。法律層面上進行這樣的修正和完善,可以從根本上澄清和解決隱名股東問題,不但相應健全了公司法律制度體系,避免了實務界在這個問題上的不必要的沖突和爭議,同時,對于健康良性的市場交易秩序乃至誠信社會的建設,都將具有積極的意義。